《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29、第 29 章

　　六十二
　　郑好
　　我一边核对着账本一边心里忐忑，今天眼皮没由来跳了一天了，都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可是两个眼皮一起跳又是怎么回事？
　　有这种想法不能怪我，理帐理了一个小时，现在满脑子都是美元人民币符号。不过让人高兴的是假期里兼职赚来的钱不少，这样一来又可以帮家里省一笔钱了。
　　有人突然敲门，连着好几声，大概是郁心小姐约会回来，我赶忙跑过去开门。
　　出人意料地，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白色体恤，牛仔短裤，像株挺拔的小白杨。他用一张纸把脸挡住，上面用英文写着：“我想找郑好。”
　　我与他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正午的阳光灿烂地倾泻下来，透过门口的梧桐投下疏影，一瞬间周围事物都黯了颜色，我的心里如同有磅礴洪流席卷而来，忘记如何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微弱风声，从我俩窄窄距离中翩然而过。
　　因为我太熟悉。他的每一个姿态，每一缕气息。来到美国以后我常常一遍一遍想，若是我们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做朋友，若是多年以后才能相见，我还能不能一眼就认出他的样子。
　　可以的。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不过一只手臂的距离。我们又站在了同样的屋檐底下，我迟疑地伸出手，害怕这一切只是梦境。
　　他却忍不住了，猛地把手放下来，眉毛又拧成一团：“我手都举酸了，你居然还没认出我来。”
　　我用手缓缓摁住自己的心脏，感觉它在胸腔里犹如雷鸣，最后冲着他傻傻笑起来。
　　他却慌乱地伸出手：“哎呀，你怎么哭了呀！”
　　连声音都和以前一样，小孩子调调，一着急最后一个音就会往上拐。
　　俩人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他咧嘴一笑，双手按住我的肩将我向屋里推：“那你赏杯水给我行不？我刚报完名就来了，渴死了。”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到他的鼻子：“报名？”
　　“是啊，”他的笑容又是奸佞又是得意：“哦，我现在可是你的校友了。”
　　“你……”
　　“别这么看着我，”他摆摆手，不服气地说道：“我可是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来的呢！”
　　鬼才信。说来就来，又不知让家里帮忙着折腾了多久。
　　我把水递给他，大概真是渴了，一接过去就开始咕咚咕咚往下灌，这副样子不禁让我想起以前他在学校打篮球，总爱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让我去替他买水，说实话，这实在不是一个什么好差事，因为旁边送水的女生凑起来都可以摆一个水摊了。
　　那时候我从来都是把水塞到他手里就走开，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真正欣赏过他自诩十分矫健的运动风姿。
　　他见我盯着他，忍不住笑起来：“你盯着我干什么？”
　　“催你喝完了赶紧走啊，”我把他手里的空杯子夺过来：“你住哪儿？东西都收好了吗？学校手续办好了没有？”
　　“你问题太多啦，”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笑眯眯地抱头倚在沙发上，“租的一个小房子，离这里不远。”
　　“见过房东了吗？”
　　他终于有些心虚地眨眨眼：“还没呢，我行李往那儿一撂就跑过来了。”
　　“你这人……”我抓起桌上的钥匙，顺便把他扯起来，“正事都没做就别想着休息了，走吧，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他开心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这么关心我啊？”
　　“我是你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话没说完猛地闭嘴，我自己都愣住了。说这话完全是因为习惯，不经大脑直接溜出来，我这次真的没有存心气他。
　　果然他的脸色沉了沉，又是委屈又是郁闷，最后一声不吭和我并排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我姐……”
　　看这个状态应该没有大碍，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越泽租的地方果然不远，离校门也近。挺新的两层小楼，红顶白墙，门廊四根雪白的大理石柱子带着精致雕花，在湛蓝晴好的天空下显得风景如画。最美丽的应当是门前小院，一推开栅栏门，里头栽种着大片鲜花，蝴蝶兰和勿忘我，都是当地最普通最常见的品种，却因为层层簇簇而显得似锦繁华，偶有风过便如同海上荡漾开的觳纹，空气里满是馥郁香气。
　　“就知道你喜欢，”他蹲下身陪我一起看这些花，“所以当时我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啊？”
　　等他打开门，我才发现里头左右分成了两套房，越泽住左边，楼上卧室，楼下客厅，装修精致，宽敞又干净。他的好几个大箱子堆在入室的地方，我狐疑道：“你没有室友吗？”
　　他摇摇头：“我一个人住。”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既然能轻易过来，独租一个房子也根本不成问题，交足房租就行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真浪费。”
　　“我手长脚长，需要很大的空间的，”他认真辩解道，“多一个人岂不是很挤，不过你要是想的话我倒是愿意分一个房间给你，反正我睡觉也用不了两间……”
　　我打断了他无聊又啰嗦的废话，指着那些连机场封条都还没来得及拆的行李：“快收拾吧！”
　　“Yes,madam。”他敬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礼，冲我粲然一笑，一室阳光瞬时像是纷纷跌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六十三
　　“明天我要去得梅因。”我在电话里对越泽说道，“大概得好几天，你也别经常往这边跑了。”
　　“哦。”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又高兴起来，“要不我也去吧！”
　　我顿时觉得头大：“我是跟着导师去……”
　　“我知道呀，”他完全不觉得我刚才是拒绝的托词，反而更加认真说：“我接下来几天课很少，顺便过去旅游啊。”
　　“你跟着来做什么，”我有点不耐烦，“我最近一段时间会很忙，你也好好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完好不好？”
　　很明显他的热情受到了打击心情很是不爽，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应了一声：“哦。”
　　郁心四仰八叉地坐在我旁边，嘴里还在咬着苹果，不清不楚地说：“你干嘛老伤人家小泽泽的心。”
　　小泽泽。每当听到这个昵称全身都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郁心小姐却觉得用这么亲切又可爱的称呼来匹配越泽乖巧干净的少女杀手形象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好几个月过去，他俩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拍即合，每次见面总会欢快地讨论起感兴趣的话题，不是游戏就是电影，大概是因为越泽过来的次数实在太频繁。每次看他离去的背影郁心小姐都会在门口做出挥手绢状：“小泽泽，明天再来啊！”不知道越泽听到有没有同我一样抖三抖。
　　其实这个画面让我很不厚道地想起古代青楼。
　　他的脸皮好像越来越厚了。这次重逢让我惊异的发现他的表现大不同于从前，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不和谐往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他彻头彻尾进化成了一块口香糖，再次发挥了他特工的潜质，除非真是因为某一科要结课忙得脚不沾地，否则不会有一天见不到他。
　　有时也会说话气他，他索性直接装作没有听见，不知道在过去一年里他练了什么武功强化了自己的心理能力。可是我却有点惆怅——真的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我俩会变成什么样。
　　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吧，俩人你来我往耍太极。
　　到了礼拜三出行的时候，一大早就开始淅淅沥沥下雨，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平时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居民楼都被雾蒙蒙的，像是被盖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大家手里都拎着或大或小的行李，这样的天气未免有些愁人。
　　坐上巴士，我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发车，从模糊的车窗向外看去，依稀辨认出不远处有个颇为熟悉的人影，我一惊，赶紧起身跳下车去。
　　“你怎么来了？”他没有打伞，衣服已经被润湿了，脚下生风一个劲地往前走，连我叫他的时候脚步也没能立时刹住，我赶紧小跑两步上去给他撑伞挡着雨。
　　“哦，来送你啊。”
　　“我就去一星期，”我又从衣服兜里翻出纸巾，“出门好歹也打把伞啊。”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呢……”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又要生气，连忙说道，“我是来做正事的，我怕你忘了带药，特地给你买了送来啊。”
　　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现在脸皮厚，乱七八糟的点子更多。他知道我出门前都会提前列好清单，很少落东西，我想他大概左思右想觉得只有药这个东西不在我的必备物品之列，所以可以正大光明当做借口来送送行。
　　打开袋子一看，晕车药，感冒药，防中暑的药，还有两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抬头想跟他讲两句教育他一下，冷不防看见他俊朗的眉眼即使在这阴冷雨天仍旧神采飞扬，眼神像是被水汽氤氲开来，那笑容纯净又清澈，一时间突然有些发怔，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最后对他笑了笑：“我正好忘带了，谢谢你。”
　　“你看我很有用吧，”他呼出一口气，“要是同行会更有帮助呢……”
　　我没有做声，缓缓看了他一眼，他瞬间改口：“我就是想来送送而已，一个星期不能见呢！半路上下起雨来差点就要赶不及。”
　　两个人又并肩站了一会儿，同学们向我招招手，我把雨伞塞给他：“我得上车了，你回去吧，到家赶紧换身衣服，都湿了。”
　　“知道了……”他默默嘟囔一句，又挥挥手：“路上小心。”
　　等我回到座位上，他仍旧站在原地，瘦瘦高高的身影在行人稀少的街道有些突兀。引擎发动，车身微微震颤，我最后向窗外望了一眼，迷蒙中看见他似是在对我说话，听不见，看不清，只是隐隐就着口型猜出了大意。
　　全身的血管仿佛就在这冰凉的清晨渐渐沸腾，心里像是有人点了根蜡烛又暖又亮，邻座的美国女生嚼着口香糖好奇地探头张望，冲我笑道：“Daisy，那是你男朋友？很帅。”
　　我微微摇摇头，再回头的时候汽车已经驶出很远，那个挺拔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视野。
　　他用的是新学会的德语，我们俩一起参加的选修课程。
　　他说：“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