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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五十二
      顾修杨
      街上橱窗墙壁都是彩带贴花,学校早已放假,小孩戴着各种各样的帽子跑来跑去,沿街许多商店纷纷关门准备好好和家里面共度平安夜。一大早起来天色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上午果然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不到一会儿就让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张灯结彩的圣诞树在这浓浓的白莽中透出鲜艳的色彩。
      南知早就用无数个电话轰炸催我今天务必六点以前回家,否则大门紧闭绝不留情,一年里头家里人难得完完整整见个面,她是最喜爱大团圆的人,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机会,自然要一个都不放过。
      有学生模样的人手里抱着课本三三两两走过,大多因为节日的到来而兴奋。我不由想到那株小茉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计划好如何在异国度过这个重大的节日,大概也会和别人一样去参加派对吧,只是那么热闹的场面,她似乎并不太热衷。
      我拨打她的号码,始终没有人接听。
      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正在收拾东西突然听到有人轻轻敲门,接着一个脑袋探进来,是子欧。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短款冬衣,衬得双腿又细又直,总穿高跟鞋的脚果然又踩着七八厘米的靴子走进来,冲我一笑:“哈,我送礼物来啦!”
      我一怔:“我的礼物可没有随身带着。”
      “我就知道,不然怎么能显示出我用心良苦呢。”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有些调皮地说:“今年我肯定是第一个吧!”
      说完背着的手伸到我前面来:“喏,接着。”
      礼物细细长长,我把包装纸拆开,露出里头精致的盒子,看见礼物的一瞬却让我一愣,她见我没有说话,又说起来:“我知道你领带很多,但你好歹给个反应嘛,为了这个领带我好歹也算是尽心尽力,专门去托人用手工制作的,那个领带夹也是,反正都是孤品啦,绝对不会有人和你用一样的。”
      我一时没有接上话来,她自己倒急了,把领带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看:“我亲自挑的式样啊,没有很丑吧,一点瑕疵都没有……你放心,这不是我自己做的,虽然我很想,可是水平实在有限……”
      “子欧,”我打断了她的话,“是到时候去找一个男朋友了吧。“
      “恩?”她还拿着领带兀自端详,听到这句话以后只是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明显一僵,缓缓放下东西,一双漆黑的眼睛转到我身上来,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会不明白,”我轻轻叹一口气,“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领带,缠绕的爱。这种晦涩暧昧的礼物含义我本来压根不会明白,不过最近受到南知的影响,刚好她也想挑一条领带给陈家骏。我突然觉得这份沉甸甸的爱意超过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
      细想起来,这种兵来将挡的无声较量已经有很多年,子欧与我们都太熟,就像是我们家另外一个妹妹,有的话也因为不忍,所以一直吞进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修杨,你大概忘了,你可以劝别人放弃,可我不会,”她的眼角蓄起一滴晶莹的泪,又飞快抬手用纤细的手指抹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没有等到你接受的那一天,我总会觉得非常不甘心……明明是我最先认识你的啊。”
      她真是个非常倔的丫头,这种事情又怎么能分时间先后。
      “不用在心里笑我傻,”她把礼物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不管你信不信,那一天总会到来。”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对我轻轻一笑:“晚上见。”
      五十三
      回到皇后山,首先看到的是南知一张黑脸,一副山雨欲来闲人闪避的阴沉表情。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今年的大团圆计划再次泡汤,我已经接到父亲的电话,说他与母亲恐怕今夜赶不及回来,然后通过毫无生气的电波客客气气说着圣诞快乐。
      这么多年来,这个家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父母与孩子之间相处得小心翼翼,靠互相揣摩着心思共同生活,如今因为手中的事业各自分开,连碰面问个好的礼貌都省了。
      我看见客厅里竖起一棵堪称伟岸的圣诞树,上头晶晶亮亮挂满了无数礼物,不知道今天为了布置出节日的氛围南知这丫头指挥了多少人力。我只好揽过她的肩膀:“行啦,你看大哥和大嫂今天都回来了,应该还算圆满吧。”
      “好吧好吧,”她忍不住撇撇嘴,“早就猜到会是这个样子,哦,你回来得最晚了,人家大哥大嫂两个小时前就回家了,大嫂现在还亲自忙着呢。”
      大哥果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财经杂志,见我回来抬头一笑:“可不是,你这医生当得可够忙的。”也不知是因为壁炉里熊熊火光或是因为最近调养颇有成效,他平日略显苍白的脸孔最近也有了红润的色泽。
      南知突然一拍脑袋:“我得打个电话催催子欧,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过来,难道今年她的家里突然团圆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本以为是子欧,屏幕上清清楚楚闪现着两个字:郑好。
      电话接起来,对方却半天没有说话,我走到院子里,希望稍微清净些,却听到那边同样安静,只剩下她细细的呼吸声,忽快忽慢。我试着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她又顿了半晌,小声问:“打扰到你了吗?”
      这种客气实在让人头疼不已,我心里有些着急,怕她受了什么委屈,却又听得断断续续几个字,“肚子疼……”声音到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她平时最怕麻烦别人,此时这通电话已经让我可以想象她疼到了什么程度,“你先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直接去车库取出车,加大油门直接冲出门,南知一个电话接着过来:“你鞋都没换要去干什么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这才望向自己的双脚,不由笑起来,走得太匆忙,忘了换鞋这回事。
      这幢两层的小楼黑灯瞎火,和亮堂堂的街道比起显得格外冷清,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氛。我的心中咯噔一下,试着敲敲门,发现门就虚掩着,一推就开。
      我轻声叫了两声她的名字,隐隐约约感觉屋子里有人。果然,再往里走,她卧室里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幽暗微弱,只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书桌上放着一杯水,一个只掰了一点儿的面包,还有一盒没吃完的止痛药,唯一能显出屋子主人还记得节日到来的标志是墙上的一张圣诞老人的贴图,红帽白胡笑得无知无觉。
      她一个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头埋进被子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我走过去蹲在床前才发现她在流泪,双眼紧紧闭着,明明已经湿了枕巾,却仍旧不忘咬着嘴唇证明自己哭得无声无息。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实在好不到哪儿去,我摸摸她的头发:“疼得厉害吗,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她模模糊糊恩了一声,我打横抱起她,她却突然睁开双眼,雾茫茫的一片,茫然又胆怯,只是伸出手向床上努力够了够:“我的手机……”
      她把手机好好攥在手里放在胸口,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滴,这种情况然人恨不得一路狂奔到医院,却又怕颠簸加剧她的症状,她软绵绵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无声咧了咧嘴,轻轻说:“你听,外面还有鞭炮声,过年了……”
      我心中一酸,圣诞哪里会有人放鞭炮,至多不过是远处隐隐嘈杂的人群,剩下的,只有耳边寂寂的风声。
      她又一个人絮絮说道:“最后你还是原谅我了……很对不起……”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听起来莫名其妙语序混乱,冷冷清辉撒了她一脸,连她轻颤的睫毛也映得纤毫毕现,她已不记得要抬手擦掉止不住的泪。
      只是在帮她扣安全带的时候见到她屏幕上一条短信:“圣诞快乐。”发信人叫越泽。
      大概是因为这个而伤心。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过年。”也不知她听不听得见。
      急性肠胃炎加高烧。
      不是什么凶险的疾病,诊断结果一出,我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刚刚输上液,南知果然发挥了自己锲而不舍的精神,对于我在今天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临阵脱逃非常怨念,此时已过九点,我只好在电话里万分抱歉:“大概赶不回来了,你们先吃吧,别等了。”
      “我实在是很好奇什么事情居然让你抛弃我们……”
      为了阻止她像老太太一样唠唠叨叨,我简要说了一下郑好的情况,又补了一句:“她一个人,没有人陪在身边,所以我现在还走不开。”
      “你不早说,”她怔了一下,接着说道,“反正人也不齐,大哥又要早休息,我待会儿就过来。”
      单人病房里静悄悄的,我拉过一个凳子坐在病床前,她已经换上蓝色的病号服,领口袖口都是空荡荡的,透明的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输进她的血液中,本来就单薄的手仿佛也变得透明起来。医生已经说没有大碍,她的脸还是皱皱的,嘴还紧紧抿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名字。越泽。
      “怎么样了?”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不禁感叹了一下南知的好速度。
      “好多了,输几天液就可以出院,发烧两三天也没去看病,导致今天疼得迷糊了。”
      南知难得地安静了一下,坐在床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过了半晌终于轻轻说了一句:“真是个倔孩子啊。”
      走廊又响起脚步声,我诧异地望向一本正经的南知,她更加无辜地把手一摊:“真不关我的事,你刚走她就到啦,所以就一起来了,刚巧遇见熟人,她才落在我的后面。”
      我恩了一声,她继续说:“大概也是想来看看郑好,什么原因你最清楚。”
      子欧推门而进,放缓步子走过来,无声站在南知身后,表情平静,眼神变幻,脸上有疲惫之色,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她录节目会非常忙,今天下午我却没有注意到。
      我对她说:“圣诞树上第二排的红色盒子是今年的礼物,抱歉不能亲自给你。”
      她的心思却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好。”
      “人也看过了,我们先走了,让她好好休息。”南知最受不了这种暗流汹涌的氛围,索性站起身挽着子欧,“我们的礼物都还没有拆完呢。”
      子欧表情淡淡转过身,走到门口却停下来:“平安夜快乐。”
      有时候你会觉得,伤害她是一件很要命的事。她总是宁愿站在一旁,默默做了很多说得很少,等有一天你终于发现这个姑娘原来这样爱着你,却很遗憾很难以同样的方式来回应。
      她和南知一样亲如小妹,这样的认定像是在心底打下烙印,永不能再抹销,所以,我也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爱。
      我把灯光调得更暗,郑好消瘦的侧影变得晦暗不清,输液那只手凉得发紫,我把它拢在手中,感到那种寒冷渐渐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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