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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留我须臾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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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Scala餐厅
雷元元点着烟,被辛辣呛着,她又瞟了一眼表面,时针早划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前某人就已经该到了。
她双指间扣弄着一瓶透明玻璃药罐,oxaliplatin的字迹刻在瓶身,在她指尖颠倒着。忍不住的烦懑上升。
“坐一上午了,当壁花呢!”清冷的声音传来,麦永嘉走到她面前。
雷元元有些恍惚,转头朝他路经的一路望去,确认没有尾随后才再回头,而他已经落坐对面。
元元灭了烟,双眸像鉴赏一幅难解的抽象画,“如果没记错,我约的是沈让。是他整容了,还是我视网膜出问题了?”
麦永嘉哼声一笑,解着大衣扣子,举手边召唤侍者边解释:“老九手头还有点事没做完,说晚些再找你。”
她攥住药瓶,一点点推进毛衣袖口里,故作镇定道:“什么时候起你给他做信使了?这么快就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我突然换口味想吃意大利菜了,算不算理由?”他点了招牌披萨后阖上菜单。
一时无语。餐厅里播放着一首老歌, Lambada那奔放的拉丁旋律魅惑浮光带人神游。
此刻,麦永嘉目光从她周身一过,眉峰上扬,“昨天没回家?”
她不知道他从哪些细节得出了这个结论,兴许是太累,连探究的兴趣也没有,不咸不淡又心不在焉应了声:“恩。”
“和你们家老雷冷战还没解决呢?多大人了还叫父母操心,你可够孝啊!”他戏谑起来。
“是够不孝的。”她很服帖点头,目光飘到窗外,一片月白风清,呐呐地开口:“你知道么,我爸对我的了解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他像个精准的预算师能把我每次出错点都事先揪出。可是我不孝啊,就是不听,非要证明给他看,我可以成功,不会犯错!”一丝苦笑延过嘴角,“真是螳臂挡车,我就是有本事能在他标记好的每一个坑里都载上一跟头。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所以你这么讨厌别人对你说教?”他想起了第一次图书馆邂逅。
她低着头,手指落在马克杯上,凉意从杯把上侵蚀指尖,“他会告诉我前面哪个路口正在施工,别走弯路。大家都羡慕我有这样一个父亲。其他孩子都会犯错,可是即便走了弯路,他们却经历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色。其实他们不知道提前剧透给你的人生有多么无聊。我希望我做任何事不是因为我该做,而是因为我想做。”她第一次对他说了那么多知心至情的掏心话。未灭透的烟在白瓷烟火缸里发出嘶嘶的凄叫。
“梦想杀手,是吗?”麦永嘉歪过脑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的事先否定,结果会如何?”
元元眼珠一转,“大概会剥夺他很多成功预测我失败的成就感吧!”
麦永嘉摇摇头,“你依旧会受挫失败。天真的童趣会被残酷的现实打得鼻青眼肿。结果不会变,只有一点不同。”他顿了一下,“你坐在这里抱怨逃避的不再是你父亲。”
元元震撼看住他,心里仿佛被镂了一下, Lambada的音声寂寞飘落在空气。一种轻酸从鼻根往上冒,阻碍了呼吸。袖中的小瓶盖磕着手腕生疼。
麦永嘉凝望着她瞳仁,仿佛要将自己的目光深植进她眼底,谆谆道:“相信我,你宁可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他代替你做了成长道路中梦想的毁灭者。他宁可你恨的人是他,而不是你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她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
“是么?”他喝了口咖啡,顺展了一个无奈的笑颜,“只有在乎,才愿意背负。”
元元也哑然失笑。搅着espresso,白沫包裹住茶匙,溶成一片。
他订的菜一一上桌,静默片刻,“昨天我……”
“你找老九什么事?”她的话头被麦永嘉的字正腔圆的问题硬生生吞噬。可是他耳朵敏锐,“你说昨天什么?”
她舒了口气,垂睫淡笑:“昨天……简绪向我求婚了。”
他竟是没搭腔,专注叉着盘里的通心面,一圈圈绕在银叉上,似乎是趁着空暇点了下头。
“不打算深问调侃我一番?”倒是她目光带疑,“真扫兴,我难得想显摆,晒晒幸福都没机会。”她托着下巴自嘲。
麦永嘉嚼着面,觉得自己下颚骨失力般咀不知味,向着她一扬下巴,“我这人心理阴暗,见不得别人太幸福。万一太嫉妒,心理失衡,忍不住去蓄意破坏就不好了。”
她噗嗤一笑,“真有幽默感,我都感动得要哭了。”乌黑的瞳孔泛着亮色,“你只是没遇上,遇上了就知道了。明知是死胡同还要往里撞的那股子傻劲,很久之前我就认定是他,兜兜转转还是他。大概这就是注定……”
他像是被酱汁呛到,搁下叉子,举手叫了一杯青柠水,闷头喝了几大口,漱淡了口腔中的辛辣,许久才缓过神,“一把年纪了,还跟我讲童话。”
“你要听现实?好,”她双手从马克杯釉彩上脱落,交扣起来,“其实什么情啊爱的都是骗人的,所有感情都是大脑释放的后叶催生素导致。我们只不过麻痹在这种假象中还以为很快乐。就像看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一样,自我欺骗。高兴了?麦先生”她反问。
他咯咯笑起来,“你还是现实点比较讨人喜欢。”抬手忍不住想去拧她鼻子。
“可是我不想现实,”元元身子一偏,顺利躲开。将自己往骆马毛外套里收拣住,驱散寒凉冻意,目光暗成一片,“我累了,不想再继续空等下去。也许我爸是对的,那么多条路,要选就选该走的,而不是想走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她,从眉宇眼角一直望到无尽深崖.......末了,只是淡淡说了句:“选定了就好,千万别回头......”
下午公园宽敞的长凳上。
沈让姗姗来迟,“打搅你冥想了?”
“你迟到了。”雷元元望着远处嬉耍的孩童。沈让腋着一个牛皮带,返身坐在她身侧的长凳一端,深深嗅了下空气,狐疑般又将头侧向元元一低,“换香水了?”他摸摸鼻子,“你知不知道,耗子对猫味儿最熟悉了。你最近和我们家老猫走得够近哈。”
元元不耐烦撇了下头,眼角瞥过沈让手中的档案袋,直入主题:“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在这儿呢!”沈让像得了军令牌,有恃无恐朝她晃了下牛皮档案袋,凑近好奇:“诶,你干嘛费劲儿去查那轮椅小子?他人生就是个悲剧,爹不亲娘不爱的,现在还有可能成瘸子。显然上帝都不喜欢他!我们老大就不同了,财智双全,绝对异性恋,还很上镜,我觉得……”
“沈让!”雷元元喝住他的喋喋不休,摊手向他要档案,“我现在看上去是想开玩笑的样子吗?”沈让敛了玩心,打开牛皮带,懒散汇报:“你推断得没错。Josh.Queen在读书前,也就是7岁时的确发生过一场车祸。英国院方已经把当年的住院登记资料传过来,我核实过,没有错。”
“当时住院的还有谁?”她目光不移,紧着他的尾音追问。
沈让翻阅报告,叹口气,一字一顿:“他妹妹——Emma.Queen……”
雷元元心一凝,一抹希望被横截段折,她沉痛地闭了下眼。不由自主地摁着太阳穴。
“Josh.Queen住院一个星期就痊愈出院了。他妹妹Emma就没那么幸运了,送去医院时,右脑严重受损,虽然经过抢救捡回一条命,可是伤了脊椎,双腿瘫痪……”沈让继续读着手里的调查报告。
元元陷在思绪中,用力啮着下唇。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沈让收起资料:“我说,就算我是医生,可你们俩姐弟也没必要把我当华生使唤吧?”
元元无力惨淡一笑,“他跟我说Emma的瘫痪是先天造成的。”
“他为什么骗你?” 沈让有些惊骇,整理了下思绪,推测道:“你怀疑那次车祸和他有关?”
元元不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咬合肌麻痹了,撑不开嘴,发不出声。想到他都有一种凿搓的钝痛。很费力很费力摇着头,眼珠酸痛难忍,“为什么…….”她忍不住下颚抽颤,莫非真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老天爷,你究竟还要折磨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