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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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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似乎早已打定主意,想要我将这些年躲过的活儿全都补回来。当我还在因为宿醉而头痛不已时,他就遣人送了些累人的活计来。
看着桌案上大大小小的兵部奏本,我不禁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若不是绝影在屋外守着,我定会逃得没影了。对于魔君这种极端的压榨行为,我也只落得敢怒而不敢言。
也不知得了他这般信任,究竟是福是祸。我并非糊涂人,自然知道自我回来那日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就被魔界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注视着。
若是放在五百年前,我一定会大言不惭的放话出去,让那些不服的人前来挑战,先大战三百回合,再看这魔界上下还有谁敢质疑我的能力。
但如今的我早已褪去当时的年少轻狂,自然明白单凭武力上的胜利并不能真正获得他人的尊重。
我的目光从桌案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一本掺杂其中的请柬上。
红色的漆印十分扎眼,其上书写着洒脱至极的五个大字:辰喑哥亲启。
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在写完第二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致使上面留下了一团不均匀晕染。
我不禁笑出声来,清音那个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闹别扭啊。不用看信里的内容,我就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我真该庆幸他没有直接在上面写“素和辰喑”四个大字。
抬手揉揉胀痛的眼角,我才觉得全身的疲惫得到了一丝舒缓。浅呷一口清茶,随后便全神贯注的投入到手头里的事情上去了。
直到天边残留的最后一片光辉消失之时,我都还在书房里闭关。瞥到摆在桌案一角的一盘糕点,我不禁有些晃神。
难不成我真的就那么专注入神——不然,我怎会对一个专程来为我送糕点的人毫无察觉?
懊恼的拍拍脑门,简单的将桌案上的文书归类摆放了一下,我才走出书房。绝影见我要出门,连忙上前询问我是否让人跟着。
我指了指府邸的后院,对他说道:“我要去的,是族中禁地。”
这族中禁地,实际上就是各代鲛王尸骸的最终归宿。不仅鲛族是这样,各个妖族都有各自的禁地,均是为了祭奠他们死去的妖王,以表敬仰之情。
不过,既然名为禁地,那便是寻常人去不得的地方。
绝影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便含糊的解释道:“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想想已经过了多少年了?除了老鲛王薨没的第一年,我去拜祭过那位孤独一世的老人,至今为止我都未曾为他斟过一杯畅怀的清酒,与之共饮。
不知为何,这次回到魔界来,我便想清楚了许多事情。有关老鲛王的事情,便是其中一件。
想想自己当初拙劣的姿态,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心高傲气。在众人的虚捧之下,还以为自己多么不可一世。
也不知是为了敷衍别人还是诓骗自己,我总是对自己说:老鲛王应该是不愿意见到我的吧!如果我去拜祭他,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因为在我印象中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怒形于色。
直至今日,我都能感觉得到,老鲛王并非冷情之人。
从他对我母亲的爱中,我便知道他是个痴情的人。
年幼时,我心里就有一个疑问:一个爱人胜过于自己生命的人,怎会对自己爱人的孩子冷眼相待呢?更何况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如今,我才渐渐明白了他的用心。一面要对我装作冷面之人,以防我在鲛族中成为众矢之的;一面还要精心的策划如何让我成长——长成一个有足够实力去接替他的位置,并能好好保护自己的人。
其间,老鲛王付出了太多太多。
正是因为他,我才多出了那些自由的日子,老鲛王对我的关怀,总是无声无息的。
如今想来,我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无知。若是我能早些看清老鲛王的用心,想必能改变很多事情。
直至现在失去了,我才觉得后悔不已。
*
看到眼前这片萧肃的场景后,我便暂停了思绪。
再次站在老鲛王的墓前,我清楚的看到了石碑上的裂痕。究竟多少年过去了?竟然在这坚固的磐石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我掀起衣袍,长跪在地。
这一跪,诚心,诚情,诚爱。我虽知这样做并不能弥补什么,但是老鲛王的事在时刻警示着我,为我指引出归途的方向。
此去,便是再无迷心之说。
“鲛人这一生真的不会落泪么?”
听闻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我骤然起身,右手临空画出一个符咒直接下在那人的周身。
眼前墨色衣抉一闪而过,我堪堪定下神来,果断收回积聚在手中的法术,对眼前那个顽劣不堪的人呵斥道:“你若是下次再这样,指不定会命丧我手!”
萧子陌眉眼轻佻,嘴角咧得很开:“大人怎么能这样说呢!好歹我也是将自己的生死契交给您了的啊!”
是了,如若不是能够掌握此人的生死之权,我怎敢将他带回魔界来?
我迅速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对他冷面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竟然对我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孩童嬉闹的模样,笑问道:“我这不是跟着您的脚步进来的嘛!”
我想,也许真是自己大意了。用尽一切办法,从这个自称名叫萧子陌的人身上我也只能试探出一些稀薄的法力。此外,再无其他可疑之处。
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这块石碑上,突然想到他问的问题,我不禁长叹了一口:“如果鲛人这一生都不落泪的话,那这世上何来‘鲛人泪’之说?”
萧子陌低声呢喃道:“我怎么就没有遇到呢?”
我这才想起绝影跟我说起过,萧子陌平日里总是喜欢逗弄鲛族的小孩子玩,却不是逗笑,而是想方设法的逗哭。
起初我还只当是他闲来无聊,想找找乐子。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目的。
所幸的是,总是以失败而告终的他终于对此失去了兴趣,不然族里定有成堆的孩子要受他的荼毒了。
“鲛人这一生,只会落一次泪。”
说完这话,我便倾身上前,堵住萧子陌的去路,萧子陌吓得怔在原地,任由我提起他的后颈,向禁地外走去。
重新合上禁地之门,我的心情似乎也变得顺畅起来。萧子陌倚在一旁的树干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道:“想不到魔君竟然如此相信你。”
由于思绪转换的太快,我也只是勉强敷衍道:“魔君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是了,也许今天你还能坐在他身边畅饮抒怀,明天就会被关进暗狱里去了。”
我笑了笑,萧子陌以为我是认同了他这个说法,其实不然。
人人说道魔君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就连自己濒死的父亲都不愿意见上一面,最后落得惨死于天君之手的下场。
我却知道那时正逢他悟道渡劫之际,若不是怕此事谣传出去乱了魔界上下的阵脚,他又何必隐忍着躲在大殿之内生生接下那几道震地天雷?
在我看来,遇事能思虑再三、并做到顾全大局的,也只有他了。
“可是,你似乎也十分信任他?”
我莞尔一笑:“魔君可是掌握着魔界众生的生死大权,谁能不尽心尽力的为他做事呢?”
萧子陌惊道:“你……你该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契交给魔君了吧?”
“能够坐上魔界八亲王这样的位子,谁人没有付出一点代价呢?再说了,如果你真心效忠于魔君的话,这生死契也只是个名存实亡的东西。”
听了我的解释,萧子陌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那你怎敢叛离魔界长达五百年之久?”
“叛离?谁说我是叛离了?”我此生最不会负于的人便是魔君——龙轩了。
“有心人可是知道的,五百年前鲛王离开魔界的日子,恰恰就是良羽清尊被押东海深渊的日子。您难道想说这也只是个巧合?”
言语间,他已步步向我逼近,幽深的眼眸波澜不惊,却又好似掩藏了太多的东西,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虽然被触及软肋,我却不准备逃避,迎面直视他的双眼,倒是换来了他的几分迟疑。
“因为我觉得朋友易得,但知己难求。虽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但我却引他为知己。他既然是因我而得的罪名,我自然不会在他罹难之际弃他于不顾。不过……”
最难忘的就是记忆中的高山流水、亭台水榭,欢声笑语、把酒迎欢,我们的脚印早已遍及整个人界。那时候的我们,能够忽视各自的身份,去体验一种胆战心惊的惬意。
不过,如梦的生活最怕的就是梦醒时分。
从最初与他相遇时,我就知晓他的身份,甚至还能够猜到他出现在我身边的目的。但他不说我也没有问过,问题就这样被我们搁浅下来。
他为我在仙界做掩护,只为换得一曲知音。我同样也闭口不谈有关他的事情,只求换来他这个与我举樽共饮之人。
当听闻良羽被天君关押到东海深渊时,我就能猜到此事多少与我有些关系。居上位者明察秋毫,更是眼中容不得沙子,又怎会放任良羽跟我这个魔界之人厮混在一起?
我之所以会在东海之滨陪他五百年,就是为了偿还他曾经陪伴我身边的那段的时光。与他同守一片孤寂的世界,相隔的却是那握不住的海水。
事到如今,既然他已忘却,那就让那段记忆变成我一个人独享的梦境好了。
我那未完的话却换来萧子陌一阵语噎。
直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寻常的肃然之色。眉间压着继续忧愁,像极了当时的……良羽。
我不禁有些慌神,急忙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也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吧。这个地方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萧子陌骤然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我平日里来不了的地方,我又怎会跟你来此呢?”
看到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萧子陌才收起了往日的随意,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对我说道:“大人,您这千宸殿可不是个自在的地方啊!”
我淡笑道:“身居庙堂之中,何来的自在之说?”
“非也非也,大人,聪明如你,我就不信你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放开绝影的身份不谈,你这千宸殿上上下下到底有几个人是你的心腹?据我所知,那殿门前看门的老伯是豹王手下的亲卫,您身边的那个小厮是鹰王死士的后裔,唔……就连在您庭院里那个负责浇花的园丁指不定也是哪个亲王派来的人呢!”
是了,是了。他说的这些我怎会不知道?只怕魔君也早已将这些人的底都摸了个透,既然他没有说什么,那我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因为当务之急并不在此。
如此看来,萧子陌这个人还是有些真功夫的。
我这才端正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态度,将这个人摆在一个平常的位置,便发现这人身上有许多优点——虽然他所说的话中十之八九都是假的。
看来,接下来要给这个闲人找些事情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