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9、九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千宸殿的了，直到绝影找到我时，我才发现自己颓唐的倚着墙角瘫坐在地上，脑中乱作一团，就连话也不愿多说。
　　“大人在这里作甚？”绝影试探的问道。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对他伸出手，说道：“扶我起来。”
　　绝影微怔，迅速上前将我扶起。我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他正要放开手，我手腕一转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绝影惊道：“辰喑大人！”

　　我头一偏就看到了藏在他身后的人，那人亦步亦趋，刻意的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我不禁冷笑道：“跟在你后面的是什么人？”
　　绝影面色一变，立刻挡住了我审视那人的视线，匆匆说道：“是府上新召来的小厮。”却在我的目光鄙视下，又吞吞吐吐的说道：“是……是按君座吩咐，赏赐给您的。”

　　“赏赐”？当真是赏赐而不是监视么？
　　眼前忽暗忽明，就连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来不及多想，我趁着绝影分神之际迅速制住他周身的穴道，又以最快的速度跃到他身后的那人跟前，夺下被那人藏于背后的长鞭，问道：“我怎不记御守七军的人能够插手我千宸殿内的事？”

　　那人目光一闪，想要上前与我争夺，却被绝影一个喝声制止了。
　　他只得冷哼了一声，对我说道：“鲛王既已知道属下的身份，又何必为难属下？这鞭子上早已被君座施了法术，今日若是不能见到那罪人的血的话，属下便无法回去向君座复命。还望鲛王以大局为重。”

　　眼见手中的长鞭魔光暗动，确是被魔君施过法术的刑具。
　　我转头问绝影道：“萧子陌现在在哪里？”
　　绝影此时却不似刚才那般恐慌，只是稍微有些紧张，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长鞭，也不知心里在计量着什么。
　　我怒极反笑道：“难道你想要我去找君座要人？”
　　“大人，何不等到明天再……”
　　我不由得攥紧拳头。若是真能耗到明天，我又何必强撑着向他要人？

　　我估摸着绝影也已经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穴道，而站在我跟前的这人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苦于无法正面对抗，只好选择了下下策。
　　衣袖一挥，支起一个屏障将自己与他二人隔离开来。
　　单手扬鞭，直到那马鞭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我才觉得头脑一清，就连刚才险些抵抗不过的药性都被这几鞭子抽没了。

　　原先已被绝影遣散的人又重新围了上来，有人跃跃欲试，想要破我的屏障夺下鞭子，却又怕被我的怒气累及，踌躇而不敢妄动。
　　议论声不断，我想这应该是千宸殿有史以来最嘈杂的一次。

　　“大……大人！别打了！”
　　“大人！”
　　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太吵，手中挥舞鞭子的力道便更重了几分，只余唰唰的几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直到手腕再也举不起那鞭子了，我才撤了屏障，将鞭子丢到绝影的脚边，说道：“只怕最衬这‘罪人’一词的只怕是我素和辰喑了。如何，这样你们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吧？”
　　绝影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说道：“大人，既然您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属下们又有什么话好说了？”他转头对身边那人说道：“弄影，你……先回君座那里复命。”

　　说完这话，他正要上前扶我，我不禁抬手制住了他，说道：“去取一件大氅来。”
　　很快就有一件厚重的大氅被取了来，我急急接过来披在身上，摩擦到的伤口瞬间如同被火烧一般灼热阵痛。
　　绝影扶住我的肩，长叹道：“大人，您这是何必呢？那小子终究不会知道您到底为他做了多少。”
　　我轻笑道：“我若是图他这些，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绝影这才闭紧了嘴，悄声为我引路。直到走到萧子陌被关押的刑房外，他才停下了脚步：“大人，就在这里了。有什么需要，您可以随时吩咐，属下就在门外。”
　　我瞥了他一眼，却恰巧与他躲闪的眼神相遇。
　　走进去前，我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是君座的人。”

　　这阴暗的刑房是魔界内怨气最重的地方，再加上早晚湿气重，常人能在刑房里坚持一两天已经不错了。
　　所以，当我看到萧子陌面不改色的坐在一堆草堆上时，有些惊讶。
　　但萧子陌却没有对我的到来而感到惊讶，却是嘲讽一笑，对我冷言道：“大人今日来的有些晚了啊！”

　　我暗吸了一口气，只见横竖相间的伤痕布满了他的整件衣衫。仔细一看，便能看出他身上的伤痕极为眼熟：那不正是我上阵杀敌惯用的招式——反手制敌，所伤时留下的痕迹么？
　　若问这世间还有谁能使出这种剑法，便只剩下那个……教会我使用银枪锏的人了。
　　至此，我便知道萧子陌对我有误解。

　　想到这儿，我不禁莞尔一笑，心中算是对魔君的这一招棋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看着萧子陌那张怒气横生的脸，我心中也有几许不快，故而不减气势的对他说道：“是啊，忙到现在才能来。”
　　他又冷哼了一声，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承蒙殿下您看得起，我萧子陌不过是贱命一条，要杀要刮，请给个准话吧。”

　　我微微蹙额，接过他的话说道：“萧先生，你一直在告诉我，我千宸殿的人都是其他人派来的眼线。那我问你，您又是何方高人派来的人呢？”
　　萧子陌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不过很快他就呵呵的笑出声来，也许是长时间没有饮水，声音很沙哑，十分刺耳。
　　他也只是笑，没有说一句话。

　　我正要向他走近，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我正要闪身避开，却被那人简单的制住了。腰间被一只胳膊一揽，我便撞上了一个胸膛。
　　我两眼冒直金花，晃晃悠悠的看清来人后，便想向后躲开。他却猜到了我的意图，束紧了胳膊，不给我躲闪的余地。

　　“君座，您怎么来了？”我蹙眉问他。
　　魔君抿唇笑道：“本座担心你的身体。”
　　暗地里还用手抵住我的背心，为我输入真气。我立刻觉得眼前一亮，头也不似刚才那般眩晕了。

　　魔君又低下头，用只用我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若再敢这般糟践自己，我可不会轻易饶你。”
　　他那认真的目光在告诉我他说的并不是假话，我全身不禁战栗了一下，迅速低头答道：“是。”

　　他又瞥了萧子陌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藐视：“你家天君陛下可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本座？”
　　萧子陌眼神一凝，在他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我觉得全身不自在，只好转开头，不去看他。他挣扎了几下才吐出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也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回答魔君刚才的问题。

　　耳畔响起魔君的笑声，那声音中透出的寒意让人毛骨悚然。
　　被魔君身上的杀气所影响，我这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垂放在身侧的手偷偷比划着符咒，趁这两个人的注意力全被转移的时候将这符咒推送到萧子陌身上。
　　魔君本是暗许了我的行动，但在看清了那符咒的咒文后脸色大变，衣抉翻转正要飞身去阻拦。
　　我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转身跪在地上：“您答应过我的。”

　　魔君面色狰狞的看着我，想要拂开我的手，最后还是忍住了，单手将我提起，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你护得了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辰喑，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楚么？”
　　说完，他的手一松，我便落回到地上。
　　魔君终于还是兑现了与我的诺言，留了萧子陌的命。只是看他离去时带起了无数的飞尘，我便知道他这次是怒极了。

　　来不及深思熟虑，我唤来守在门外的绝影，让他解了萧子陌身上的禁制。
　　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萧子陌揉搓着手腕，满脸疑惑的看着我，问道：“你为何要将这生死符还给我？”
　　他的话换来了绝影的震惊，我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以后，你可要保管好这东西呢！”

　　直到将萧子陌送离魔界时，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驾云离开时，他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禁有些感慨，这人的面貌不管如何变化，他眉宇间所显露出的神韵终究是一成不变的。

　　眼看着萧子陌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那根绷紧了的神经便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我发现眼前的景物晃了几下，此后就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深陷黑暗的我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暖和的怀抱，那人低哑的声音一直环绕的我的耳畔：“辰喑啊，你怎么总是这么倔呢？”
　　我还是使足了劲开口说道：“谁让我先入了你的局呢？原来……”
　　原来一开始就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