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8、八

　　不知为何，看到一个记忆中孩子突然走到自己的面前，变成了一个可以与自己比肩而立的一族之王，我的心中多出一种别样的滋味，却还是清楚的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的扶持才能走路的孩子了。
　　我笑道：“怎会？今日是母亲的忌日。”
　　清音突然环住我的腰，将头埋进我的怀中，忿忿说道：“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过！”牙齿咬得嘎嘣响，似乎是想一口把我吃了才好。
　　他的语气让我有些无奈：“妖王都有自己的封地，我自然不能擅离自己的封地啊。更何况，往年我也没有收到过请柬，怎敢来此？”
　　“狡辩，那只老狼头整日随便乱窜，怎么也不见他出事啊？”

　　我宠溺的笑了笑，抽手刮了刮他的鼻梁：“就知道是你捣的鬼。若不是你在狼王面前添油加醋，他岂会闹到我那儿去？还险些害我误了来见你的时辰。”
　　清音面色一凝，眼中的光芒变得冰冷起来：“哥，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龙轩如此光明正大的将各族的强兵勇将收刮出来，真的只是为了组成一支可有可无的军队？”

　　我沉默不语，静静地听他继续说道：“哥你知道龙轩手中到底握了多少人吗？单是我们狐族就有二分之一的骁勇之士被选了去啊！除此之外还有些妖王的族子兄弟被召了去，一同关了起来。”
　　“此般行为，说他是为了削弱各族是势力也委实不假！”

　　我叹了口气，说道：“是妖王们平日里把君座逼太紧了。”
　　“逼他？真是笑话！他手下那御守七军行事诡秘，分散在魔界各处，那个绝影不就是被明目张胆的摆在你身边的探子么？”
　　我沉思了一会，说道：“既然被你提到了，我也不瞒你。君座是想在于仙界对战前，把魔界上下好好修整一番。收权在手，为的是在仙魔大战来临之际，魔界内部不至于乱成了一盘散沙。”
　　清音抬起头，吃惊的看向我：“真的要打了？”
　　我点点头：“不然，他怎会这么急着召我回来？”

　　“这一仗，你不能去。”
　　我挑挑眉，并未说话。清音俯下了身子，挑起我鬓边的一缕白发，凑到我眼前，说道：“你别用糊弄旁人的话来糊弄我，你对这良羽清尊究竟放不放得下？”
　　“不放下我怎会回来？”我笑了笑。“不过既然是说‘放下’，那必是自己曾经很在意过，你教我如何能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的对他呢？”
　　清音手中一紧，拽得我头皮生痛。
　　“那你带回来的那个萧子陌是怎么回事？这人表面上修行的是我魔道，但暗地里使出的功夫都是仙家的本事啊！”

　　“我若不将他带回来，指不定他日后想出什么新的花招混入魔界，还是将人放在身边看着为好，也省了不少麻烦。”
　　“他是被何人派来的？”
　　我神情微僵，答道：“我……我会查清楚的。”

　　清音眯起丹凤眼，问道：“哥，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会。”这里注定是我的归所。
　　听了这话，清音随即笑了起来：“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却不由得一怔，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莫名的声音，古老而沉寂，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
　　天煞孤星，无知竖子。天煞孤星，无知竖子……就仿佛是魔咒一般，引得我头晕目眩。

　　清音觉察到我的不对，正了正神，问道：“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小心的避开他的手，强笑道，“今日能同你一起拜祭母亲，我很开心。”
　　“你放心，如今狐族的事情有我撑着在，没有人再敢为难你。”清音笑道，“若是以后都这样就好了。”

　　*

　　我好不容易理清了自魔君手下传来的奏本，想过几天平淡的日子，绝影却来传话，说是魔君那边有请。
　　到了约定的地方，我便有些好奇为何是在这片阴暗的地方。
　　四周空旷寂寥，毫无生机。我摩挲着鞋底踢动了脚边的石子，身后传来魔君低哑的声音：“怎么还是这么顽皮啊！”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孤傲和寂寥。
　　我尴尬的收回脚，站直了身体对他施礼道：“君座，这里是……”

　　魔君浅笑道：“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本座却记忆犹新。那年，本座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孩子，他强忍着眼泪，努力将自己蜷缩在小角落里。本座轻轻的走近他，他却满眼戒备的看着我。本座觉得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不羁的灵魂，便起了驯服之心。”

　　我再次打量起眼前这片土地，心里感慨万分。
　　原来，除了人物沧桑以外，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换。
　　在我的印象中，自己唯一一次来过这里，正是老鲛王离世的那一年。
　　“那是本座第二次见到你。在那个时候，没有得到父君的允许，本座以及本座的兄弟们是不允许擅自离开自己的宫殿的。所以，本座只能撑起刚学会的隐形术在一旁看着你，直到你在这里睡着了。”

　　我点头说道：“原来那个时候我的感觉没有错，在我的身边真的还有人。”
　　魔君叹了口气：“你就像一头独自舔伤的小兽，看得人心疼。”
　　我尴尬的笑了笑，想要掩饰自己，却在他眼神下的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那时辰喑还年幼，记不得什么了。”

　　魔君轻笑一声，继续说道：“辰喑，你觉得本座待你如何？”
　　我将头低下，轻声说道：“胜于吾兄吾父。”
　　魔君眉头微蹙：“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我怔在原地，支吾道：“是。”
　　“辰喑，你说的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心中一紧，动作已经先于思维一步，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膝盖刚一贴到地面，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魔君，那慑人的黑瞳里竟还闪烁着些许金色光芒。
　　想要低下头，却被他钳着下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知名的怒火，让人毛骨悚然。我想，我该庆幸，在这怒火中并没有夹杂着杀气。

　　我瑟缩了一下，魔君却不依不饶道：“你信不信，本座亲自去碎了那萧子陌的魂魄，让这天下再无一个完整的良羽！”
　　我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他一脸嘲讽的看着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那萧子陌的身上分有良羽的魂魄。

　　他的话就像一把钥匙，轻巧的打开了那段我想要忘掉的回忆——
　　那日的东海春和日明，波澜不惊。
　　我亦如往日那样携了几坛陈坛老酒走到东海之滨。

　　想想那时，我的那头黑发就已经变成了白发吧。然而我却不后悔，能护住那被关押在东海深渊里的人避开海底的毒气和魔阵，我损耗这几百年的修行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使面对良羽的冷言淡语，我却觉得能这么陪着他，已是心满意足。

　　就在我饮尽一坛酒时，经久无声的海底传来了声音：“素和辰喑，你以后不用来了。”
　　听到了话，我手腕一软，险些将酒坛摔在地上，木讷的问道：“为何？”
　　良羽答道：“因为，再见时我只会把你当做害人的妖物。”
　　我只当他是为了赶我走，因为诸如此类的闲言恶语我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

　　待到第二日时，我依旧去了那里。
　　可我却发现原先碧海生波的东海竟然静如死水，昨日的勃勃生机却变成了眼下的死寂。
　　再三试探，却发现良羽的气息变得飘忽不定。心急之下，正要潜入海底去查探一番，却被东海之上的屏障挡了回去。
　　摔在地上头晕目眩的，却还是清晰的听到了良羽的声音：“此乃仙界圣地，岂是尔等魔物能擅闯的？”
　　如若不是那陌生的语气，我几乎以为良羽是在诓我了。

　　我看了看被重新布置一新的东海，胸中便沉积了一口郁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才扬声问道：“你是何人？”
　　水中那人突然发出狰狞的笑声：“吾乃良羽清尊。”虽未亲眼见到，但那桀骜的语气绝对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良羽会说出来的。

　　迷惘之中，我仍心怀不甘，虽然东海深处忽明忽暗的呼吸也告示着我他身上的变化。
　　去往那里的次数从一日一次逐渐变成后来的一年一次。与此同时，我还发现那个良羽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我却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生生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
　　这不仅是仙界的禁术，也是我魔界的禁术。
　　但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天君更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

　　*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攥紧魔君的袖口，说道：“良羽他对自己用了分魂禁术，由于反噬之力太强，至今都没有恢复完整的记忆。他是被天君利用才会到这里来的。”
　　魔君呵呵的笑出声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说？”
　　见我良久未语，魔君突然开口说道：“难道你现在还在等他恢复了记忆，然后好再次离开这里？”

　　我一时语噎，心知自己用几句话就能反驳魔君，却又觉得这么做也是惘然。
　　见我如此，魔君的气焰渐浓：“本座清楚的记得，良羽第一次出现在魔界时你曾经与本座说过，你会好好处理这件事情，所以本座一直在等，可本座等来的却是你对他的竭力袒护。后来他被天君贬押在东海深渊，正是我魔界大败仙界的大好时机，你却给本座捎来了一本辞呈。辰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鲛王吗？”

　　我猛地一凝神，直视他道：“我素和辰喑绝不会在一个位子跌倒第二次，君座既然不信任我，又何必与我说这么多呢？这魔界能用的人手多了去了，我也不必占了这个位子，平白惹人嫉妒！”
　　魔君微怔，我趁空挣脱他的束缚，重新跪在地上。

　　魔君终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既能够接受他，为何就不能接受本座呢？”
　　我僵直在原地，听他步伐渐远后才放松下来。
　　可他随后的一句话又让我心中一紧：“本座可以不与你计较这一次，但你要把萧子陌交给本座。”

　　我低沉着脑袋，过了许久才说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话音刚过，我就觉得魔君的视线锁定在了我的身上：“你当真要保他平安？”

　　我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便见魔君唇角一勾，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张突然放大的脸，唇上一热，其中暗含有霸道的侵略。
　　“如果你能答应本座当初的要求，或许本座能够考虑你的要求。”

　　我双眼一闭，抬手去扯自己腰间的衣带，却被魔君拦了下来。他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本座自己动手。”
　　随后我便感到他的唇滑过我的脖颈，陌生的触感让我不得不别开头。突然肩头一痛，刚一低头就对上一双金色的双眸。
　　我无力的合上眼，不去理会魔君失望的表情。我知道，魔君只有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眼眸才会由黑色变为金色。

　　“你竟然为了他——”魔君突然抬起头，吻上我的唇。
　　夹杂在腥甜味中，我感到一枚药丸被哺入我的口中，还来不及挣扎药丸就已经滑入我的喉管，咽入腹中。

　　捕捉到我惊讶的表情，魔君舔舐着我的耳廓，低声说道：“我不想你只对我一人无情。吃了这药，你就做回原来的那个素和辰喑吧。”
　　说罢，也不管我听没听懂，魔君一个巧力便将我推开，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