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5、五

　　赴宴前，我又去找了萧子陌，当我问及他是否愿意跟我一同去时，他竟露出了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
　　绝影知道光凭自己的口舌之力是绝对阻止不了我决定了的事，便狠狠的盯了萧子陌一眼，仿佛是在告诉他能出席这种宴席是多么大的荣幸。
　　我不禁心里暗暗窃笑，若是绝影知道我是拉萧子陌去帮我挡酒的，那他一定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到达筵禧殿时，筵禧殿内还比较冷清，有少许几个妖王先我一步来了，正三五成群的聊着天。
　　萧子陌悄悄伏在我耳边说道：“辰喑大人，他们好像是在议论与您有关的事呢。”
　　我淡淡一笑，不作回答。很随意的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顺便还自觉地忽视了因自己的出现而带来的寂静声。
　　萧子陌耸耸鼻子，十分自然的站在我旁边。

　　我的手脚还没有放稳，就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
　　眉头不自觉的皱在了一起，默默筹划着该如何应对这个可能会使我无力招架的人物——我那同母异父的弟弟，素和清音。
　　他现在已是狐族妖王。

　　清音见我有起身相迎的趋势，几个瞬步迅速移到我的身前，单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虽不大，但如果我不较真，就无法轻易摆脱他。
　　清音勾起嘴角，微欠着身子对我说道：“哥哥，近来过得可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那种空灵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清新的山林。

　　虽说是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对他的记忆仅仅停留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跟在母亲的身边，虽然在狐族里我是一个异类，但我一直觉得那段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无忧无虑，生活中充满了幻想。

　　母亲喜欢抱着清音、牵着我，坐在庭院里乘凉。
　　母亲煮的茶是一绝，小清音每次都想多喝几杯，可母亲总是不允他。因我每次都是细细的品着，小清音便会趁母亲不注意抢着喝掉我手中的那杯。
　　我想，对于清音的小动作母亲应该都是知道的。
　　她总是会宠溺的看着清音，动作间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而她看向我的目光除了关切之外，还会带着其他不明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无奈。

　　就在我即将告别幼年期的时候，老鲛王找到狐族来了。那些日子，母亲的眉头总是紧蹙的，一声声的叹息让我觉得十分心疼。
　　我想竭尽自己所能的安慰她，可母亲在看到我后会更加伤心，她时常会双目含泪的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母亲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怪母亲啊？”
　　年幼的我并不能听懂她这个问题中所蕴藏的深层意味，所以我会笑着回答她道：“不会啊！母亲一定是因为很忙，所以不能陪在辰喑身边。辰喑一定会乖乖的帮母亲照顾好弟弟！”

　　再后来，我便见到了老鲛王，对于这个陌生的父亲我没有多少感情，我只觉得他拽着我胳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临别时，老鲛王对狐王说道：“多谢狐王对小儿的养育之恩！”
　　我能觉察到老鲛王在生气，特别是在他看到躲在狐王身后的母亲和小清音后。
　　狐王是个稳重的男子——至少按我当时的眼光看是这样的，他不紧不慢的对老鲛王拱了拱手，道：“不必客气，本王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顾及内人的感觉。既然鲛王坚持要带走素和辰喑，那本王也不会加以阻难。往日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希望鲛王殿下一路走好！”

　　就在我迈开步子的那一刻，小清音哭了，清脆的童声响彻整个狐族。
　　我无奈的回过头，看着我最亲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无声的说道：“再见。”

　　*

　　就在我还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时，萧子陌一步上前，轻巧的掰开了清音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彬彬有礼的说道：“小妖萧子陌见过狐王殿下。”
　　清音的眉间闪过一丝不悦，瞥了一眼萧子陌，语气也变得呛人起来：“我道哥哥今日是带着小厮来赴宴的，没想到这小厮竟然还兼任了近卫的职责。哥哥你真是广纳贤才啊！”

　　我浅笑一声，起身隔开了萧子陌和清音：“清音莫怪。我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啊！看君座的架势，我今日只怕是要爬着出这筵禧殿的大门了。我总得找个人将我抬回去吧？”
　　清音的神情微微缓和，嘴角微勾，笑道：“何必这样麻烦？不是还有我嘛！”
　　迎面对上清音的双眼，他的那双眸子亦如当初那样神采飞扬，他仔细的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嘴角微翘显得格外顽皮。
　　我张了张嘴想询问他一些问题，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被我的模样逗乐了，竟笑出了声来，将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移开目光，低声说道：“我很好。你呢？”
　　你呢？你过得好不好？无法忘却血缘之间的羁绊，从我第一次入住鲛族起，这个问题就不停的出现在我的心中。
　　看着清音的明眸，我的脑海里却浮现了一个本已模糊的身影——我那位异族的母亲。

　　突然想起那一年母亲独自来鲛族来看我，她被老鲛王作为贵宾好好的招待了一番。
　　母亲总是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那渴望被原谅的目光让我有些无奈。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她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相反的，我还要感谢她，一直都这么关心爱护我。
　　母亲在鲛族住了半月有余，离开的时候她不舍的看着我，似乎想将我的模样印在心里，终是在狐族使节的催促下，她不得不迈开沉重的步伐。

　　她将站在一旁的我再次揽进怀里，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细语道：“这是最后一次说那句话了——请原谅我，我的孩子。”
　　我小心的回抱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宽慰道：“母亲，你别伤心。我们一定能够再见面的。”
　　当时的我并没有看出来，母亲的背影散发着浓浓的绝望。

　　直到后来，我听到有关母亲的传言，便是那个让我陷入悲伤而无法自拔的消息——狐族王妃在狐族，自缢而亡。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从老鲛王的嘴里。
　　他独自来到属于我的宫殿，斥退了屋内所有的侍女侍者。

　　“那个女人——你的母亲，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看着怒发冲冠的老鲛王，我愣在原地，还未说话全身就打起了哆嗦。
　　老鲛王红着双眼，他看着我，也许母亲的死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很大的打击：“你知不知道，她死了！我可以容许她背叛我，可以容许她与别人谈情说爱，可以容许她不在我身边！可是，我唯独不容许她——就这样没了……”

　　我呆愣的站在一旁，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见我如此反应，老鲛王恼极，他扬起手指直指我的鼻尖，并厉声斥责我道：“你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吗？你的母亲，她死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你而死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男人，我竟然笑出了声来。
　　老鲛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怪物，最终恼羞成怒的抡了我几个巴掌。他丢下了一句“孺子不可教也”，便离开了。
　　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微笑终于扭曲变了形。
　　直至那一刻，我才明白大悲无泪之中的真谛。

　　老鲛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一向没有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上，经过这件事后，我更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存在，甚至没有人再敢走进我的殿宇。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那一年——绝影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一年。

　　直到老鲛王薨没之时，我才明白天道是真的应验在了世人的身上。
　　我未在意过旁人的闲言碎语，但是我却无法忽视这些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若我真是孤星之命，那我此生所求究竟是什么呢？

　　*

　　顽笑间，殿内的人越来越多。转头便看到大殿外行来一个华丽的阵势，而魔殿内众宾客已到的七七八八了。
　　听闻殿外的响动，众妖王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来，行至行廊两侧。
　　魔君依旧是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腰间。
　　一颗黑曜石耳饰若隐若现的隐没在他的黑发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那颗黑曜石的存在是魔君身份的象征，任何人都不容置疑。

　　我率领着七位身处亲王之位的妖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朝着魔君行了个单膝跪礼。
　　“参见君座。”
　　我早已感觉到身后随之而来的一阵阵灼热目光，但众人均将自己对我的不满压在心里，都明白此一时彼一时，没有人愿意在这种隆重的场合失仪。

　　魔君嘴角微扬，周围的人都在为魔君不可多得的笑容而震惊。他伸出手虚扶，对我扬声说道：“一路辛苦了，我年轻的鲛王。”
　　周围的氛围直降而下，甚至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报之以微笑，态度谦和的低下头，不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魔君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不过，在他牵引着我向上席走去时，还是让我惊慌了一下。
　　好在他是指着主座旁的位子对我说道：“今日你是主角，撑得起这个位置。这次是为你而办的宴会，切不可开到一半就逃走了啊！”

　　我唯唯诺诺的做出一番姿态，魔君虽不明白我为何会这样做，却没有对我的行为提出质疑。
　　身后众人眼中皆有愤懑之色，看来，魔界上上下下的秩序要好好的整顿整顿了。

　　清音坐在离我不远的席位上。
　　刚才不知为何消失了的萧子陌也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还不停的用手肘推抵我的后腰，低声说道：“大人，看来您在魔界树敌颇多啊！”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妖王端杯来向我试探敬酒：“辰喑大人，小王素闻大人的美名，今日才侥幸得一相见，望大人赏脸，干了这杯酒。”
　　我亦站起身来，寒暄道：“鼠王真是客气。我是放浪形骸惯了，如今重回魔界，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鼠王谅解。以后大家一起共事，这一杯，我敬你。”
　　说话的同时，我还看到了旁人眼中闪过的讥笑。

　　宴会上例行的歌曲舞蹈换了一批又一批，我却只有精力去应付前来劝酒的妖王。
　　我这边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下肚，虽不是烈酒，但足以醉人。看来，明天注定要被宿醉缠身一天了。
　　这萧子陌果然是不顶事的，除了站在一旁看戏，也只会说些风凉话。
　　趁着无人敬酒的空挡，他竟然还戏谑我道：“看来大人您是海量啊，咱们也找个时间好好喝一喝，怎么样？”
　　我发誓如果我现在还能看清楚人影的话，我一定会对他下几个咒术，让他接下来几天都过得不安稳。
　　无奈我现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就连近在我眼前的人都出现了重影。烛光下，我的眼里只剩下一枚枚装饰衣物用的配饰，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听不真切。
　　我勉强伸出手，想要接过已经递到自己眼前的杯子，却怎么也握不住。
　　几个突兀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一个清晰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诸位大人，我家大人不胜酒力。不如，就让小妖代他饮下这一杯吧！”
　　身子一软，我便完全依靠在那人的身上了。那人配合的扶住我的腰，以防我向后倒去。

　　顷刻间，我觉得周围那些酒肉之味全都不见了，唯有一个熟悉的气味萦绕在我的鼻间。
　　我想，也许是我又在做梦了吧，不然我怎么会觉得良羽他并没有离开我呢？
　　一切皆是梦呓……不，是梦忆。

　　*

　　后来回到千宸殿的具体过程我已经记不清了，当我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缝里透了进来，我揉了揉酸胀的眼角，脑袋果不其然的痛了起来。
　　绝影看到我如此窘迫的样子后便狠不下心来说教了，只是言语含糊的告诉我，那萧子陌为了帮我挡酒，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