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26、九

　　忘忧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辰喑拉到自己的幻境中来。
　　这一次，辰喑没能保持清醒的神智，双眼呆愣发直，以往那流转千回的眸子已变得黯淡无光。

　　忘忧没想过辰喑会变成这样，微微发愣后不由的伸出手，指尖微微触及辰喑的眉心，酝酿出一缕薄光。
　　这时，他终于看清了印在辰喑灵魂深处的那个烙印。
　　他没料到，被逼急了的龙轩，竟然真的对素和辰喑用了傀儡术。

　　原来这就是自己费了好多功夫都找不出素和辰喑的原因。他应该感慨是自己太小看龙轩呢，还是他太小觑良羽了呢？
　　此二人不经意的举动，已经对素和辰喑造成了伤害。
　　忘忧失望的看着辰喑，却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决定要亲眼看一看那段被辰喑刻意掩藏了的记忆。

　　拨开层层迷雾，忘忧发现事情的起始果真与萧子陌，不，是良羽有关。
　　那段记忆被辰喑刻意涂抹成黑白色，黯然的环境依旧能让人看明白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

　　良羽微微睁开眼，入目即是那刺眼的强光。
　　他不由得心里默叹一声：唉，这下好了，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
　　手上掐指一算，眉头不禁蹙成一团，原来自己这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竟然已经睡过了五十年。

　　良羽暗叹一声失策，一手挽起腰间的玉箫，敲击在身下的那干树枝上。
　　以树枝上的一点作为支撑，良羽稳落在地上。而原先被他作为枕席、后来被他敲击了一下的树枝也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
　　少年睁着水灵的眼睛，十分惹人喜爱。

　　发觉良羽正心不在焉的望着远方，那少年再三思索后才开口问道：“主……主上，您还要多久才回去啊？东华上君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多次了，这次天君的寿宴您如果再不去参加的话，于……于礼不合啊！”
　　良羽不耐的对少年摆摆手，说道：“天君的寿宴每五十年就会办一次，这次不去下次去就行了！本尊都不急，你急什么？”

　　少年立刻哭丧着脸，继续劝道：“主上……您忘了，天君给您下过禁足令，不准您踏出混沌之域半步，可是……可是您现在却跑到魔界来了，这……这……”
　　良羽冷笑一声，说道：“这样岂不是更好？既然已有禁足令在身，我怎能去参加他的寿宴？本尊也乐得逍遥自在。”

　　“您……您……您在这里荒废了五十年的时间，就只是为了睡一觉？这里的风景还不如东华山上的漂亮呢！”少年终于无法低声下气的说下去了，卯足了声音对良羽叫嚷道。
　　这样才唤回了良羽的一丝注意，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少年的模样，郑重道：“青雾啊，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吧！”

　　少年打了一个寒颤：“什……什么事情？”
　　因为平日里，自己常常遭到良羽的整蛊，少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下一刻的悲惨遭遇，一面往后退，一面提防着良羽。

　　良羽嘴角一弯，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仗着少年的修为不及他，瞬间移步到了那少年的身后，用右手拍向少年身上的几个大穴，画出了一个咒符。
　　少年惊于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瞪大了双眼望着良羽，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等那咒符消失后，少年的容貌和身形都发生了变化，俨然是第二个良羽清尊。

　　除了那无法模仿的气势，少年跟良羽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可是少年用那张脸时而摆出在良羽本尊的脸上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生生抹掉了几分气质。
　　青雾涨红了脸，对良羽摆摆手，说道：“主上，这……这不行的！您忘了，您曾经用过这招，当时东华上君一眼就看出来了，更别说现在是要去应付天君了！”

　　良羽扣起手指，弹在青雾的脑门上：“谁说要你去应付天君呢？去，帮本尊坐在混元之域里关禁闭去！”
　　青雾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听明白良羽刚才说了些什么：“啊……啊？”
　　良羽只好主动出手，单手将青雾举起，高高的抛到空中，说道：“快些回去，省的被人发现了！”

　　耳边回想着风云驰骋的声音，青雾这才醒过神来，可是此时再做出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渐渐变小的人影，他只得在心里默默的咒骂一声：“良羽老贼，当初选择投到你门下，算是我青雾有眼无珠！”

　　*

　　良羽拍了拍手，好不容易解决了这个麻烦的跟班，他变得自在多了。
　　环顾四周，草木依旧葱郁，水泽依旧清新，只可惜他等的那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难不成是他推断错误了？那个让人耳目一新的人只是在上一次历劫时匆匆赶回了小竹屋一次。
　　妖族之人每五十年必要归原返祖一次，眼看着这五十年的时间就要过去了，可是那人一直都没有再出现过。

　　虽然等待会让人焦躁不安，良羽却越来越兴奋了。
　　他有种预感，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隐身于草木之间，良羽百无聊赖的坐等着那人的出现。
　　也懒得去计算那轮红日经历过多少次升起落下了，当良羽嗅到远方飘来的一缕清香时，神色骤然敛紧，迅速掩藏好自己的气息。
　　他相信，这一次那人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发现自己的存在了。

　　眼看着一抹白影逐渐飘进，在看清那人此时的状态后，良羽不禁了然一笑。
　　果然让他猜对了，这个小竹屋应该是被那人当做“避难所”了。

　　不过，素和辰喑的状态不似上次那般狼狈，虽然气息微喘，但步伐并不凌乱。
　　素和辰喑进入小竹屋后，迅速掩上屋外的护栏，以最快的速度在屋外布了一层屏障。
　　良羽放手一探才知素和辰喑刚才的一番动作是下足了功夫的，至少对于他来说，如若不用上个三五年，是无法将这屏障打破的。

　　良羽笑得有些无奈，原来素和辰喑无论在何时对自己身边的事物都这般戒备。
　　却不似他听过的传闻，竟然会有人说鲛王温柔可亲、善解人意。
　　他一直十分认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个说法。
　　如今一看，那也只是素和辰喑的一个伪装。至少他看得出来，素和辰喑是个心思缜密、外柔内刚的人。

　　小竹屋似乎因为房屋的主人出现而显现出了勃勃生机，庭院内的花朵都争相开艳，竟已比院外那些无人看管的花草长得更要繁盛。
　　良羽本想趁空跟着素和辰喑进去的，如今看来，他还不如省些功夫，反正人已经来了。

　　他从远方唤来一块巨石，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箫临空而立。
　　良羽飞速舞动着玉箫，纵横交错的动作不免眼花缭乱。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直到最后，巨石表面的碎石才逐一散去，只见石面上出现了横纵相交线路，最终形成了一副巨型的棋盘。

　　若想让素和辰喑不再忽视自己，他还真得好好下一番功夫。
　　良羽又将刚才散去的碎石聚集在一起，借此变出了黑白棋子。
　　他稳步落在巨石之上，开始一心一意的研究起自己手下的棋局了。

　　*

　　当辰喑醒过神来时，便发觉自己身处幽潭深处。
　　虽然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但辰喑依旧不能习惯这种感觉，那种无力抵抗的姿态让他觉得十分无措。
　　曾听长辈们说过，妖族人在归原返祖的时候会形成一种自己这一生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性格，换句话说，那便是另一个自己——相反的自己。

　　辰喑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那种姿态，除了……魔君。
　　一想到龙轩，辰喑的眉头就紧蹙在了一起。虽然他一直掩藏的很好，但是辰喑心里明白，龙轩是唯一一个在自己归原返祖的时候见过自己的人。
　　只是……自己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虽然辰喑自己也很好奇，但他却无从问起。

　　从水中一跃而起，辰喑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浸湿得十分透彻了。疑惑的找遍了全身的囊袋，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那枚定水珠了。
　　辰喑静下心来思考，那枚定水珠从未离过他的身，还记得上次归原返祖的时候……不对，上一次他醒来的时候，衣衫已不是他先前穿过的那一套了。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不觉得沉了下来。

　　辰喑挥袖施了一个术法，将自己身上的长衫蒸干。走出竹屋前，他在幽潭周围布下了几个禁制，为了防止陌生人的侵入。
　　推开竹门后，辰喑觉得眼前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扫过院中的几株花草，辰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块被人刻意移来的巨石上。

　　临空跃起，一盘半成的棋局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起初辰喑以为这只是旁人的无理取闹，可又想到这里除了龙轩外再无人来过，他心中警铃大作。
　　定神仔细将这棋局看过，辰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连他都不得感慨这盘棋的精妙，不，应该说是精准。这盘落子不过三十粒的棋局，竟然将仙魔两界眼下的局势全都概括了进去。

　　棋盘外还散落着些许棋子，似乎是布下这局棋的人刻意留下的。
　　辰喑不禁莞尔一笑，能布下这局棋的人绝非魔界之人，因为棋面上仙界的局势分析要比魔界的局势分析精细的多。

　　*

　　良羽眼看着素和辰喑从巨石上空落回地面后就离开了，心里不免赌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这盘棋可以将这人留在这里呢，看来他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重新回到巨石旁，良羽眼前一亮，原来素和辰喑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棋面上魔界的黑棋被重新布局了一番，与白棋相争相抗，竟多出了几分优势。

　　良羽托腮沉思，落下一子，将局面稍稍稳住。再拿起一粒黑子，可他的手始终都没有落下。
　　如果素和辰喑在这里，他会如何破解自己的攻势呢？良羽的心里没有了底。
　　最终只得兴味索然的将棋子抛在一旁，仰躺在巨石的一侧闭眼补眠。

　　第二天，他没有盼来素和辰喑。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盼来素和辰喑。
　　第四天、第五天，亦是如此。
　　……
　　第十天、第二十天，亦是如此。
　　……

　　恍惚间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良羽一直守在这盘棋局旁，静静地等待着素和辰喑的出现。
　　他也曾经犹豫过，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再等上五十年。五十年之后，素和辰喑必定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他却变得越来越烦闷和躁动了，就连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
　　围着这墩巨石，他已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圈了。

　　直到那日，素和辰喑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出现了，良羽竟有种做坏事被人撞破了的感觉，胀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如果现在让一个熟知他的人见到了，定也不会认出这人是良羽清尊，反倒会觉得他就是那个为青雾所乔装的假身。

　　谁知素和辰喑竟会对他和善的勾起了唇角，那个被掩藏在风中的笑声格外悦耳：“可愿陪我下完这一局？”
　　辰喑随手拿起一粒棋子，眉眼中的笑意直达心底。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仙界之人并没有恶意。有一股清爽的正气从那人的身上流露出来，不是他平日里所应对的那些污浊之物身上所能具有的。
　　这人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话便说出了口。

　　得到了素和辰喑的相邀，良羽不禁大喜，脸上却还不忘保持着淡漠的表情：“好。”

　　于是，良羽与辰喑二人各执一方棋子，悬空立在巨石之上。
　　他二人都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这盘棋局中去了，不分日月更替，不分春秋变换。

　　也不知下了多久，辰喑落下最后一粒子时，良羽手中还未来得及下的白棋尽数风化，落在棋盘上噼啪作响。
　　良羽吃惊的看着辰喑，叹息道：“竟然……”
　　辰喑微微一笑，接过了他的话：“竟然是一盘和棋。”他展开自己的手，原来，他手中余下的那些黑棋也与良羽手中的白棋一样，风化成了碎石。

　　良羽长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碎石抛开，一身洒脱之气让辰喑不得不敬服。
　　“吾乃混沌之主，良羽清尊。”
　　辰喑脸上的笑容微僵，直到遇上良羽清澈的眸子，他才开口答道：“鄙人素和辰喑，魔界八亲王之首——鲛王。”

　　*

　　那段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忘忧正要施法继续看下去，却发现辰喑的原魂竟有挣脱自己束缚的趋势。
　　忘忧面色一沉，又在辰喑身上加了几道禁制，将辰喑的原魂困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而他自己则一直循着耳畔突然响起的箫音而去，顺利的取得了素和辰喑本体的控制权。

　　萧子陌见辰喑逐渐苏醒，这才放下心里，可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中的玉箫，就看到“辰喑”眼中那抹异色。
　　他迅速调转了手中的玉箫，直指那人的脖颈：“你是谁？”

　　忘忧将萧子陌仔细打量了一番，诡笑道：“轻一点，怎么说这个身体也是素和辰喑的，你舍得弄伤他吗？”
　　说罢，萧子陌不由得一怔，忘忧趁空挣脱了他的钳制。
　　“我就是新的鬼域鬼主——忘忧，第一次见面，还望良羽清尊手下留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