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7、七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天色就已经全黑了，月色朦胧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我匆匆打发了跟在身边的萧子陌，前脚刚踏进房门，绝影就敲门而入，对我福了福手，说道：“辰喑大人，狼王前来拜访。”

　　我动作微顿，迟疑道：“狼王？”
　　以前我是不知道，但自我登上这鲛王之位起，鲛族就从未与狼族有过任何亲密往来。这让我不得不多估量一下他此番的来意。
　　狼族鲜少与外族人来往，他们在魔界的势力独立成派。而狼族内部处处团结，就连修行未满百年的狼崽都是骁勇善战的士兵。
　　是以，狼族的武士连魔君都会谈之色变。

　　绝影察觉到我的迟疑，连忙点头称是：“狼王此来一定别有目的。属下记得就在前不久到人界找您那会儿，狼族的人就在我眼前出现过呢。”
　　见绝影神色紧张，我不禁宽慰他说道：“好在没有在人界出什么乱子，不然仙界的人不就找来了？

　　“亲王之中，除了蛇王和您之外，各怀异心。这也是一直让魔君头疼不已的事情。”
　　我戏谑道：“人心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却是这世上最难猜的东西。绝影，你又从何而知——我没有动过歪心思？”
　　绝影面色一凝，再看向我的目光便几分谨慎：“您……您不会的。”
　　我自嘲一笑，对他挥袖说道：“既然狼王殿下亲自来访，我岂有不见之理？速速将人请到正堂去，我随后就到。”

　　待绝影走远后，我才对着庭院深处的一个人影说道：“你既然这么想跟着我，那就随我去见见客人吧。正好我也不想独自去应对。”
　　萧子陌似是早就知道会被我发现一般，脸色没有一丝改变，反倒是一脸赞同的看着我，说道：“是的，是的，我正有此意。”
　　听完这话，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这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呢？

　　*

　　入了正堂，只见狼王端坐在主位下首，一身凌厉的气势足以让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望而却步。
　　我笑着走上前，说道：“让你久等了。”不顾萧子陌一脸的惊异，我走到离狼王最近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萧子陌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主位，最后还是站定在我的身后，自觉的接过小厮送来的茶水为我摆好。
　　狼王听了我的话后却是冷哼一声，戏谑道：“鲛王可让本王好等。也不知鲛王屋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都不舍不得出来了。”
　　我看了看摆在桌案上的茶具，杯中的茶水上方早已没有了飘渺的烟雾。

　　我微微低头，歉意道：“并非素和辰喑不知礼数，只是今日是个特俗的日子。狼王来的实在是不巧了。”
　　我话音刚落，狼王的脸色就有了些变化，收敛了先前的怒气，起身对我拱手说道：“是本王疏忽了，忘了今日是令尊令堂的忌日。”
　　我摆摆手，笑道：“无碍。素闻狼王是个爽朗之人，今日得见确实如此。只是不知狼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狼王重新坐回座位上，掂量起腰间的玉佩，对我说道：“大家伙儿都知道，君座想要新编一支军队，会在各族挑选得力的将士。”转眼看了看我，又继续说道，“君座似乎是把这件事交个鲛王去做了吧？”
　　我点点头：“确有此事。”
　　“君座麾下御守七军早已是所向披靡了，如今却要新编一支军队，鲛王可知君座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答道：“既然有御守七军，有这第八支军队又何妨？”

　　狼王蹙眉，显然是对我这种轻率的回答很不满意。他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这类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一次，为何一定要在各族里挑选拔尖的将士呢？”
　　“狼王，难道将士们能得到君座的赏识也有错了？”

　　狼王手中一紧，玉佩便被他狠狠的攥在了手里：“老子自己训练出来的兵，自己都不舍得用，他龙轩一道旨就把人全挑了去，最后却连个说法都不给？”
　　被狼王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我不禁有些背脊生寒，耳畔随即响起“砰”的一声，默默看去，才见他手中的玉佩已经被捏碎成末。
　　站在我身后的萧子陌倒吸了一口气，用只有我和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这老头到底是发哪门子火啊？”

　　也不知这话被狼王听到没，只见他瞪了一眼萧子陌，拍案而起：“起先听闻老子的儿子被编入了这支军队，还觉得这是件喜事。谁知道自从小儿入选之日起，就再没有人见过小儿了。素和辰喑，这龙轩到底想用这支军队做什么？隐秘成这样，就连老子想见亲儿子一面都不成么？”

　　沉默了片刻后，我才说道：“狼王莫恼，这些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只怕您这亲王的地位都保不住了吧！还是说，狼王觉得狼族的势力日益庞大，已经到了可以脱离君座控制的时候了？”
　　一直以来，狼王行事都谨慎万分，为一“忠”字，不是忠于魔君龙轩，而是忠于魔界魔君。但若是日后出现一个能力远远盖过龙轩的人，狼族必是第一个举旗倒戈的。
　　因为狼族只认强者——只认那个坐在让无数人垂涎的位置上的人。

　　虽说狼王不亲近魔君，却是以魔君马首是瞻，这才换得了狼族如今在魔界不容小觑的地位。他虽易冲动，却绝对不是一个鲁莽之人，想来今日会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必是受了旁人的鼓吹。
　　不过，谣传眼前这位狼王对自己的儿子娇宠的紧，特别是那个被他看做继承人的小儿子。狼族少主虽长得俊秀可人，身怀过人绝技，却是个骄纵无礼的人物，旁人都不敢惹他，不仅是因为狼王的名声，还因为这个少主公子的暴虐。

　　直到狼王又坐回座位上，我才对他平声静气的说道：“狼王想必也知道，我刚回到魔界，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更无法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但魔君不同。”
　　看着狼王脸上的忿然之色渐消，我继续说道：“魔君是整个魔界的君主，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你不能不相信他。我知道狼族一贯遵守誓约，自然不会破坏千年来与魔君之间的约定。狼王，我能明白你是爱子心切，但是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毁了你狼族千百年来的信誉。”

　　说完这话，我便端坐座位上，偶尔浅呷一口温茶。狼王审视我半晌，见我再无开口说话的意思，便一口灌下桌案上的冷茶，砰地一声狠狠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对我拱手说道：“今日之事……多谢鲛王提点。”
　　见他一番做作的姿态，我便知他心中仍有不平，无奈的点点头，算是承下这个礼。

　　*

　　看着狼王远去的背影，萧子陌也绕道我的身旁坐了下来：“你这么相信龙轩，迟早会吃亏的。”
　　我笑了笑，低头不语。
　　萧子陌有些落寞了：“罢了罢了，多说也无益。”

　　我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笑问他道：“萧先生，你这样如影随形的跟着我，到底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萧子陌嘴巴一鼓，一副顽童的模样：“嗯，查到了好多东西，但竟是些没用的东西。”
　　我大笑：“那你可要好好祈祷了，祈祷自己在惹怒我前一定要找到有用的东西。不然，我可是不好对付的角色呢！”
　　萧子陌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满脸的涩然：“定不负重望！”

　　我掀袍而起，萧子陌正待跟上来，却被我制止了：“在鲛族我可以保你一命，但到了别处，我可不能保证其他人会轻易就放过你了。如此，你还要跟着我吗？”
　　萧子陌讪笑道：“您瞧这天色也晚了，是时候睡觉了。小的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边说边退，险些被门槛绊住脚。

　　直到他的人影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我才唤来疾风，乘风向清音殿赶去。
　　大殿两侧守卫的侍卫在见到我后也不觉得奇怪，领头的侍卫长笑着迎上来，一边对我躬腰行礼，一边为我领路道：“吾王已经等您很久了。”
　　我欣赏着沿路的风景，突然意识到所有妖王宫殿的布置都大体相同，只有名字上的差异，每座殿宇的名称都是参考每一任妖王的名字而取的。
　　只不过，八位亲王的殿宇相对而言要华丽一些。

　　侍卫长停在了一处长亭外，他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鲛王这边请，吾王一会儿就到。”
　　步入长亭，我看到里面还散落着一盘残棋，对弈时坐的蒲垫旁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只是，那茶香依旧洋溢在空气中，阵阵微风袭过，吹打在人的面庞上，有一种惬意的感觉。
　　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
　　那时，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小清音和一个我。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我感到身后多出了一个人，低头看了看地上，果然多出了一个影子。
　　清音见自己已被我发现了，便坐到我的身边，拂开衣袖，仰躺在我的腿上，模样好像是在撒娇——就像他年幼时常常对我撒娇耍赖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衣摆被迎面而来的清风吹起，上面隽秀的竹叶花纹仿佛是活了一样，在空中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