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楼》流鸢长凝

6、依稀忆佛心

　　“哐！”突然，梦歌潭底闪现出万道银光，破水而出。

　　交缠的藤木缓缓浮上水面，一条一条，慢慢打开，里面紧紧缠裹着冰冷的蜃影公子——点点银色鳞片渐渐从他身体上钻出，化为一只只白色蝴蝶翩然远去——丝丝碧色流光从银鳞钻出的裂口中升起，在蜃影公子上方聚成一颗晶莹璀璨的垂泪心脏——一阵微风吹过，这颗心脏消失在了虚空中，与此同时，蜃影公子的尸体随风化为万千微尘坠落梦歌潭中。

　　“哭……泣……佛心？”湮若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认得这颗奇异的心脏就是“哭泣佛心”！但是，如果蜃影公子拥有“哭泣佛心”的话，那被雪蛮巫女封印的又是什么？可是，此时的湮若再也无力思考下去了，她只觉得天地间一片昏眩，眼前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暗——

　　纤纤青衣，坠落于茫茫梦歌潭中……

　　由于蜃影公子的死亡，遗泪楼的大堂又恢复了原本的朽烂。

　　三颗碧色小螺在大堂中隐隐闪亮，散发着微尘似的光华，一粒粒飘落在湮若的伤口上，止血愈伤。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湮若蓦然坐起，惊呼道：“沐涯！”

　　“你醒了？”陌生却温柔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湮若骇然四顾，问，“谁？是谁？”

　　一道雪白的光芒从血红的游蛟浮雕中激射开来，直刺得湮若睁不开眼。光芒慢慢落下，湮若揉了揉眼睛，呆呆望着这个从浮雕中款款走出的雪裳少女——她的容颜是如此和蜃影公子相似，却有着和沐涯一样的血红色的双眼。

　　湮若在记忆中不断搜寻着这个容颜。

　　雪裳少女浅浅一笑，“雪蛮族第五任巫女是我的好朋友，两百年前……”她顿有所悟地摇摇头，“我忘了，你们已经忘了霜月牙和雪影，还有那一次惨烈的抢掠……”

　　湮若满头雾水，却决然道：“你骗我！一百年前的巫女婆婆才是第五任雪蛮巫女，况且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雪裳少女笑道，“我没有骗你，”说着，她静静看着湮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蜃影公子会有‘哭泣佛心’？”

　　湮若惊问：“那真的是‘哭泣佛心’？”

　　“当今世上，或许只有我知道‘哭泣佛心’的缘始……”雪裳少女黯然开口，“这座遗泪楼，是雪蛮族的圣楼，两百多年前，雪蛮族长的妻子在这里诞下了一对孪生兄妹，哥哥叫做雪影，妹妹叫做霜月牙。他们善良，单纯，在他们七岁的时候，救下了一条受伤的灵蛟，为了感谢他们，灵蛟便在他们部落边的一条河中住了下来，为他们驱赶野兽鬼魅，守卫着这个雪蛮部落。一连十年过去，雪蛮部落宁静祥和，成为了古滇大地上的一方乐土。为了让今后的族人记住那条灵蛟，雪蛮族长在遗泪圣楼中立起这面游蛟浮雕。”

　　“这些跟‘哭泣佛心’有什么关系？”湮若更是不解。

　　雪裳少女惨淡地一笑，“我问你，两情相悦是不是可以冲破一切阻碍，得到最后的幸福？”

　　湮若摇头，“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有些情从一开始就是罪孽，雪影和霜月牙就是这一种……他们血脉相连、心灵相通，可是天理人伦不容，注定他们要从刻骨铭心到生死相忘。雪影注定是族长继承人，而霜月牙冥冥中却被选做了雪蛮巫女。相信你很清楚，一旦成为雪蛮巫女，就要忘记俗世儿女私情，一辈子守护这座遗泪圣楼，直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能结束。这件事对于雪影和霜月牙而言，就像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于是，他们决定不顾一切地逃离部落……”

　　“我想他们一定没有逃掉。”湮若幽幽开口。

　　“不，他们已经成功地逃了，只是……”

　　“发生了什么？”

　　“一群疯狂而巫术强大的强盗，就在雪影他们逃离的那一天，杀进了雪蛮部落，那是一场充满血腥的浩劫——为了保护族人，雪蛮族长倒在了强盗的屠刀下，雪蛮巫女耗尽灵息，惨死在这面浮雕之下，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这面浮雕上的鲜血不会褪色，永远呈现着血一般刺眼的颜色……”

　　“雪蛮神呢？我族的守护神雪蛮神呢？还有那条灵蛟呢？它怎么不阻止这些发生？”

　　雪裳少女无限愤然，“有些事，不是神可以拯救的！对于那条灵蛟而言，要阻止悲剧的发生，就免不了要伤人，可是，偏偏灵蛟族族规之一就是不能伤害凡人！百年来，你一直目睹着灵蛟族百年来的惨死，你应该知道，当初，那条灵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湮若，继续说那个关于“哭泣佛心”的故事，“那一天，族人响彻天地的哀号惊回了雪影和霜月牙，当他们赶回部落时，强盗已经走了。面对着血色的部落，面对着残余族民的血泪，悔恨、自责、仇恨、痛心交织在雪影和霜月牙的心头，那一刻，他们选择死亡来逃避现实的一切……然后，那条灵蛟出现了，它提出了一个办法来挽救一切，就是遗忘。”

　　湮若冷冷一叹，“遗忘？悲剧都发生了，遗忘有什么用？”

　　“这个遗忘不仅仅是遗忘这个悲剧，还有遗忘生死。”

　　“遗忘生死？”

　　“遗忘生死，泯灭生与死的边界，让逝者亡灵重回人间，再重新划上生与死的边界。这是灵蛟族的‘遗忘生死诀’，因为会破坏天地的生死轮回，早在几千年前，灵蛟族就已经废止不用了。”

　　“看来，这条灵蛟的灵力必然不可小觑。”

　　雪裳少女苦涩地一笑，“有时候，灵力高的背后必然要付出很多的代价……”顿了顿，继续道，“‘遗忘生死诀’需要的代价自然也不小，它要牺牲者永远失去最宝贵的一件东西，对于雪影和霜月牙而言，是对彼此的刻骨深情，对于或生或死的雪蛮族人而言，是他们善良无邪的心。于是，在‘遗忘生死诀’成功使雪蛮族一切复原时，雪影和霜月牙不能忘情的眼泪和雪蛮族人不愿失去的良心合成了一颗‘哭泣佛心’，成为了雪蛮族的异宝。也就是那一刻，雪影突然性情大变，当场杀死了霜月牙，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一百年前，他为夺取‘哭泣佛心’而引南海之水亲手灭了雪蛮一族……后面的事，我相信你更清楚。你今天所看见的‘哭泣佛心’并不是真正的‘哭泣佛心’，那只是雪影为了得到‘哭泣佛心’而产生的心魔幻影。”

　　“那蜃影公子就是雪影，而你……莫非是霜月牙的灵魂？”湮若恍然大悟，问道。

　　“不错，蜃……”

　　就在这时，沐涯的喝声突然响起，“蜃影公子的确是雪影，而她根本不是霜月牙的魂魄！”话音刚落，一道水箭骤然射向雪裳少女——

　　“沐涯……”深情的声音从雪裳少女嘴中唤出，她双眼通红，任凭水箭穿破自己的左肩。

　　水，从沐涯身上迅速地滴落，站在大堂门口的沐涯大口喘着气，血红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雪裳少女，不变的依旧是他那强烈散发的怨气，“我不管你究竟是谁，不要再占着别人的身体！”

　　望着眼前的沐涯，湮若不禁觉得有些酸意。泪光，不由自主地闪现，湮若双眼含泪，惊奇地发现此刻的沐涯全身上下竟然毫无损伤，原本横布脸上的九道妖印已消失无踪，而他颈上仅剩下一黄、一蓝、一白三片逆鳞。

　　“沐涯……你不认得我了吗？”雪裳少女再次深情的呼唤，大堂中的三颗碧色小螺突然光芒大振，微尘似的光华突然化为一股波浪，向她汹涌的扑去——波浪过后，三颗碧色小螺一一坠地，雪裳少女左肩上的伤口竟然自然愈合。

　　“我不认识你！”沐涯冷冷开口。

　　雪裳少女黯然摇头，“你不认得我，也是应该的……”说着，她背过身去，“我不能离开这个身体，”顿了顿，雪裳少女回头深深望着沐涯，“如果你想知道你母后的下落，你可以来遗泪楼第三楼，你什么都会明白。”

　　“母后？”听到这个称呼，沐涯只感到陌生与思念。自打一百年前沐涯钻出蛟蛋开始，就不知道娘在哪里，更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每当他问起父王母后是谁时，得到的只是灵蛟王悲愤的蛟吟，久而久之，沐涯不再问，不再提，只能在心底悄悄地想象。

　　“遗泪楼第三楼是雪蛮神神位所在，是雪蛮族的禁地，只有历代巫女才能上去！”湮若对着雪裳少女大声呼喝，突然顿了顿，惊声问道：“当年，为保‘哭泣佛心’不被蜃妖夺去，通往第三楼的莲阶已被巫女婆婆施下了遗泪之印，连妖法惊人的蜃影公子都上不去，你怎么可以随便上去？”

　　“是吗？如果你想知道你和慈若的身世，你可以不管遗泪之印的存在。”雪裳少女轻轻开口，但见一阵刺眼的雪光从她身上绽开，在沐涯和湮若掩目的瞬间，消失在了大堂之中。

　　“阿姐和我的……身世？”湮若震惊无限，一百年多来，她非常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谁那么狠心，把她们姐妹丢弃在雪地中。

　　“湮若姐姐，”沐涯的声音把湮若从震惊中唤回，湮若回头，对上沐涯清澈的血色眼睛——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妖光从湮若双眼中激射而出，只见湮若骇然紧紧掩面，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呼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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