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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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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郑好
我把食材点了好几遍,确定一点差错都没有才锁上门,顾修杨已经抱着双臂倚在车边,专心看着天边的流云,好像那些大团的云朵里有一处别人看不见的戏剧,灰蒙蒙的天底下,那张侧脸也因为向着光而变得更加立体,眉毛整齐,皮肤白净。
前几天的那个早晨,我一睁开眼却惊悚地发现天花板墙壁和床很明显都不属于自家物品,眼神往下瞥了瞥,不禁要怀疑自己提前患老花眼——那个支着额头睡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顾修杨是谁?破晓时分,光线渐渐变强,我看见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轮阴影,又密又长。
如此美好而虚幻的场面没能转移心里的困惑,反应了好半天,我终于想起来前一天在郁心已经奔回千里以外的家,楼上两个法国女孩不知窜去了那个派对而自己实在是疼得一层一层冒冷汗的情况下,拨通了他的电话求救。
看这样的情形,我必定是不识相地打扰了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好时光,所以只能充满愧疚冲同样醒来的他抱歉而感激地一笑。
接下来,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南知实在是好心多到泛滥,看我独自度过漫漫长假总是无限怜悯。一个人过节真的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情,你总是会在街上在电视节目里看见成群结队的人,每张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但你根本无从体会这样欣喜的感觉从何而来,陪伴你的还是只有冷冰冰的手机电脑,那些欢腾好像就在身边,可心里却有种感觉,其实一切都隔得很远很远。
所以我没法拒绝这样诱人的好意,没有人愿意孤零零地数着日子跨进新年。
我也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东西,或许我可以按照中国习俗帮他们包顿饺子,以前外婆还在的时候学过一些花样,但我现在只记得冠顶饺和金鱼饺的包法,为了不至于献丑,昨天我特地闭关练习了好半天。
偶尔能在路边的门上看到“福”字样,有种亲切感油然而生,顾修杨见状笑着说道:“这么容易就满足?待会儿你就能看见好多个。”
到了顾修杨家,我才知道自己完全不应该纠结为什么会有人在家里会贴好多个“福”这种怪异的喜好,因为一个福字显然不能满足这里空旷宽阔高大豪华的空间。
车从铸铁雕花大门开进,原本不甚宽阔的林道豁然开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大概这就是传说中低调的华裔富商,外头的围墙上密密贴合着爬山虎,好像是久远的旧宅,到了里面才发现庭院深深绿意浓浓,飞檐长廊古色古香,腾浮起盛世华庭的壮丽,一弯半月形的游泳池映照着星光,像是飘起点点浮灯,轻风一过,又像搅乱了一地碎银。
这个级别,大概可以算亲王府之类的吧,我一边踩着碎石道往里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想。
南知已经趿着拖鞋等在门口,她从我手里接过东西笑道:“今天我特地告诉厨房了呢,包饺子这个技术活谁也不可以跟妹妹抢!”
正当系好围裙准备开工,家里打来了电话,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那边已经是新的一年。妈妈问我有没有人陪我吃年夜饭,这两天过得好不好,千万不要觉得难过,因为吃团圆饭的时候他们留出了我的位置,没有忘记把我爱吃的菜夹到碗里。
这样真像祭拜已故的人啊——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们唯一能觉得在大年夜里女儿就在身旁承欢膝下的方式。我对他们说自己很好,不用担心,但不知怎么泪水却悄悄流下来,像是滴进自己的心里。
我抬手想擦掉眼泪,却已经有人递过纸巾来,顾修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像是用温暖的手摸一只小猫:“走,带你去买灯笼。”
五十五
郑好
各家屋顶门前都是残雪,东一团西一堆,像是没撒匀的盐,偶尔闪过半人高的邮筒,穿着绿油油的衣服,披着一身清辉,孤零零立着像是在等待着谁。
我觉得自己的手心快要出汗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新年快乐”四个字像是施了定身术,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半晌,却没有勇气摁下去。
我都没有对他讲圣诞快乐,这条短信算是补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关系,四个字而已。
是啊,四个字而已,我对他说过很多句话很多个字,从来没有想过要珍惜,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之间竟连发短信也需要额外的勇气。
自己还在天人交战,手机猛地震起来,我的心跟着一颤,心想不会这么心有灵犀他就打来了吧,那我要不要接呢,结果一看号码倒先愣住了——不是失望,而是惊讶。
事实证明我的记忆的确很好,半年过去,从来没有再想起过的电话号码如今只需要看一眼还是能够认出来,尽管她的号码简直可以堪称是一个乱码排序一点都不好记。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俩之间的友情就像温水瓶子,在上个炙热的夏天砰地碎了。
“……是郑好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怯生生,带着小孩子才有的软软口吻,“我是宋瑾。”
“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我甚至听到那边的风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上演一场惆怅的电影,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仿佛也随着雨水顺着青灰的屋檐织成庞大的雨幕呈现在眼前:那场流星雨,那间咖啡厅,那些话语。
“你吃饭了吗……我算了一下时间,你那里应该是傍晚,希望……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我的鼻子一酸。这样的语气,就好像是快要考试的那一个月,她每天见我从自习室回来,总是会大声问:“你吃饭了吗?”
“郑好……”见我半天没有回答那边着急地又喊了一声,她一向是个急性子,“你还在吗?”
“恩。”
“我今天……我今天其实……”她重复了好几遍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终于把心一横,突然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明明很弱很小声,在心里听着却那么沉,就像是不明就里摊开双手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礼物,抛在你手里的却是一个大号铅球,远远超出能够承受的范围。我还是没能忘记,我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是她对我的诅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想起她满脸泪痕的脸,偶尔也会把事情从头到再想一遍,却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当时因为嫉妒了你,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不是想请你原谅,就是想向你道个歉,你当初说的所有话,都是对的。”
“宋明柯明明喜欢的是你,对吗?”
“他说那个时候对我的疏离只是因为他已经准备要出国,就算两人互相喜欢也会无疾而终,那不如不要开始,最后也就不会痛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因为,因为我们俩还是在一起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倒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撒谎心虚。
“恭喜你。”我没有讽刺也没有愤怒,真正的心平气和。等到时间推移,我终于恍然发觉其实这两个人的幸福与我无关,而我因此受到的冤枉也不会永远留下阴霾,那是别人的故事,我一个路人甲还较个什么劲呢?
“实在是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是你的错,也不怪他……”
我终于在心里轻轻冷嘲,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挂了电话后我又愣愣发了一会儿呆,感觉这个世界发展太快,昨天还在感伤自己像是丢盔弃甲跑到美国来,今天就好像是接到了宿世仇敌的电话诚恳地说其实仇恨不是我的本意,我一直更渴望两个人做好朋友啦。
顾修杨见我表情呆滞,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是要打算用这种表情过年?”
我心情在此时此刻算是很好,就把事情原委跟他说一遍,讲着讲着,原本兴高采烈的语气渐渐蔫下来,添加了越来越多的旁枝末节,到了最后竟然差点哽咽——可真没出息啊,我本以为自己能把它当一个故事讲出来。
“他什么都不敢告诉她。他没有告诉宋瑾,其实在我们争吵的第二天事情就传到他的耳朵里,我当时满心以为他会站出来对宋瑾说‘其实我喜欢的是你,我和郑好之间真的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啦’。这样别人看我的眼光里面可以少一些异样,这样我在水房在走廊就会少听见大家的窃窃私语。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讲。我一个人把火车票退掉,在机场等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你猜他说什么,他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莫名道为什么要对不起呢,你把真相告诉宋瑾不就好了吗。
“他只是解释自己心里有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恐怕帮不上忙,很抱歉让我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请我原谅。”
讲到这里我终于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傻的人,转头对顾修杨说,“我当时真是脾气太好,听到他畏畏缩缩的一番话还想着他大概真的是有苦衷,只是气得直接挂了电话。早知道他的理由原来这么幼稚,一个大男人连句喜欢都不敢讲,我当时真应该冲上去狠狠踢他一脚才好。”
顾修杨笑笑,只是专心开车,并没有搭腔,在我本来以为他不会再发表意见的时候突然说:“其实他应该也喜欢你吧。”
“恩?”
这句话真让人消化不良,况且配上顾修杨眉峰微蹙的严肃表情——尽管这是只是他认真开车的习惯。
“他也许只是想要更多的人关注,只是手段不惊,反而还得你和宋瑾反目。”
“更多人……”我感觉这个逻辑有点混乱,“一个人不能同时喜欢几个人吧?”
“那是你的想法,小姑娘,”他又是那种颇为高深的笑容,同比之下显得我很像白痴,“即使最后他不一定选择你,却也想玩玩暧昧,大概是因为道行太浅,不仅希望破灭,反而导致你和宋瑾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默不作声。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却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荒唐。喜欢一个人,若是不能在一起,难道不应该远远走开,又怎么忍心若即若离玩弄感情?
“做自己就行,”顾修杨看了我一眼,我很惊讶难道这人长了一双火星人的眼睛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吗,接着他又顿了一下,“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和宋瑾讲话时都很平静的心突然有委屈涌上来,我扭头看向窗外。
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你这样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