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五十、擦身而过 ……却不知 ...
-
九月末，某夜——
狄蛮——
若说五月到六月是漠北草原持续一个月的大雨季的话，九月后半旬则是大草原的小雨季，小雨季结束后的第二个七天便是漠北草原的大丰节。
白天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日，此时雨早已停了，浓浓的夜色中浮漫着薄薄的水凉，帐包之外跳动的篝火染出一片暖色的光芒。
精致的马靴飞快地擦过犹带水滴的丛草，少女却根本不管那些溅起的细小泥土弄脏了她的靴子，宛如带风般急急朝着某个帐包走去。漂亮的毡帽上垂落的串串玛瑙红珠碰撞间发出细碎清脆的声音，那张明艳美丽的脸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抿唇透出一丝冷冷的味道。
她身后有八个高大的侍卫，一路沉默地紧紧跟随，而少女却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施舍一分，自顾着朝着已经不远的帐包疾行而去。
看见这一行人朝这边走来，在帐包外面的察哈有些意外，当看清最前面的那个少女时连忙垂眸恭敬地行礼：“见过十九公主。”
“察哈，十五哥在吗？”走到他跟前，少女停住脚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因那隐隐的怒气而显得有些生硬，语气冷然。
“少爷在里面，十九公主可要卑职通报一声？”察哈不敢怠慢，低着头问道。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好了！”眼睛冷冷地乜向身后的那几个高大的侍卫，少女扯出一丝讽刺的讥笑，冷哼了一声，“这下你们满意了？”
“公主言重了，属下职责所在。”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垂首敛目，不卑不亢回道。
话刚落便换来一声更加嘲讽的嗤笑，少女一脸厌恶地瞥了他们八人一眼，直接转身用力揭开厚重的帐布，独自进去。
“别再跟着我！”
***
刚进入帐包，少女抬头便看见了已经向自己走来的年轻男子，那张熟悉的面孔浅浅蹙眉，目光中透出一丝真切的担忧。
“塞祥？”木耶轻声唤道，看到少女怔愣地站在原地，连忙上前，“怎么了？”
声音中，包含浓浓的担心和关切。
帐包内灯光明亮，看着相隔了大半年未见的小哥哥，塞祥鼻子忽一酸，张开双手毫不犹豫地扑入对方的怀中：“十五哥！”
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受的委屈，塞祥眼眶泛红，终于抱住年轻男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很久未见少女哭得如此伤心，这一哭木耶顿时慌了神，一边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低头道：“怎么了？是谁惹了我们的十九公主？告诉十五哥……”
“十五哥，我不想嫁……”闻言，塞祥抬起婆娑泪眼，眼中的泪水仿佛无尽般不断地滚落。
刚得知消息时的震惊，被欺瞒的愤怒，王兄的漠然，对未来的惶恐，无法抗拒命运的绝望……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被自己压在心底，根本无人可以倾吐！
而如今，所有的坚强在年轻男子归来的这一刻瓦解，少女终于将委屈悉数发泄出来。
“整个漠北草原都传得沸沸扬扬，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我去问王兄，结果王兄派了人，再也不允许我外出……”
低头伏在对方的怀中，对于这位自己从小就最亲近的哥哥，塞祥毫不隐瞒。若说整个狄蛮族有谁还可以相信的话，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木耶！
所以一得到木耶回来的消息，塞祥便按捺不住，固执地等到王兄召见完他后立刻寻了过来，甚至连那几位被王兄派来的“近身侍卫”也完全无视。
“十五哥，我不要选什么‘驸马’！我不要嫁人！”边说，塞祥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年轻男子。亦如小时候般，但凡有委屈，便埋在他的怀中尽情哭泣。
此刻，木耶终于明白雅多图召见自己的时候，为何会在自己告退前忽提到塞祥的事。想来王兄早已料到塞祥会来找自己，只是王兄吩咐的事自己却不能透露给塞祥丝毫……
“塞祥……”见少女哭了许久，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忍和为难，木耶轻轻唤了一声，在前者看不见的地方脸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隐瞒未告诉你，只是因为王兄并没有真的打算在这次大丰节把你嫁出去……然而这句话，木耶眼下绝对无法告诉塞祥。
直到对方渐渐止住了哭声，木耶这才拿出白帕细细替她擦去眼泪，想了想终还是不忍看她如此难过，便用十分隐晦的话语暗示道：“王兄自有他的打算。”
闻言，接过白帕的手一顿，塞祥抬起头，瞪起大大的眼睛：“打算？”
然后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长长的睫毛垂落，少女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对于王兄来说，如今的我不也只是一颗棋子吗……”
“王兄他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感受……他所想的，只有一统大草原……”
***
相同的时间——
东西草原交界处——
“大黑，你说这次大丰节上咱俩能不能赢？嘿嘿，咱想多了，有大黑你在怎么可能会输！连咱族里最好的马都跑不过你……对了，如果这次要是赢了，大黑你说我去向阿尼雅求婚，她会不会答应……说起来今天白天咱遇到的那一大队的人马真神气，柯大叔说那是东延国的大贵族。啧啧，那支护卫骑兵真威风，大黑你有没有看见骑在最前面的那位将军？要是有一天我也有机会统领这么一支威风的骑兵……”
【……】看着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无法掩去那奕奕神采，某金髻乌默默扭头。
老实说，沈夏表示很忧郁。
哪怕出来的这大半个月来自己的耳朵一直遭受对方的话语荼毒，也充分领教了他那随时会不知拐到何处的诡异思维回路，甚至对于“大黑”这个莫名多出的新名字腹诽无力，它依然表示很忧郁。
要是换匹听不懂他说话的马，这孩纸也会如此滔滔不绝绵绵不断自言自语自娱自乐……吧？
【我说……】收回那四十五度明媚而忧伤望向天空的目光，某金髻乌马第N次无力叹气，回头看向虽然乖乖停住不再说话却依然紧紧盯着它的少年，默默用眼神控诉，【阿青，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能听懂你说话吧？】
回应它的，是少年微微一愣后再度扬起的灿然笑容。
【……】见之，沈大少更忧郁了。
阿青当然不知道某只的纠结，只是看见原本已经不理他的某金髻乌马又无声地转回头静静看着他，忍不住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对于这匹漂亮的龙踏雪，从第一次见到它开始，阿青不知道为什么在它面前总是不敢太过僭越，甚至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它。
两个月前那日清晨的初见，阿青至今记忆犹新。在自家养的那几匹熟悉异常的马中，它就这样一夜之间仿佛从土里突然冒了出来。全身都是脏兮兮的污泥，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毛色，颈上的鬃毛和马尾也是一簇一簇地黏着，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明亮如炬。
再后来，有马贩子寻来，而自己也隐隐猜到了他们要找的便是这匹马。那时连阿青自己都说不出缘由就突然就想帮它，也确实这么做了，而某马也聪明得让阿青惊叹。在确认自己会帮它后，它毫不迟疑地咬住自己别在腰间的小短刀，直接转身将马尾甩到了自己手中，稍稍示意后任自己将它的尾巴和鬃毛都削得坑坑洼洼的。然后闭上眼睛混在自家养的那几匹马中，瞒过了不久后那两个寻上自己的马贩子。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仍时不时有马贩子过来转悠，而这匹马就这样留了下来，每天都将它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后来再也没有人寻来，而它也依然没有离开。
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某次它主动下河洗去满身污浊，阳光下甩干水珠露出原本的毛色，阿青才知道为何那些马贩子会紧追它不放！
那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真正的模样，不可否认阿青瞬间怔愣住了。乌黑精瘦的身子，金光粼粼的鬃毛，强健修长的四肢，昂首间透出一股桀骜不羁的英气。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天空般的颜色，比那最漂亮的蓝宝石还要漂亮！
它是一匹龙踏雪，素有“天赐神驹”之称的龙踏雪！
也许，只有真正见过它的人，才会知道为何它被称为了“天赐”……那一刻，阿青曾突然如此想到。
阿青不知道一匹龙踏雪价值多少，毕竟如此稀罕的马他从小到大只是偶有听说，却从未见识过，但单单想起那些马贩子的举动便能猜到这绝非一般的马能与之相比的！
若不是这次，这匹金髻乌马帮自己跑赢族中另外一位少年，也许阿青永远都不知道它能跑得多快。要知道，对方的那匹马可是族中跑得最快的马！
阿青从来没有奢望过这匹金髻乌马会属于自己，因为在他曾听说过，龙踏雪会自己挑选主人，而很明显自己并没有被它选中。而这一次大丰节它愿意做自己临时的搭档，已经是阿青的意外之喜，所以这一路来他总是会忍不住咧嘴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不停地与某马说话。
当然啦，自己说的话多了点时，某金髻乌马便会直接扭头无视自己，然后自己便会乖乖停住……
虽然过不了多久，自己又会忍不住再次开口……
习惯性掏出装有松子糖的小布袋——这还是阿青偶然发现的，这匹金髻乌马喜欢吃这个——倒了一些在手心后，后者果然没有拒绝，嗅了一嗅便将所有的松子糖都卷入口中，熟练异常。阿青不由得又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做为交换，接下来他就可以伸手摸摸它的脑袋。
“大黑，你说将来你会选谁做你的主人？”从上而下轻轻抚摸着某金髻乌马的前额，少年看着它，再度自言自语。
【第一百二十一次……】对于这个重复率已经破百的问题，从最初的磨牙到如今的淡定，某马决定还是继续无视。
嗯，等大丰节结束了，咱再去找姓嵇的那小白脸……至少，先尽我所能让你赢了这次大丰节的比赛，就当是阿青你的谢礼吧……沈夏在心中默默道。
***
此刻，某金髻乌马又开始盘算起大丰节结束后的各种行动，却不知它在白天时恰恰与嵇白羿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擦身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