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肝胆照（上） ...
-
玄霄和云天青回到琼华派便被等在山门前的玄震领去大殿，受太清好一顿训后又被直直扔去了思返谷。
太清本不想惩罚玄霄，可一见二人那身破破烂烂比乞丐还要不如的衣衫，一肚子火哪里还刹得住？亏得二人救人有功，又得玄震在旁求情，这才免了重罚，只叫二人在思返谷面壁一日。
云天青面对玄霄是有几分实实在在愧疚的：“师兄，你素来爱洁，此次非但弄得一番狼狈，更因此惹恼师傅，我委实对你不住。”
玄霄淡淡道：“无妨。犯险的便不是你，我同样出手相救。”只怕还要更快几分。
云天青回头冲他一笑：“我便知道师兄你胸襟坦荡，这才只道谢未曾道歉。”他说话间身体却整个没入谷中草地之中。
玄霄正欲发问，却见他已翻身而起，一手提一个密封的坛子，不由有些不祥的预兆：“……你手中是何物？”
云天青笑嘻嘻递一坛至他面前：“三十年的陈年女儿红，这可是难得的珍品。我每三天里总有一天要在这谷中度日，不多做储备可不成。”
一整夜找寻、激斗、治伤、挨训，玄霄自认始终心如止水，可此刻眼见罪魁祸首拍开酒坛泥封心醉神驰模样，又想到此人昨日下山的借口，只觉苦修多年的清静涵养终于彻底破功。脸色一分分暗下去，玄霄咬牙道：“云、天、青，你昨日说大半月未曾沾酒？甚、是、挂、念、是、以、下、山？”
这才想起昨天的一时妄言，被从来清心冷面那人此刻山雨欲来的脸色骇得浑身发软，云天青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入草丛里：“师兄我错了，师兄，师兄你原谅我吧，师兄！”最后一声“师兄”已经变成了惨呼。
挨了玄霄毫不留情的一剑，云天青兔子一样起身蹦到一丈开外去。
可思返谷左右也不过弹丸大的一块地。云天青勉强躲得几剑眼看不可再避，只得拿剑与玄霄斗在一处。两人这一番拆招，手中本就寻常的两把剑经昨夜一役再扛不住这番历练，没多久便双双折断了去。
扔去半截断剑，云天青气喘吁吁抬袖拭汗：“师兄，我瞧你方才与我过招的剑法，还有昨夜你与那树妖交手的几招可高明得很，并非本门剑法啊。”
既已出气，玄霄便又心平气和下来，亦扔掉手中断剑：“入门以来遵循师父嘱托修习心法，未曾研习其他。剑术皆是旧时所学，粗鄙简陋，不足挂齿。”望了地上散乱断剑，沉吟片刻道，“你昨夜劈开树干那一剑和后来斩断树根的剑法，亦非师门所授，倒十分精妙。”
“那个啊。”云天青闻言笑开来，便又拾起半截断剑随手在空中比划几招，“这招叫敲山震虎，这招叫直捣龙潭，至于方才和师兄断剑的这招么，嘿嘿，叫金蝉脱壳。”
玄霄原本很是关注看他比剑，待他一解说不由轻晒：“又胡言乱语。”
“嘛，名讳什么的如师兄你所说本就是虚妄，叫甚也没差。”云天青收住剑势，“师兄你瞧我这些个名字，可不一一符合了剑招剑意？简单明了，如此便好。”
玄霄细想果真如此。
“至于师兄说自己的剑法粗鄙，这却是谦虚太过了。”说话间云天青复又演练玄霄适才所施剑法，一招一式，竟分毫不差。
玄霄看在眼中，倒也暗赞他于剑术之上的造诣委实不同寻常，更重要他对此显较内功心法热衷许多。想来剑术洒脱而心法凝静，亦与他性情有关。
练完云天青收剑冲玄霄一笑道：“师兄不必如此惊讶，我虽涉猎剑法颇多而能硬记下师兄的剑招，可到底有形无神，不如师兄行云流水。再说师兄这套剑法始终未曾全部施展，我只窥一幅而不见全貌，到底有些遗憾。”
玄霄想了想，便接过他手中断剑，却是要将整套剑法演练一遍予他。
留神看他出招，云天青赞叹之余想，这位师兄果真是胸襟坦荡的。
面上笑意便不由星星点点加深去。
“出剑疾如风，守势徐如林，挑托突刺侵略如火，峙敌间刻不动如山。师兄用剑亦如师兄其人，一静一动皆是大家风范，浑然天成。”待玄霄练完一遍剑，云天青即时拍手称赞。
持剑垂首而立，玄霄纵然事事完备，却从未被人如此热切赞叹，况他深知此人钦佩发自肺腑。难得的心底有些暖意，玄霄道：“承你贵言，这剑法从此便叫‘风林火山’罢。”
云天青大讶：“如此精妙绝伦，竟是无名之剑？”
玄霄淡淡道：“旧日闲暇时自创，使的机会也不太多，未曾想名字。”
云天青闻言更是赞叹：“师兄非但修习道法进展神速，竟也十分精通剑道。”
玄霄轻晒：“你的剑法难道就不是自创？”
云天青但笑不语。
见他眸中不加掩饰的喜爱和跃跃欲试，玄霄未及多想，口中已道：“你若想练，这风林火山便教了你吧。”
云天青大喜之下正欲道谢，却见玄霄又沉下脸去：“只学了剑法，此后便要老老实实修习心法，不得再整日惹麻烦。”
云天青自然满口答应。
当下两人再度交手。这番不同先前气怒出招与随心试剑，两人教授索学均是全神贯注。待得云天青终于能完完整整演练一遍风林火山，心神放松之际这才发现天色早已全黑，入谷处传来击掌之声，二人回头，却是宗炼长老的入室弟子玄冥。
云天青与玄冥性情相投，自入门便十分交好，此刻见他很是高兴：“玄冥师兄，难道你还挂念着我们两个受苦受难的。”
玄冥笑道：“我看子时将至，怕你二人出了谷又跑得没影子，便来此处寻你二人，哪知你二人却在练剑，难得见到如此精绝的剑招，我不知不觉竟也瞧得呆了。”到思返谷中思过的弟子却是到子时便可自行离开的。
“师兄来找我们有事？”
“原本新入门的弟子都可到承天剑台自选佩剑。可我与天青交过几次手，知道天青是使剑的好手，玄霄师弟身手也是极好的，我便寻思在师父处为你二人寻两把好剑。正巧师父铸造数月的几把宝剑今日出炉，我又听闻你二人在山下经历了一番激斗，想着手中佩剑该报销得差不多了，便来寻你二人前去选剑。”说到此玄冥笑指二人脚下几截断剑，“这却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了。”
云天青大喜朝着玄冥一揖：“多谢玄冥师兄，师兄对我们可正好。”
玄霄也十分难得地拱手谢道：“师兄恩德，谨记在心。”
要知宗炼身为琼华执剑长老，炼剑之术冠绝天下，派中弟子想求他炉中宝剑原是千难万难，更遑论他们两个入门不到一月的新弟子。想来玄冥已在长老面前为他二人说尽好话。
玄冥却摇头笑道：“你二人是掌门师伯亲传，师父亦赞你二人天资绝高，世所难求，我只起了个话头，师父便应下了。”
三人说话间已向谷外行去，玄冥最后指一指两柄断剑：“虽是寻常物，可夭折之时能得你二人那套剑法相送，不枉为剑一生。”
云天青骄傲扬下巴：“玄冥师兄也觉得风林火山精妙？那可是师兄自创的剑法。”
玄冥好笑地瞥他一眼：“玄霄师弟所创，你得意个什么劲？风林火山么？”回忆方才二人所练，半晌玄冥才接道，“适才我瞧你二人过招，疾如风，徐如林，大开大合间却有大家风范，这名字倒适合得紧。”
云天青更加得意：“当然好，这名字可是我想出的。”
玄霄默默瞟他二人一眼：“……你们倒是一对知己。”
话音方落云冥二人立刻就知己给他看：“你才知道啊！”连最后上扬的尾声也一模一样。
玄霄：“……”
-
宗炼长老一室剑光之胜瞧得霄青二人瞠目结舌。
云天青啧啧叹道：“长老你藏剑炼剑之丰富，恐怕天底下再没第二家了。今日即便不得长老赠剑，来此一观，亦慰平生爱剑之心。”
三人进门之时宗炼原是一脸凝重沉思，见到他们便缓下三分神色，此刻听云天青赞叹，便更加缓和几分，颔首道：“吾观察数日，你年纪虽小，却深谙爱剑在于心而不在形的道理，很是难得。”
玄冥凑到云天青耳边低声笑道：“还是你厉害。师父近日一直愁眉不展，我绞尽脑汁可也说不出让他老人家展颜的话。”
云天青亦低声笑道：“所谓对症下药，师兄你修行还是不到家啊，待会儿只管看我的。”
已听宗炼道：“这室中之剑，你二人看上哪一柄，只管取去。”
来的路上早听玄冥说了新炼制的宝剑并不在这其中，与玄霄对视一眼，云天青装模作样绕室一圈，叹道：“此间均为宝剑，可剑气肃杀凝重，师兄和我都是新入门的弟子，若择此间佩剑，于同辈弟子中未免托大。”
瞧他一眼，又看向玄冥，宗炼有些无奈摇头：“你们啊……”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行去。
云天青连忙拉了玄霄紧随其后。
却是去往炼剑炉。
洞门敞开，热浪扑面，云天青第一眼就被石台上所置一玄一青吸引去。双剑光彩潋滟，玄者如墨，凝静古朴，碧者似泓，轻灵狭长。目不转睛瞧一会儿双剑，又看向玄霄，云天青半晌叹道：“都说黑色最是厚重，可我瞧这把玄剑只觉无比的端方，毫无半分滞涩之感，师兄，竟与你再相配不过了。”
玄冥赞同道：“我第一眼看，亦觉此剑便如为玄霄师弟量身而炼。另一把剑轻灵洒脱，也正如天青的为人。”
“这两柄剑的材质原是我数月之前偶然得到。”宗炼道，“将要炼成之时，掌门师兄收你二人入门，合该是你二人与剑有缘，若看得上眼，便拿了去吧。”
霄青二人双双跪地：“多谢师叔赠剑，弟子感激不尽，定当珍之重之，剑不离身。”
执了碧色长剑，云天青挥刺数招，竟是十二分的自如。愈瞧愈是喜爱，云天青笑道：“我以往行走江湖，用的都是几百文至多几两银子的佩剑，这等称心称意更趁手的好剑可是头一次得。师叔，请问这剑有名字么？”
宗炼道：“既已成你二人佩剑，自该由你二人命名。”
转头看玄霄，从他背后望去洞外恰见昆仑山巅，一霎间云天青但觉心中涌起无数的畅快之意，屈指弹击剑身，如凤长吟。他扬声笑道：“师兄为人，胸襟坦荡，肝胆照人，便如巍巍昆仑，又数次救我性命，我对师兄的感佩和相交之意实是发自肺腑。今日既一同失剑复得剑，我这剑便作‘肝胆’罢。”
玄冥脱口道：“肝胆相照，好名字！”
语罢同云天青一起望向玄霄。
持剑沉吟片刻，玄霄抬首回看云天青，仍是清淡语声，说出的话却豪气毕现：“如此，我这剑，曰‘昆仑’。”
“巍巍昆仑，好气魄！”玄冥拊掌笑道，“你二人端的妙极。”
宗炼听得蹙眉：“未免狂妄。”
玄霄淡淡道：“昆仑可做名山，可做门派，自也可做宝剑。师叔，‘狂妄’二字，恕弟子难以认同。”
玄冥印象中只当玄霄是冷淡谦和的性子，不想他竟说出这番话来，便十分惊讶侧目。云天青却笑道：“正因为师兄对任何事任何物都如此坦然看待，师兄的剑，才正当这‘昆仑’二字。”
宗炼一生醉心炼剑，纵然近百高龄，对于其他种种原是单纯的。听二人如此说，一想有理，转念便也认同了。
几人论一番剑，云天青忽道：“我从进入剑室便见师叔你愁眉不展，可是有甚难为之事？”见其他三人投注来的诧异目光，顿了顿又笑道，“虽说咱们是小辈，不该过问尊长之事，便过问了想也无法可解。但身为弟子原该为师尊解忧，师兄和我今日受了师叔的宝剑，若转身就走，心里却要难安了。况且玄冥师兄很是为师叔担忧，天青人轻言微，却也替玄冥师兄大胆过问两句。”
宗炼扫一眼玄冥，叹道：“你这孩子……”
玄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有所思，弟子恨不能为师父排忧解难。师父若有为难之事，请告知弟子罢。”
玄霄虽恨某人每每揽事必牵扯上他，可心里到底也感念宗炼，便上前道：“弟子也愿为师叔驱使。”
看他一眼，心想这莫不是天意？暗暗叹息，宗炼道：“说与你们，原也无妨。终我一生，都在炼制一双宝剑，可谓穷尽心力。”
此事玄冥隐隐是知道的，青霄二人却是头次听说，均想让宗炼长老尽心竭力炼制的，也不知是何等神器。
宗炼续道：“双剑将成，尚缺一方材质。我寻访多年，近日获悉此石下落。可如今炼剑正在紧要关头，我不好离开，有心要玄冥去寻，可此行艰险……”沉吟一番，终道，“你二人既有心帮忙，玄霄沉稳，天青机智，倒也让我放心。如此，你们三人便一起去寻那炼石回来吧，只当是历练一番。掌门师兄处，我自去说项。”
三人躬身应是。
当下霄青二人先行离开，宗炼对留下的玄冥细细嘱托一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肝胆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