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恋》没有鱼的水煮鱼

50、第 50 章

　　50
　　祖扬在外面等了很久，他没有回家，坐在台阶上一眼望见天上的月亮，它在天空薄薄的云层中穿行，照在身上冰凉。
　　他书读得不好，只知道月光很美，也知道有很多诗歌赞扬这种皎洁的美，但他一句也想不起来，他只是觉得，再怎么美好再怎么洁白的月光，也始终比不上太阳的光芒。
　　因为太阳的光辉胜过一切，温暖，灿烂，充满力度。
　　祖扬觉得有点可笑，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喜欢太阳呢。
　　他看着自己在白色月光中的手指，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雨夜，他帮她掩埋尸体，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一个死人，失去生命的肌肤冰冷青白，逐渐僵硬，雨下得很大，淋在他身上，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唯一的活物是他自己。
　　他将那人丢下去，雨水在他的睫毛上颤抖。
　　也不是不怕的。
　　后来，他骑着机车追赶那辆白色雪佛兰，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拖出来狠揍，那人不经打地像软绵绵的棉花，没几下就倒在地上抽搐，嘴角带血，他戴着头盔拔出短刀，在那人清俊的脸上刻下不能消退的痕迹。
　　当时一心想着教训他，也知道这不是合法手段。
　　不能看她被他欺负却不做什么。
　　再后来，看见那个濒死的男人向他呼救，汽油滴滴地往下落，像争分夺秒的时间。
　　那个男人没有错到必须死去的地步，尽管时间紧迫，他也犯不着为一个陌生人冒险，但他连救人尝试都没有，转身离开后听见身后爆炸声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流从背后掀来，他在头盔里睁着眼睛看前方的暗色道路，头脑一片空白。
　　想保护她。死人是最安全的。
　　再后来，她母亲生病，她需要钱，她流着泪的眼睛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可以做任何事。
　　不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看到那些优雅的杀人武器时首先是震惊，之后是混乱。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可能有什么后果，那是和她所希望的完全相反的路。
　　好吧，他认命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他们在街头拥吻，她质问他当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那一刻他的心头一片沉寂。
　　再后来，那个警察说他是杀人犯，说她是教唆者，说要她和他付出代价，他承认当时自己心情糟透了，但他并没有打算反抗，甚至那警察如果要把他带走调查也没问题，只是当那个警察要破坏她的生活时，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当时太突然了，如果当时有别的办法，或者如果他够聪明能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他不会见死不救。
　　他从来不想撒谎，不想杀人，不想碰到失去生命的人类躯体。
　　但是不行了。他脱下警察的衣服，将警察放在塑胶袋里拖上后座，他穿着警服开着警车，知道会有摄像头证明警察当时在离开小区时还活着。他开车到郊外，把警服脱下给警察换上，推下了桥。
　　水流潺潺，像能冲刷掉所有。
　　他擦干净刀丢下去，隐隐感觉这一切是徒劳。
　　错误不会消失，但至少可以让他一个人承担。
　　因为他廉价，为钱可以犯法，不聪明，给不了承诺，没有钱，不配有爱情。
　　正义在光鲜的那一边，他在另一边看着她，也可以算有价值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一个人在夜里，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路灯很暗，他开始还能看清道路，后来渐渐不能了，他摸黑走着，半途也想着要不要回头，要不要回头走回去呢？好像不能，因为巷子尽头有一个女人在等他。所以他想了想，又继续往前，前面越来越黑，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他走到了巷子尽头，可是那里是空的。
　　没有人在等他。
　　他失望到绝望，原来巷子尽头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唯一的活物是他自己。
　　女人只是他的幻想，为了让他有勇气走到最后。
　　他站在原地，迟疑地转过身，看见远处唯一的一盏路灯，也熄灭了。
　　世界陷入彻底的原始的黑暗中。
　　祖扬突然醒了。
　　他看见她睡在他的臂弯里，沉睡的美丽的样子纯洁地如初冬的第一片雪。
　　他一点都不后悔。
　　祖扬又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斜斜地沉下去，后半夜过了大半，天就快亮了。
　　这个时候真的很冷，他将冰冷得快失去知觉的双手合在一起，听见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
　　祖扬站起身回过头，阿纪走出来：“你还没走啊。”
　　“我想知道结果。”祖扬的声音有点发抖。
　　阿纪皱着眉：“你不走的话就进来坐啊，外面冷得要死！”
　　祖扬摇摇头：“不用了，外面安静些。”
　　“我刚和鹏哥说了，他一直在考虑怎么办，”阿纪甩出根烟递给他：“你知道的，现在白道得罪不得。”
　　“我懂。”祖扬点头：“谢谢纪哥，谢谢鹏哥。”
　　“他很感谢你从前在缅甸做的，但他是社团负责人，他要为大局利益考虑，他说他帮不了你，游律师刚才也在，杀人是最重的刑事案件，何况死的还是……”阿纪摇摇头：“游律师更担心由你牵扯出社团的事，他和反黑组的人打过交道，那帮人有点破绽就往里钻，到时候就算不以杀人逮捕你，以反黑逮捕你，他也无能为力。“他停了一会：“鹏哥最后说他可以安排，你出去躲一阵子避避风头，再回来我们给你换个身份，但你从现在开始必须死心塌地跟他做事，记他的恩。”
　　祖扬只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艹，现在自保都不能还问这些？趁警察彻底盯上你之前还有机会走就快走，天就要亮了，我马上去安排，最迟天黑出发。”阿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你今天用这个，以前的手机不要用了，等我随时电话通知。”
　　祖扬接在手里，他看着阿纪：“走之前，我还有想见的人。”
　　“不行。”阿纪皱起眉：“这个时候谁都不见，我是为你好。”
　　祖扬眼睛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如果见不到，我就走不了。”

　　“祖扬，男，二十一岁，本市人，长期混迹于城郊车场，无正当职业，以特技表演等谋生，”李修远以完全平直的语调念着他的调查结果：“今年间与不法社团组织有密切往来，有参与不法行动的可能，反黑组那边有相关记录，充分说明此人不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
　　“他安分守己就不会一下打人一下杀人了！”冯然边奋笔疾书边说：“李哥你那边还有什么情况？”
　　“就这些。”李修远将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他：“上次你们说的接走祖扬的游律师我接触过，我以前在反黑那边干过，那人一贯替□□辩护，我见过几次，你一说我就知道了。”
　　冯然骂道：“艹，我说祖扬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混□□！”
　　一旁的陈正来没他那么大火气，他托着手臂撑在办公桌上：“反黑组有记录那逮捕他就有证据了，逮捕之后再细细审问也不迟，总之不会让他轻易逃脱，到时候数罪并罚。”
　　“可是我想不通……”
　　“等一下。”李修远伸手打断冯然的话，他拉开会议室的门：“小江你进来吧。”
　　江季枫站在门外，有些犹豫：“我似乎应该回避吧。”
　　陈正来不介意地摆手：“没事，进来坐着一起讨论，你也是警察。”
　　江季枫点点头，走进会议室坐下，会议室前的投影屏上正投影着关于祖扬的资料，他扫了几眼，有些吃惊地说：“他是□□？”
　　“现在证明有关联。”李修远点着根烟。
　　江季枫若有所思，又开口：“这下不是更复杂了吗？□□会怕他泄露组织的事吧？”
　　李修远和陈正来面面相觑，陈正来说道：“昨晚你也看到了，那个来接走祖扬的律师，就是帮□□组织做过辩护的，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一说我觉得这事牵扯大了。”
　　江季枫想了想：“可是□□真的敢和警察对着干吗？”
　　“亡命之徒什么干不出来？”冯然说道：“不过涉及到□□可能要反黑组介入，到时候一起对付他们。”
　　李修远托着下巴：“我倒觉得未必，根据我的资料，祖扬不是什么社团关键人物，他们还不敢和我们公然闹开，为他也不值。”
　　冯然哦一声：“那就不怕了，他们不和我们对着干就好，我们慢慢查祖扬的事，一旦有了证据立刻抓他回来，光是故意杀人就判重刑了，当务之急就是找证据吧，我担心夜长梦多，”他举着笔录本：“我又研究了一遍，章韶离开祖扬家时还是好好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最坏的结果是，不是祖扬杀的，这也是有可能的，”陈正来分析道：“因为你负责祖扬的案子所以对他有成见，加上章韶是我们的同事，我们都迫切要抓到凶手，但从现在的证据看，他是在出祖扬家之后遇害的。”
　　“那也未必。”江季枫突然说道。
　　冯然看向他：“可是他出祖扬家小区时摄像头拍到他了啊，他当时还开着车，肯定是好好的。”
　　“这是障眼法。”江季枫继续说道：“我后来想了想，摄像头拍到的是章韶的警服，并没有拍到他的脸，如果是凶手穿着章韶的衣服呢？”
　　对面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祖扬比章韶高一些，但是坐着只看上半身看不明显，摄像头所拍到的警服警徽的确是章韶的，但衣服里的人未必是，”江季枫边说边看向同事们：“事实上证明章韶离开祖扬家时是活着的证据并不存在，祖扬仍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没错！”冯然叫起来：“祖扬杀了他，再穿上他的衣服开车离开，到抛尸地点再换下衣服，他再离开，一定是这样！”
　　“逻辑上完全成立。”陈正来点点头：“昨天小杨他们去祖扬的公寓采样了，虽然没有发现明显的血迹，但是他们也提取了一些样本，不知道结论出来了没，我一会去他们实验室看看，如果有章韶的血样残留，就充分说明在公寓里有打斗或者命案发生过，到时候祖扬想不认账也不行。”
　　“行，我等会再去反黑组那边看看。”李修远喝了口水：“这几天就把证据搞定，然后逮捕他。”
　　“……等一下。”江季枫突然说道：“其实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江季枫想了想：“既然□□来接祖扬，那说明他们也很担心祖扬会说什么吧，他们不敢和我们公然对着干，那么会不会把他藏起来呢？”
　　陈正来立刻反应过来：“你意思是有可能把他转移走？靠，很可能啊，反黑那边好几次抓不到人就是这样！我差点忘了这事！”
　　江季枫口气平静地说：“所以我觉得应该越来越好，最好立刻逮捕他，哪怕先没有达到逮捕条件，也好过白白让犯人溜走。”
　　“对！”冯然马上站起来：“我马上去他家找他！我多带几个人，不怕他反抗！”
　　陈正来也跟起来：“小冯先抓人没事，出事我们都理解帮你顶着，我去小杨那边跟进证据，要他们最快的速度出结果。”
　　冯然点点头，大步走出去，陈正来也走出去，江季枫看向李修远：“李哥，我还有个提议。”
　　李修远坐在椅子上喝茶：“你到目前为止说的都在点子上，你说吧。”
　　“我认为有必要让信息组的人跟踪祖扬的手机号，如果他真的要逃走，应该会有一些人有联络。”
　　李修远点头：“这个提议很好，一会我向上面打个口头报告，让信息组和网络运营那边的人联络一下，记录祖扬手机号的所有电话信息。”
　　江季枫也点点头，半晌说：“还有一个手机号。”
　　他递过一张纸条，李修远接在手里，抬眼看他：“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