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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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月白粥坊”门前一如既往捱三顶四排着长队，队伍里大半都是打包之后去赶地铁公交的上班族和学生们。
这家店也算老字号，以前叫“广东粥”。虽然不在闹市中心，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些年做下来，口口相传，生意倒是越发红火。如今店名改了，店铺也扩充了，只是风格依旧还是古色古香。
四合院里阳光洗炼，墙上挂着一幅画轴，飞扬跋扈的行书题道：“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更增添了一份儒雅风韵。
曲径通幽的深处，传来浑厚低醇的男人声：“老十四这人，我最知道，吃软不吃硬，你少跟他拿糖作醋。能给个台阶就崩跟叔伯们较劲了。”麦定洛一身长衫，坐在桌前，手里摆弄着一只法郎百花图鼻烟壶，他挺了挺身子骨，冲着对面的儿子面命道：“我这把老骨头，不想再听他们哥几个又向我唠嗑那些个汤儿事了。”
光辉兜在桌上热腾腾的雾气上，温热的鲮鱼黄豆粥被盛在两只五良大甫款青花瓷碗里，飘香四溢。
麦永嘉点点头，“知道了。只要不触犯原则，我不会让长辈们为难的。”他提着勺在粥碗里搅了数下，动作极缓，递到嘴边很纠结微抿了口。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麦定洛忍不住开口，“一副吃药的表情。”
“没有，有点烫。”麦永嘉舔了舔唇，搁下勺子。其实他的确没胃口，若不是老爷子要见他，平时叫他麦永嘉起个这么大早比登天还难。他的作息里早午饭从来都是一顿解决的，兴许是生物钟还没有及时同步跟着他人拨回来。总觉得四合院里晒进来的阳光很扎眼。举目一测，四周的食客约莫都是些离休赋闲的老人家。满耳的育孙经、婆媳斗……
麦老爷子从小就见不得他吃饭不利落的臭习惯。麦永嘉小时候，每逢吃饭总得三四个人捧着饭碗围着追着麦永嘉伺候，一哄二骗的才能让这小少爷吃上一口。这情况让麦定洛撞上过一回，他面色一沉，对着几个焦头烂额的保姆呵斥：“谁让你们这么惯着他？自己有嘴，连饭都不想吃的人，别浪费粮食了！”至此之后麦永嘉再没在吃饭这事上使过性子。
此刻麦定洛很爽快大口大口喝着粥，光晕在青花瓷面上流溢，偶然的，投到麦定洛脸上，虚煌的辉一逝而过，像那些一去不复的峥嵘岁月，唯独留下的，是左眉梢上那道沟壑般的疤痕。
猝然，他面部一抽，瞬即用手捂住脸颊低哼一声。
“牙疼还没好？”麦永嘉撂身要起，却被父亲摆手掣肘，捱痛道：“老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找李医生来看看吧！”他还是不放心。
麦定洛笑了，“得了，那些个医生，来一次我就得少颗牙。没几年了，少折腾我点儿吧！”
麦永嘉很是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没有再争辩，沐了会儿阳光，眸色一亮，似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椅柄上取下一个礼品袋，提给老爷子，“喏，小小让你带给你的。”
“又一双？”麦定洛苦笑着笑纳。其实压根不用拆他也知道肯定是鞋子，这丫头自从学了皮鞋设计，他们家自下到上十辈子都不愁没鞋穿。然而麦定洛还是雀跃地打开鞋盒，对着乏善可陈的新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忍不住欲嗔还笑：“哼，自己不来。”
“她的设计课刚开班，作业一大堆。”麦永嘉手指绕着瓷骨细腻的碗身，替妹妹打圆场。
老爷子心满意足收了鞋。“今天会下雨吗？”他古怪看了眼桌沿勾着的一把黄伞。
麦永嘉耸耸肩，“不知道，习惯了带着。”他边说边下意识去摸了下伞柄。
“把粥喝了，我有点东西要给你。”麦定洛话锋一转。
“什么？”
麦定洛“啧”一声，“叫你喝了粥，哪儿那么多问题！”
麦永嘉很顺从低头将月白釉盘里一碟炝酸菜扒到碗里，和着粥，像灌药似的闷头咕咚咕咚往喉里吞。
“你这吃相，是故意想砸我招牌还是怎么着？”麦定洛还是数落。
“哟，我这不喝您说，喝了您还说！得了，您老给我找根绳算了，今儿个是故意借题发挥找我来开涮了吧！”
“贫！少跟我这儿抖机灵！”麦定洛哼一声，这才慢吞吞从桌边抽屉里将一包牛皮袋递给他。麦永嘉快速拆开抽出一看，竟是一个二十多岁女孩子的照片，顿时疑窦丛生，手指朝着一沓照片抽查拨览了下，清一色全是女孩子的照片，环肥燕瘦，一并齐全。
“干嘛？给我找后妈，这几个是不是太年轻了点？”他一开口又不正经。
“死孩子！你找抽是不是？”麦定洛提起筷子佯装要打，给了油嘴滑舌的儿子一个冷眼，正经道：“少跟我端着明白装糊涂！仔细着点儿看，有没有称心的。”
这一说，麦永嘉立刻乐了，瞬即将牛皮袋一松，照片应声跌进袋底，朝着桌上一推，“嘛呢这是，您老跟人爹有啥深仇大恨，非要陷害人家闺女？”
麦永嘉冷眉横对：“我看是你跟我过不去！老大不小还吊儿郎当的，是不是想让咱老麦家绝后？”
麦永嘉不言语，只是负笑喝着茶，似乎早练就了这等“我自岿然不动”的能耐对付魔音穿耳的“老大不小”论。
麦定洛可不答应，接着施压：“你妈精心挑选的，千叮万嘱让我给你，好歹抽一个例行公事相处一下，别让我没法交代。”
“唉，”麦永嘉感叹一声，勉为其难再次抽出照片，心不在焉随便翻阅，“下次说什么也得拖麦小小一起来！”他忿忿咬牙，目光若无其事扫过指尖一张张照片，“我妈真有能耐，改明儿都能开婚庆公司了。铁定赚死！”
他还在笑，眉角上扬，带着不屑与嘲讽的姿态睥睨着照片，直到……最后一张从他指尖划过，他一个激灵，心底一凉，背脊像被冷刃割了一刀。
麦永嘉迅猛弯指去复查最后一张，由于太急，几乎将照片捏褶。
这一次，他真切的确定了。依旧被自己视线所及惊吓住，只觉得浑身脉管贲张，血液一股脑往脑门上冲。
麦永嘉从来不知道他看到雷元元的照片都会这样焦躁得跟五脊六兽似的。忐忑惊恐的情绪远不及疑惑。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她的照片？
这怎么可能？
他提眼打量对桌形势，麦定洛气定神闲视查着他如今仓惶的窘态。一下子，心底全敞亮了然了。不得不承认，他们家老爷子这出“请君入瓮”的戏设得好，演得更好！果然老谋深算，他自己那点道行跟麦老爷子一比简直没法看。难怪无缘无故请他吃早饭，这是摆明了给他下套！不知道哪个多嘴搠舌的在这里嚼舌头，也许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麦永嘉努力镇定，拭去额前涔涔冷汗，动作极慢地将照片塞回牛皮袋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袋背的细绳。
“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的？”麦定洛给自己斟了一盏金银花茶，眉尾一挑，那道疤痕越发深陷，白岑岑的一块，带着骇人的威慑。
“最后一个不错！”麦永嘉指腹摩挲着袋子，不抬头，说得心平气和。
他感觉到很重的呼吸声静静漫散、压迫在空气中。他还是不言语，也不抬头，只听到“磅啷”一声，雷霆万均般势大力沉的拍桌声，盛怒的训斥随即而来：“你越活越抽了是不是！”这回老爷子是真将碟子掷碎了，裂瓣四溅，纷飞滚到地上。
麦永嘉觑眼望着桌上一块急旋不已的瓷片，那纹路在眼底不断改变着形状，诡谲古怪。他鬼迷心窍地伸手去拿那块碎片，掂在手掌里，嬉笑：“没准儿呢，要不您带我去医院检查下？”他是故意卯足劲专冲着老爷子怒火点攻击。
“麦永嘉！”老爷子成功被他点燃怒火，腾一下站起来,桌子随着震动不已：“你这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你说！你说啊！你知道雷元元是什么人？你知道她什么家庭？你……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麦定洛实在气得厉害，抬肘子给了儿子脑袋一下。麦永嘉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觉得疼，只是感觉头皮开始发麻，带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你说话呀！你长那么大，祸没少闯，事没少惹，我哪里少修理你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进，屡教不改？要女人哪个不行？可那主儿是什么人？你自己是什么人？你有没有用脑子好好想过？你简直lai……”麦定洛突然惊痛地止了话。牙痛一股脑儿窜上神经。
麦永嘉笑起来，对视着父亲：“癞什么？怎么不说下去？癞什么呀？您倒是说呀？”他指甲壳刮着那碎片，指尖感触着冰冷粗糙的纹痕贴着皮肤，他突然又扑哧笑起来：“啧啧，您真不容易，这么多年掖着藏着不难受吗？”他笑得越发大声，“您这会子想知道我有什么不满了？您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不孝子了？”
“成哪，你说！”麦定洛咬牙切齿，抵着他，“你到底哪里不痛快？非得跟我过不去？”几乎咆哮。
“我不想变成你！”儿子的声音更加高亢洪亮，盖过一切。
四周突然一片静凝，像硝烟散尽后的萧条颓败。麦定洛腿软了下，双膝向下一沉，却马上努力撑住桌子。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震呆，隔了好久才颤着声不可思议问了句：“你说什么？”之前的片段仿佛像一个断带让他失去一瞬的记忆，他觉得不可能。他不可能听到那几个字。
麦永嘉咬着唇，将碎片弹到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字联上，墨色的自己愈发模糊，声音却铿然有力：“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是不是希望变成你。从来没有！”
“我给了你最好的，还要怎么样？”麦定洛嗓子带着哽音。
“对，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那是不是我想要的。”麦永嘉摇摇头，“可是你问了小小，她喜欢做设计，你就让她学设计。你给了她选择人生的机会，可是没有给我……”
麦定洛惶然跌坐进椅子里，冷风灌进长衫宽大的袖口里直往上窜，他整个人冰冷冰冷。
麦永嘉套起外套，临走前，回头踟蹰了下，“我是那癞什么的，我知道，您老放心吧……”
终于有人听见这里动静小了点，战战兢兢碎步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残局。
走出四合院，阳光已经很充裕照下来，麦永嘉大步走着，拨通了手机，很快传来慵懒的娇柔声：“干嘛呀，扰人清梦。”
麦永嘉敛了下眉，开腔：“今天抽空去看下老爷子！哥把他惹了……”
“不是吧，你拿我当补锅匠呢！我今天难得得闲一天约了姐们吃饭！除非这顿你请！”
麦永嘉的唇线抿得更紧了......
============虐完走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