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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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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哎,这种灯笼好可爱,我倒从来没买过。”南知见我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半米长的兔子灯,用手戳了戳。
“小孩子玩的,”我说,“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了,没想到刚才那家店有卖。”
说完顾修杨已经叫人把一大串各种颜色的灯笼拿进屋,顺手接过我手中的兔子:“进去吧。”
推开梨木雕花大门,温暖的气息随着水晶顶灯的光亮迎面扑来,偌大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浅灰色的羊毛衫,身形瘦削,背挺得笔直,坚毅的侧脸和顾修杨有些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刻痕,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大哥。”顾修杨喊了一声。
正在看报纸的男人抬起头来,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五官分明,脸色却略显苍白,呈现出隐隐的病态。他的双眼扫过来,我只觉得自己正站在监视仪底下,突然就有点紧张。
我差点忘了,顾家是三兄妹,最年长的大哥叫做顾修远,家族企业中的半个当家人。
南知拉起我的手笑道:“大哥,这个就是郑好妹妹。”
我几乎鞠了一个半躬,“顾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恩。”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是对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不经意地点点头,“你好。”
“噢对了,我得先上楼找大嫂,她给我带了皮包!”南知大概是习惯这样寡言的相处方式,此刻已经欢快地奔上楼,顾修杨轻轻摸摸我的头,“他们正在挂灯笼呢,去看吗?”
我还没说话,雕花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今天没有化妆,一张脸看上去水水灵灵,驼色工装裤,荷叶边的白衬衣,漂亮又帅气,我不禁别开眼,心里默念果然妆前妆后都是美女啊。
顾修远闻声转头,见到来人,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亲切又和蔼,“子欧,你来了。”
“当然啦,今年他们又不能回家,我不过来蹭你们的怎么……”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我抬起头来,却发现那双凌厉的琥珀色眼睛正正看向我,当中瞬间涌起风云。
我知道她与顾修杨青梅竹马,却没有想到已经熟络到如同自家,每个新年都会一起过,再看看顾家大哥的反应,心里不禁有些沮丧和失望,原来他不是寡言,而是根本就不欢迎我。并不需要多敏感的心,只消用眼就能看出来。
等到吃饭的时候,寥寥几个人根本坐不满又长又宽的餐桌。最先端上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接着牛肉米饭沙拉,哈密瓜熏火腿,小土豆饼,黄油鸡卷,迷迭香鸭肝,翡翠虾,元宝鸡,豆捞丸,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天南地北东方西方的菜都摆上来,我情不自禁向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想这家人到底是养了多少位大厨。
对面的南知挥挥手:“好啦,别惊讶,我们家一直都是这样,把自己想吃的菜都报给厨师了,所以菜色很杂,你不要介意哈!”说罢夹起一片竹荪,“我知道这是中国南方的菜,你尝尝正不正宗啊!”
我一大口咬下去,惊悚地发现这道菜居然是甜的,像是加了一整罐蜜糖,抬头看见南知一脸兴奋又期待的表情只好把一整块都吃进去,最后故作诚恳地点点头:“挺好吃的。”
顾修杨看了我一眼,盛过来一小碗汤:“你不用安慰她,她的奇怪口味众所周知,试试这个汤,放心,不会再是甜的。”
南知气愤地冲他瞪了瞪眼,转而又把头靠在庞子欧的肩上:“明明子欧也觉得好吃啊。”
“恩。”庞子欧夹起一块放在碗里,双眼却淡淡扫过顾修杨放在我面前的汤,当中有未可知的情绪一闪而过,却瞬间沉入湖底,再一看,那双亮丽的眸子除了慑人的神采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顾修远帮妻子夹了菜,口气平静地说道:“修杨,你怎么忘了也照顾一下子欧,她喜欢吃你面前那个牛排。”
其实不用拐弯也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早该看出来,顾家大哥大概真的喜爱庞子欧至极,以至于把我看做她和顾修杨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了。我默默喝了一口汤,心里想为什么自己老是遇见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当了炮灰,转念又想这位大哥这么渴望她成为弟妹,不如直接把顾修杨绑了让两人拜堂好了,多么经典的电视剧桥段啊,只是不知道这个噩耗对于顾修杨的一干爱慕者来说,会不会是碎了一地芳心。
想着想着,我轻轻笑了笑,眼角余光却看见桌上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飘过来,当中含义尽不相同,我再次默默埋首刨了一口饭,这顿丰盛晚宴尝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也不算太晚,多数时间都是顾家两兄弟在讨论各自事业上的事,无论哪个领域对我而言都像是无字天书,庞子欧和顾家大嫂讨论起最新的衣饰,只有南知拍了拍我的手:“你那个兔子灯怎么玩?”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它是不是能放出烟火或者是最后能飞起来?”
我为难地沉默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她其实这个东西毫无惊喜可言,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你可以拖着它满地乱跑……
南知果然拖着它走到了庭院里。此时我才发现,家里的佣人已经把所有灯笼都挂好,长长走廊里都是摇曳的红,倒影在人工小池塘里像是碧玉里头嵌了蜡烛,那种穿越古代的感觉就如同小时候参加灯会,满街都是题字灯谜。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对南知说:“我们那里都是元宵节灯会才会有灯笼,你们从大年夜就开始挂了。”
“我们家讲究不是太多,其实传统习俗到底有哪些我也不太清楚,”她抬起头来看着整整齐齐排开的绯红灯光,“从小到大,家里团聚很少有人到齐的时候,都为了各自的事情忙忙碌碌,多挂点灯笼才会显得热闹一些。”
我无意间向后轻轻一退,险些踩到人,惊讶之中只记得把身子避开,却忘了脚踩拖鞋多有不便,左脚绊倒了右脚。
完了,我想,不会直接在别人家里摔个狗吃屎吧,太丢人了。
很值得欣慰的是这种历史性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因为无所不能的顾修杨不知从哪个角落移形换影突然出现,拯救了我的人品。我一转头,发现刚才在自己身后的人是庞子欧,幸好没踩到啊,不过她不甚面善的脸色让我意识到刚才还不如踩一脚,现在顾修杨离得这么近,一手还扶着我,她大概在心里已经把我划了无数个个大大的红叉。
客观的说,她面无表情也很漂亮,即使冷冰冰的样子都和普通人不一样,简直是威力逼人的千年大冰山,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赶紧从顾修杨身边溜开,不忘客气地说一声:“顾医生,谢谢你。”
这下顾修杨的脸色戏剧性地起了变化,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突然出现了一丝凝滞,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不慎被冰山寒气波及,南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却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如此诡异的场景,表情平静的各人,却又像在另外一个维度上演着连环戏剧,我想庞子欧大概爱顾修杨甚于当初的宋瑾千万倍,这次我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再出误会。
我只好抬头看看暗如浓墨的天幕,在低头看看表,小声说一句:“时间好像不早了……”
“我送你。”顾修杨的表情转换如此迅速自然,眨眼过后又是一贯的温柔神色,这样好的天赋其实可以去学学表演,当当演员,如此一来他的粉丝大概会绕西雅图一圈。
“不用,我那个……”气氛都已经僵成这样,我怎么再敢占用庞子欧的心上人,但是话说了一半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编排,总不能说我要去坐公交车吧,皇后山哪里会有公交站?
“我正好要去那个方向,”静静立着的冰山大美女终于说话,“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送你。”
五十八
郑好
“他好像并不太乐意,”在俩人共处一车持续沉默超过十分钟,她专心开车,我专心看风景的情况下她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不大,音色很好,只是语气低沉,不知道是在对我讲还是自言自语。
“哎?”我正在数路边飞过了几个汉堡店,对于她的突然发言很迷茫。
“其实你会觉得由他送你更好吧?”
我忍不住黑线。刚才那种情况我怎么能够拒绝,其实有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坐公车也好过这样,两个陌生人各怀心事无话可讲。
当时我猜她大概是有话要说,其实这样也好,提前说清楚了就不会再旁生枝节。
可是从上车到现在,她根本懒得跟我说一句话,让我不禁以为自己想错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是好心顺路带你一程,也没有那种闲工夫把我假想成情敌。
她顿了一下:“你们认识不长吧?”
“恩。”可我仔细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和顾修杨已经认识大半年,当中巧合简直可以出一本书,就叫《美国奇遇记》什么的。
她伸手将音乐调小声:“那你能不能猜到,我想说什么?”
我此刻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自己的第六感还是感到悲剧,我果然再次重蹈覆辙,成为了一个障碍物。
“恩。”我说,“顾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的生活各自前进,并没有交叉。”
“你难道不喜欢他?”她用漂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当中尽是不以为然,仿佛我是在打着官腔说谎话,“我不信。”
我忍住了自己心中微微腾起的怒意,客气地说:“他大概是同情我的境遇,你不用感到心烦,我除了感谢和敬重别无其他,还不至于上升到喜欢。”
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吧,不需要再举一些例子把我和顾修杨的关系撇得更清,因为也许她根本不会相信我打心眼里喜欢顾修杨,只是这种喜欢,并不在她的理解范畴里。而我更不必跟她解释,我真正意义上喜欢的人,虽然相隔千里,那种牵挂绝不会输给她对顾修杨的付出。我和越泽,也认识很多年了啊。
如果她不懂,也没有关系。我以后可以离顾修杨远一点,接下来学校里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做,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搅入一场耗神的战争里。
她没有再说话,气氛又变得很微妙,音乐声再次被调大,俩人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
快要到目的地,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耳边响起她的嗓音:“希望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这样的话到底是自信,还是不自信?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走太近,也没有想过争。”
当然,这也是废话,任何一个女人想和庞子欧争大概也得先去整整容或者塑塑身什么的,再不济也应该多读点书,最好念到博士后,在学位上暂时打败她,如此一来注定超越她必定是一条充满苦情的路——要怪就怪她太厉害,才24岁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财经分析师。
“争?”她轻轻一笑:“我从不争,只是在等……”
“那么,祝你早日成功。”此时车已经开到家门口,我只想快点下车回去洗了澡睡觉,今天这顿年夜饭简直比突击考试还费神。
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不用别人希望。我只靠自己。”
略显傲慢的口气,其实也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确定。我好像也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在不够勇敢迷茫不定的时候,如果没有人来牵你的手告诉你一切有我不用担心,那就必须由自己来爱护自己,鼓励自己说没有关系,一定会成功。
每个人的心都是柔软的,禁不起现实中荆棘的折磨,所谓别人看到的咄咄逼人铁石心肠只是想让自己越挫越勇不要退缩而已,只要自己在乎那个人明白就好了。
她精致的脸庞在黯淡的夜色下仍旧像是熠熠生光,却不知顾修杨是不是真正看到了这样惊人的美丽。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抱抱她,鼓励说他也许明天就会意识到原来有人用最温柔的心在自己身边围了一片天地。
但她只是静静站着,纯白色的大衣衬得人高贵又孤傲,冲我轻轻摆摆手:“再见。”
我想我大概是很久没有想起越泽,还有很多别的事,所以今天突然看到庞子欧,心里的感触就源源不断,收放难以自如。
还好脑子还清醒,记得顾修杨这个大好人,不是我生命里的阳光,而是别人珍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