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4、四

　　若不是绝影在一旁催促，我定会在路上多停留几日。可整日面对绝影那副有苦难言的表情，让我心生一种负罪感，最后只得跟在他的后面，加快自己的步伐。
　　再次走入千宸殿的时候，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这里的摆设都是我离开前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改动。
　　绝影向一旁的侍者示意，侍者接到命令后均退到大殿之外。
　　绝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说道：“大人，这里的摆设无人敢动。君座常常会独自来此，他说您迟早会回来的。”

　　听了绝影的话，我微感诧异，魔君给我的感觉亦父亦兄，他统领妖界，更是能令仙家闻之色变的人物。
　　五百年前，面对我的离开，他没有斥责，只是浅浅的说了句：“出去历练一下也好。”
　　我知道，我能够平淡的渡过这五百年，完全归功于他的默许。如若不然，先不说鲛族会派遣多少人去人界找我，只怕届时寻到我的人都是些想断了我生路的人。

　　我知绝影是在等我的吩咐，却只是对他挥了挥衣袖，笑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我也不好顶着这蓬头垢面出去见人。待我好好休息一番后，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说吧。”
　　绝影点点头，问道：“那……萧子陌作何安排？”
　　我瞥了他一眼，随意的说道：“当然是按旧例安排。”

　　*

　　梳洗罢，我便扑倒在软榻上，和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只知道自己睡得很轻，梦中似乎混杂着百年前的记忆，分不清是好是坏。
　　刀光剑影一闪而逝，玄门法术反成布景，唯独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成了我不断追逐的身影。脚步越迈越快，那人却离我越来越远。
　　最后我一个趔趄倒地，便再也无法找到那人的踪迹了。

　　惊醒之时，我全身都冒着冷汗，就连被褥上都被沾湿了大片。心悸之余，却多了几分漠然。
　　斜眼瞥到桌案上散开的杯具，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朝着屋内阴暗的一角佯装着咳嗽了一声，呵斥道：“出来吧，我都已经看到你了。”

　　只见萧子陌的墨色衣衫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再次定神时，他已经坐在了离我不远的座椅上。
　　他那一连串倒水的动作，熟练到让我几乎以为他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了。
　　我无奈的抚了抚额，对着眼前这个人一句一顿的说道：“你不好好呆在自己屋里，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听了我的话，萧子陌便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可就在看清我的那一刻他险些摔了手中的茶壶。

　　他目光如炬，眉峰一拧，问道：“到底哪一个才是您的真面目啊！”
　　我不禁眉宇轻扬，戏弄之心油然而生，轻轻勾起嘴角，对他淡淡说道：“你觉得哪个是真的，哪个就是真的。”

　　萧子陌倒是个圆润的人，乐呵呵的笑了几声便将话给岔开了：“瞧您这满头大汗的，该不会是做了噩梦吧？”
　　一场浮生幻梦，可不就是噩梦吗？思及至此，我自嘲的答道：“确实是噩梦。”
　　谁知我这话却让他目光变得晦暗起来：“我怎么觉得您很伤心啊？”
　　“‘伤心’？萧君何必在意一个虚假的梦魇？”
　　“可您现在的表现无一不告诉我——您对良羽清尊旧情依在。难道您还是忘不了他么？”
　　我不禁大笑一声，半真半假的问道：“若真是这样，你待如何？”
　　看到萧子陌发怔的样子，我又追说道：“虚实不定、或真或假，既然自己分辨不清，那我不如就随了他的意，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萧子陌微怔，停顿了许久才又说道：“据我所知，绝影将军找到您时，正是良羽清尊刑满释放之日。众人均以为因为这次的过失，良羽清尊定已失了君心。谁知他刚回归仙界，就被天君召了去。现在，魔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只怕是天君要重新启用他了。”
　　我笑道：“所谓瑕不掩瑜，良羽……清尊不仅掌管混沌界，在仙界更有‘战神’之名，天君怎会因为往日之过就放弃他这样的人才呢？”

　　萧子陌沉默了片刻后又说道：“这一路行来人界现在的状况，想必您也是看清了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不尽快想个万全的法子用以缓解仙魔两界之间的矛盾，一场混战只怕是在所难免，届时……”说到最后，他却噤声隐去。
　　我明白他想要说什么，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只怕君座这次将我召回来，正是这个原因吧！”

　　谈话间，我已将衣冠穿戴整齐，上前拍了拍萧子陌的肩膀，鼓励道：“你既已是我素和辰喑的幕僚，凡事就要多担待些了。”
　　萧子陌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小妖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您若是说东，小妖绝对不敢往西。”
　　真看不清这萧子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前一刻还那般正经的说事，现在却不合时宜的谄谀献媚起来。
　　我不禁挥手打断他的话，推门召来绝影，将萧子陌交到他手上才敢离开。

　　*

　　掠过奇峰狭岭，驻足停在山岚之巅。
　　不远处耸立着的正是魔殿——魔君居住之所，虽然上一次来这里已是百年前的事了，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变，高立的殿门没有骇人的气势，只有让人肃然的敬意。

　　殿外的侍卫在发现我后迅速将我拦了下来，其中一人用长戟直指我的眉心，问道：“来者何人？”
　　风景依旧，我却不记得魔界之人是这样不知礼数了。思绪一转，朝着殿内扬声说道：“罪臣素和辰喑，拜见君座。”
　　说罢，掀开衣摆，长跪于地。

　　不多时，一个凌厉的掌风向我袭来。我自知这一掌是不能躲的，便迎着那力道生生受了一掌。
　　随即，殿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还不快进来，还要本座亲自去请么！”
　　我抬手拭去嘴角边的血痕，心知接下来的路上便是畅通无阻了。

　　原以为魔君会在正殿里，可循着他的气息我却走到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陌生的地方。这里是魔君日常休息的偏殿，虽不比正殿宏伟，却有怡情的盆景，装点出几分生机。
　　年幼时，我曾经误闯到这里来过。那时的魔君还不是魔君，他的父亲——老魔君有数不清的妻妾和儿女，魔君便是其中之一。
　　几千年过去了，这里的景物一直没有变，亦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再后来我跟他见面之时，便是他登上魔君之位的时候，我作为新一任鲛王向他立誓永远效忠。

　　魔君一如既往的穿着象征着地位的黑色长袍，侧卧在软榻之上，半敛着眼睑。我望而却步，在原地踟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终于迎来他的目光，我却只看到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终于回来了？”不知为何，他说出这话时竟然还带着疑问的语气。
　　我暗地里攥紧双拳，勉强答道：“是，我回来了。” 我无措的站在一旁，原先准备好的解释用的话语在这一刻全都忘光了。

　　我与魔君之间的对话始终都带着几分奇怪的气氛。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回答还行。
　　他问我在人间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我说也没有什么十分特别的事情。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不再回来，我却沉默了下来，偷偷的看向魔君，却发现他已经闭紧了双眼，似乎对我刚才的回答很失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我还没想好告退的说辞，魔君就夺去了话头：“听说你此次回来，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发愣道：“是。”
　　“萧子陌？”

　　听出魔君话中的质问，我却缄默不语，此时心中想的也是别的事情。
　　我早知绝影出自于鬼域，亦是魔君麾下、御守七军中的一名得力干将，魔君能从他那里获知我身边的事情早已在我预料之中。
　　本应习惯这类事了，我却有一种被他人控制于鼓掌之中的束缚感。想到这儿，我立马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通畅了。

　　“辰喑？”见我许久都没有说话，魔君又唤了一声。
　　我微微躬低身子，笑答道：“君座明察，正是此人。”
　　魔君的眼神这才缓和了下来：“看来你心中已有计量，本座也不多说了。鲛族族里的事情你不用急着去接手，你不在的时候，都是绝影帮你处理的。所以，日后你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还可以继续找他去处理。”
　　我低声答道：“是。”

　　“好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吧。今晚戌时（晚上七时正至晚上九时正）记得要到魔殿里来，本座已经下旨要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说着，他又看了看我，眼神停在了刚才那一掌落在我身上的地方，“刚才那一掌就算是本座给你的处罚，以后再不要提与之相关的事情了。”
　　看着他收敛一空的表情，我不禁苦笑了一声，并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如果他再这样纵容我，只怕我真的就不会回来了。

　　*

　　归途之中，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君座今日所为不过是想将我留在魔界。
　　脑中不断思索着今晚该如何应对那种嘈杂的局面，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千宸殿。刚一进殿门，我就见绝影倚着院中的长杉树树干小憩。
　　我轻手轻脚的从他身边经过，可他就在我要离开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您终于回来了。”

　　我点头称是，随意的抬手挠了挠头，他却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在他伸出手探向我手腕脉搏处的时候，我轻巧的避开了。
　　绝影面露憎色，咬牙道：“是谁？竟敢伤了您！”

　　我故意苦着一张脸，对他埋怨道：“魔君放不下面子，只有我们做臣子的委屈点了。当然，这也是我贪玩的下场。”
　　说着，我又顽笑的向绝影眨眨眼，才见他面色缓和了些，低声呢喃道：“难怪君座刚才派人送了些安神补气的丹药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对我的关心我怎会察觉不到？想到这儿，我不禁放低了声音，安抚他说道：“虽然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我素和辰喑也容不得被其他人骑到头上去。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魔界生存的法则，我从不曾忘记。”
　　也许是听到我这类似于许诺般的话语，绝影长舒了一口气，向我行礼后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