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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Pin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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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nk Tear
“脉搏正常,毛细血管供血正常……”元元带着实习医生惯例巡房,她走在最前面,齐一色的白,仍旧不阻碍她出众,身后一班实习生,顿像公主出巡的裙下之臣,碎步紧跟。
元元心里想着烦杂琐事,支吾应付。一路低头阔步,突然一个猝愕定步,阳光把另一个逢头迎来的人影投在她影子之前,憷神回思前,那人影已经开口:“真够排场,一大早带娃娃兵巡房呢!”沈让的表情里奚落一览无遗。她不迭回话,沈让目光掠过元元,投到那班实习生处交代“巡房推后一小时,我和你们雷医生有事要说。”边说边剥开一颗喉糖,抛空用嘴一接。
“什么事?少跟我摆龙门阵。”元元警告。
他洋洋一笑,“刚去办公室找你,这么巧看到你桌上的台历……”
她遮额的刘海颠动了一下,斜头睇他一眼。
“真奇怪,有个日子被High Light出来了。”他贴到她耳边,收了声呢喃:“看来今天是大日子。”
“不管你事。”她侧身从他身边路过。
沈让追上来,他人高,步子显然大,“我没那么闲。有人托我打听。说吧,我最能保守秘密了,我就没告诉别人老七到十岁了还尿床的事儿。”
一句话逗得身后那群追随菜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沈让仿佛听到不和谐,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几号人的存在,偏头向元元:“你成天就带这群傻帽?”接着看向他们:“我刚说巡房推迟其实是礼貌地想轰你们走。”实习生们个个吃瘪,在受挫丧气中一一离开。
元元叹息无计,知道沈某人打破砂锅的执着本性,主动坦然:“有个亲戚今天拜访,我在日历上做个标记,免得忘了。有问题吗?”
他不信,狡赖一笑,“骗谁?上周你们家老雷来都没做标记,哪个亲戚那么重要?您干爹呢?”
她轻嗽一声,鼻子里冷哼哼笑出来:“你读书时健康教育及格没?女孩子每月一次亲戚拜访不知道吗?”
沈让打了个愣,凝留眼底的疑惑却很快化解,被一袭更强烈的自信湮灭:“少来,没事跟我逗咳嗽玩儿呢!今天22,您这位亲戚早走了!”
沈让一贯不明世味、不循常理地分析推断惹得元元两只眼睛炸了庙似的瞪他,只得心里默懊三声轻敌。只能疾步向前,甩开他置若罔闻。
一上午,雷元元在心事重重中熬过。吃过午饭,沈让倒也没再来纠缠,她伏在桌前,目光扫到日历上那个鲜红的22,像被收了魂般。
终于她还是走下了楼,步子定格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目光同样定格。晌午的太阳恩泽地照下来。她没有来早,也没有来晚,不偏不倚赶上了,黑色的宾利停在医院门口。
哈德森躬身在帮忙将行李箱搬进后车厢。而他,他站在太阳最充裕的光头里,她立在荫影下,被阳光拦在一米之外。
是啊,今天是个大日子。今天是Josh.Queen出院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抱着如何的心态,鬼使神差地把这一天圈了出来,这个意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几乎同一秒,简绪也看到了她。他冲她泯然一笑,清澈而彻底的笑。她整个身子绷紧。元元想起有一位文豪说过,使人变孩子的感情是最珍贵的。
简绪拄着杖向她走来,腿上仍打着石膏。“来送我吗?”他的动作还是有点僵硬,可是笑容已经很自然。
阳光照着她头发昏。“我刚好经过……”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局促紧张过。
“不给我个离别的拥抱?”他大方地伸开一臂。
她摇摇头,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神经质地用拇指抚摸过每一个指头,生怕少了一根。
“看来你真是恨透我了,连个温暖的微笑都不肯给我?”他挑起桃眼看她。
“我……”她的视线在晃动,她真怕,真怕他这一转身又和上一次一样,把她的白昼一并带走。“我怕……笑得太温暖引起温室效应。”她竭力想表达幽默,他很灿烂地笑了。
他提醒她:“元元,你要跟我装傻到什么时候?”
“诶?”
“我在等你答案。”他低头审视着她,手指划过她敏感的脸颊,她浑身一哆,他似乎被她这少女般的羞涩逗乐。元元觉得他已经恢复成当初的Josh.Queen,可她却永远是雷医生了。她觉得很悲哀,岁月给每个人留下的痕迹原来真的是不同的。
简绪叹息一声,“好吧,我比较宽容,就多给你一点时间。今天晚上六点,我在Pink Tear等你,不见不散……”
2点,她有一个研讨会,3点,她开始写报告,4点,她带着实习生巡房,5点,她跟小小通了一个一点闲扯电话,5点45,当她看着手术日程表时,听到护士们在切切讨论晚上主刀的蒋医生又没办法去参加儿子家长会……鬼使神差,她便找蒋医生换班,顶了上去……
6点10分,她进消毒房洗手,穿衣….
6点20分,她进手术室……
9点38分,手术顺利结束……
10点23分,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医院......
她一个人走着,一个人,寒意狂袭而来,夜色那么浓,黑暗中步子那么重,落叶匝地。孤独疼痛犹然袭来。突然她的脚步快起来,像赶一个已经闪烁很久的绿灯。她猛然顿悟,她觉得她非去不可,像是一种征兆,一种恐怖可怕的征兆促使她去。
两边霓灯竞起,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Pink Tear离医院很近,她几乎不顾仪态地推门而入。屋内情话细语瞬间收声,全店的人都拿目光扫到她身上。大约是一路上跑得太急,大约是室内热气太高,她整个身体都滚烫发热,一直燃烧到骨髓里。
元元捂着胸口,朝着咖啡馆里巡视而去,头皮开始渐麻,一遍,两遍,三遍……她把整个咖啡馆里每个人都纳入眼中,站着的,坐着的,可是……没有!她没有看到简绪。心头兜上一种怅然恐惧。终究还是这样的结局吗?错肩擦身的无缘……
她促步到前台处,“你好,你问预订今天晚上6点的简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简先生…..”前台小姐目光寻索在预订本上,“六点……”她的手指顺着预定名单一一下滑,困惑爬上眉梢:“小姐,今天并没有姓简的先生预定过。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元元被一种魔怔网住。
“是的,如果有预约我们肯定会记录下的。”
她惶惶的,迷惘而不解,举步艰难挪动身体。
Mariah Carey的《With out you》荡漾在耳边,浩渺倚俪的声线,凝声细喘处,撕痛地绞住她。
片刻后,“请等一下,”另一个前台小姐跑上来喊住她,“请问你是不是雷小姐?雷元元小姐?”对方试探地问。
元元点头,她心知事有转机。
“您稍等一下,”说着女孩转身跑回,利落钻入前台,蹲身不知在捣鼓什么,很快折回,此刻她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矩形白布包裹的礼袋。她托到元元眼前,“这是一位Queen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元元愣了一阵,探手狐疑去触那个相框似的矩形物,双手捧过,在怀里一沉,重!
“给我的?”她呐呐自语。
“恩,是的。他还说如果雷小姐今天没来,明天会另外派人过来取,直接送去您家。”前台小姐进一步解释。然后走开。
元元的双臂被重物搁着,一点点失力下沉。可是她仍旧努力腾出一只手撕开包装白纸。“嘶”一声,她的整颗心跟着晃了下。
是它,是它……
那幽黯诡秘的色调,画上每一个士官中卫的表情衣着几乎都挑战着她的神经。
当然是她的《夜巡》……
她眼皮跳得厉害,视线凝坠在一片暗郁灰暗的色调中,黑色军服的士兵中那个白色的亮影显得格外瞩目。她撑不住,将画搁到身侧一张空桌上。自己踉跄着扶着椅背,勉强支着身体。
一片薄笺附在画上,墨痕已干,笔根轻拂纸面,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敬语,只有简短一句话——我知道你不会来……
一句话只戳她胸口。
她抽出信,并不潇洒的中文字,却写得很工整:
元元:
后会无期了!
抱歉,展信便对你说这个残忍的词。不过离我远一点也许就可以离痛苦远一点。
杜竑廷来找过我,他质问我来华的目的,他问我难道就没有想过会重新遇上你?我回答他——无时无刻。
我在这世界活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和痛苦相伴。上帝也许真的不如人们想的那么公平宏伟。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爱我了。你选择做医生,治愈别人伤口,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因为这样能掩饰自己的。而我,只是你的又一个病人。你未能放下的,是伦敦那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而不是我。
其实我很害怕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可是我知道它是。今晚六点,如果你没有准时赴约,那就已经说明一切。
随信附上《夜巡》。评论家都说这幅画充满黑暗与绝望,但至少伦勃朗不算太残酷,画中至少有一丝光明。画中那个白衣女子,她就是光明。而你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白衣女孩,我此生唯一的美好。
珍重,不见。
Josh.Queen
她觉得画框的棱角刺着她的皮肉。一股涩痛从四面八方逼涌上来。
Pink Tear的霓灯闪烁冷夜,晚来风疾,灯影暗处,黑色宾利驻在暗处。
“真的不进去吗?少爷。”司机座上的哈德森转身问。
简绪摇头,视线随着身体向后靠,孤寡无从,“开车吧……”
光影在车窗上聚集一瞬又流散而去,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萦绕,像在圈住一个美好,“哈德森,”他藏在皮椅里,声音有些哽,“我想过生日……”从后视镜里对司机笑道。呼啸而过的车灯织出一片星河,交相辉灭在他脸上,闪烁不定。不变的,是他眼底的落寞,“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嘴角挂着笑,明灿灿的眼眸看着他。哈德森的喉头一紧,双眉扭在一起。
他从未庆祝过生日。因为他的生日就是他母亲的忌日。他的生日是诅咒,是禁忌,全家人都刻意避开对于这个敏感日子的谈论碎嘴。简绪知道自己不可能有生日惊喜,不会有一群小伙伴围绕着寿星开派对,送礼物。其实他不期望蛋糕卡片,不奢求彩球小丑,他太敏感而早熟,他不会不懂事地提出这样荒谬的要求。他只是希望在那一天,在所有人都将悲伤与缅怀献给天国的母亲时,能偶然想起,笑着给他一句:“生日快乐!”
他的手指从玻璃窗上滑下,夜深露重,白雾朦朦,显出模糊的印记,一长串英文字母,有一些还未显现已经消退,只剩下几个醒目的大写字幕:H…… B……To Jo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