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23、第 23 章

　　五十一
　　郑好
　　“不合口味？”顾修杨见我只吃了几口就没有再动，不由问了一句。
　　“没！“我抬起头来，给出了无比肯定的答案。面前的骨瓷盘中躺着红酒烩牛膝，哥根左拉芝士，我由衷地浮起哀伤感，在自习室带着的时候塞了大半个面包，早知道该饿着肚子来了。
　　可我怎么能猜到顾修杨何时会一个电话把我召唤出去改善生活呢。从我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好像兢兢业业致力于此，好心又卖力，让我体力和精神层面双双得到提升。
　　每个女孩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守护神。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这句初中摘抄下来的文艺无比的话。当时想到的其实是越泽，可他白皙的尖尖的脸庞秀气得像个姑娘，每天只会琢磨着怎么用不同的借口闯进我的教室，神这个东西，他好像尚有距离。
　　到现在我终于明白，尽管当时我会对着这样酸不拉几的句子唏嘘不已，却因为缺乏阅历而并不能理解其中之意，守护神不一定是亲人，不一定是爱人，他只是能给你更安定的感觉，更坚定的方向，无助迷茫的时候记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毫不夸张的说，顾修杨和苏郁心，是我能在这里好好走下去的支撑，他们俩在短短时间内给予的帮助实在不能用言语来表达。
　　我跟他讲最近比较忙，有个教授讲课带着方言听不太懂，还有一节课太受欢迎从来不能抢到前面的座，楼上两个法国女孩特别爱唱歌……他一定是教养良好，总是耐心非常，听到关键的时候会问两句，偶尔端起咖啡抿上一口。只是突然间眼神飘忽，我回头一望，门口走进来一个漂亮女人，咖啡色的风衣，黑色高靴，走起路来清脆作响，面容精致，身材窈窕，竟然是庞子欧，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真人，不得不说，她的五官的确比在镜头里好看太多。
　　她的眼光一点都不含糊，晶亮的眼睛直接看过来，似乎带起凌厉的风，让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寒，正惊讶为什么她会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却听得身边淡淡嗓音已经响起：“这么巧，子欧。”
　　“我在录节目的时候饿得头昏眼花，要早知道你来着这里一定让你给我送份意大利面的外卖。”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可没有跟踪你。”
　　顾修杨忍不住笑起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抬手要了一碗蔬菜汤，一份意面，丹凤眼淡淡扫过我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你好，我是庞子欧，很高兴见到你。”
　　表情和语气哪有半分高兴的样子，潜台词明明就是很不乐意，我大致猜出了她和顾修杨的关系，只叹短短时间内就见识了如此多女子前仆后继。若是论实力，庞子欧绝对是一等一的赢家，样貌能力都无可挑剔，只是性格这方面，实在是生活圈子差距太大而无从了解。
　　我找了个借口先走，正好要在附近的书店买本书，也省的顾修杨再送一程。庞子欧的举止分明表示有话要讲，而我自然应该保持觉悟先离开。
　　我感觉背后有四道目光追随而来，一半温和一半冰凉，脚步不由加快，等走到拐角却仍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俩人对坐着，神色自若不乏微笑，然而女方还是略逊一筹，她在桌下紧握的纤纤细手暴露了她是多么喜欢眼前这个人，恍然间，耳旁仿佛听到她心底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我想，顾修杨可能的确是个太完美的人，这样显得旁人的存在都有点悲剧。
　　这里靠近西雅图有名的太空针塔，游人如潮的景点，我只是在一个周末来过一次，白天的针塔远不如夜晚中那么漂亮，没有璀璨的灯光做外衣，看起来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当时未免失望，偶尔路过华人旅行团，听着这么多人嘈杂的说着中文，让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吸引了我的目光，准确的说是很多人的目光——纯黑的齐肩短发，米色针织毛衣，看上去价值不菲，细细的手腕上钻石表在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我听见路过的女孩小声抽气：“天，百达翡丽！”
　　可是她就这么蹲着，手提皮包的带子垂在了地面上也不见爱惜，脸埋进膝盖里，还用双手围住了头，双肩微微颤抖，隐约像是在哭。路人的眼光夹杂着惊异好奇或是幸灾乐祸，有几人驻足在一旁，却没有上前。
　　有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疼痛的记忆，仿佛还带着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灼热的气息。从她身上，我多么像看见那个蹲在路边放身大哭的自己，那些投来匆匆一瞥的人不会明白，有人选择在人潮如织的地方掉眼泪，实在是因为没有办法，心底那种伤心已经忍无可忍，等不到用理智来思考要不要换个好点的地方隐藏。
　　她手上的戒指我隐隐觉得在哪里看见过，不确定地向前走了几步，定在她几米之外，终于认出来她的谁。
　　顾南知。
　　这段时间我与她见过好几回，她算是我见过的最亲切的富家小姐，举止得体笑容开朗，却没有一丝跋扈奢侈的习气，她与顾修杨在这一点上惊人的像。我知道她在家里的一个酒店挂牌做了经理，但平时也不见有多忙，总是忙着和未婚夫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浓情蜜意羡煞旁人，实在无聊的时候还会缠着顾修杨，这个时候会显露一点小孩脾性。
　　她仿佛是感觉到有人走近，缓缓抬起头来，果然满眼都是泪水，脸色有些惨淡：“妹妹，是你啊……”
　　我默默蹲下身把纸巾递过去，突然想到顾修杨和庞子欧都在附近，她却摇摇头：“别让他们来了。”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盼望有人在身旁，我也用手抱着膝盖，静静陪着她，这样或许她会好受一点。最后总是要找一个坐的地方，咖啡厅其实不适合哭泣，那里太浪漫温柔，容易触景情伤。
　　结果她说：“我能去你家里坐坐么。”
　　今天郁心又是一大早出门，家里肯定只有我一个人，若是她想说说话，那倒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
　　她的车停在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她的眼光突然飘向后视镜，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发抖，我向后一望，那里只是有普通的情侣相携而过，不过当中有个男生个子瘦高，感觉有点像她的男友陈家骏。
　　看她的反应，多半是感情上的问题了。
　　我倒了一杯矿泉水加了点蜂蜜递到她手里，她说了声谢谢：“妹妹，打扰你了，我今天……实在是没地方可去。”话到这里，她的眼圈又开始发红，她没有再说下去。
　　“没关系的，一点都不打扰……”我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却发现在安慰人这方面自己的确是块废柴。
　　她兀自沉默了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爱，明明痛苦极了，却还是像被施了咒一样一步也走不开？”
　　我摇摇头。
　　她继续说：“每次伤心的时候，像得了一场大病……但脑袋里偏偏还记得自己爱他。
　　“我和她五岁就认识，他小时候长得不像现在这样好看，性子也孤僻，从来不喜欢和别的女孩玩，但惟独和我亲近……那时候他很听我的话，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先从爱情开始，直接跳过友情。
　　“我以前脾气也不好，都是被他惯出来的，一吵架肯定是我哭他哄，只要我超过两天不理他，他会比谁都难过，他习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吃的给我大份，挑好礼物好要自己再用心加遍工，我想，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男人这样爱我。
　　“高中的时候我们俩没有读一个学校，他偷偷交了另一个女朋友，我当时发了很大的火，他和那个女孩再也没有联系，但……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二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我亲眼看到他亲吻别的女人，那个时候太年轻太冲动，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抖抖索索地拿出一把小水果刀，一刀割在自己的手腕上。我还清醒的时候他已经闻讯赶来，满眼惊恐，抱着我不肯撒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他的眼睛长得很有神采，微微上挑，我从那里头看见，原来他爱我，不比我爱得少。
　　“我们俩像是藤蔓，十几年来早就纠缠为一体，他陆陆续续有了很多很多的绯闻，却把我抱得更紧，我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还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只是我那种难过，他渐渐忘了去体会。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那些女人不过瞬间烟云，结果今天目睹他和别人手挽手立在十米以外的地方，大脑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眼泪却突然涌上来，四肢都觉得发软，站不住了。”
　　我只觉得自己也快要哽咽，她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脉络清晰，有时甚至嘴角会浮起苍白笑容，当中的痛苦刻骨铭心，同这场爱一样惨烈。
　　她用手捂住脸：“只是因为时间太久，所以他偶尔也会想要别的新鲜……”哭声突然像山洪一样爆发，她始终做不到把自己从故事中抽身而出，置身事外。
　　我轻轻用手拍着她的背，对于这个没有见过几面的女子心中生出无限同情与心疼，她的眼泪湿了我大半个肩，偶有风一吹，那里便是冰凉的一片。
　　我只是突然想到家乡那条窄窄的巷道，一排万年青绿得正好，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阳光柔软地撒在咫尺那个男生挺括的背上。我忍不住伸出手来丈量，那么近，原来隔了一根手指头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