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 表白 ...
-
我拼命呕吐。
从天边有最亮的星升起开始,直到眼中只剩一片朦胧,最后就连那朦胧都没有了。我的四周,只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我的身旁,有方子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在许多许多年里,我曾经以为,平生最令我心安的,就是他在我身侧,睡意深深。
可此刻,我只是呕吐。
昏天黑地的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仿佛要把胸中积满的令我发/狂的情绪吐出。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忘了凤舞最后那个笑。
“在这好好等我回来!”。
“绿瑶,做我娘子好不好?虽然你没有身/材,长得也不够美,琴棋书画不会,但就当我吃亏”。
用力晃头,我要把在脑海中盘旋不停的,关于那只秃尾巴凤凰的一切一切,都甩出去。
他对我的好,找遍三界六道,绝找不出第二个。
这世上,原来真有那么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但我呢?除了事事拖累他,我甚至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闭上眼,我的眼前,只剩黑……当天边第一缕阳光划破漆黑的天际,当我的眼再次能看到这万丈红尘之时,我擦干眼角的泪,翻手幻化出一面小铜镜,对镜认真地整整褶皱的衣裙,散乱的发髻。
方子卿依旧睡在那张床上,他一直在昏睡。我从怀里掏出月老的绿线,脱/下他的足衣,为他系上。
别了,淮锦。别了,那段爱或者恨的记忆!
努力调/整下坐姿,我令自己尽量优雅。
在心中盘算一千种要对凤舞说的第一句话,却又一一否定,然后再想一千种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突然就觉得,有些发狂。
我只是想多了,只是想多了!我只是太龌/龊,只是太龌/龊!
喃喃重复不停,仿佛只有这样,揪/起的心才会有片刻安宁。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天澄蓝澄蓝,澄蓝澄蓝的天上,一轮琥珀色的太阳。凤舞就出现在这样一个晴好的天气里,他从阳光深/处走出来。依旧是那身赤金色袍子,依旧是随意披散下来的发。发丝被春/风吹得分外张扬,他的脸,有柔和的光。
“凤舞,你还好吧?!”,尽管早已想好了说辞,我还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正勾起的嘴角僵了僵,旋即就是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大咧咧笑容:“当然,非常好!”。
挑起眉,他又补充道:“喝酒听曲儿,都是极风雅的事呢!为什么不好?!好极了!只是昨夜的姑娘不好”。
他身子略略前倾,说:“她们都不够笨”。
我细细打量他的脸,那张万分好看的脸上,有细细的抓/痕。
他似乎发现我在看他,很快转过脸去,看睡在床上的方子卿:“这小子还没醒?他打算睡到大荒么?”。
“大荒……”,我忽觉心酸。
“是啊,大荒!我们要去大荒!难道你忘了?”,凤舞转过头来,凝视我的眼,认真地说:“无论如何,都要去大荒”。
“凤舞”,我去抓他的手,“凤舞,你真的还好?”。
他像是不经意的,甩开我的手:“你好啰嗦!我最讨厌唧唧歪歪的女人!对了,你想过没有,他要是一直这样睡,我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一直这样的”,我梦呓般,强自镇定。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绝不会乱猜!绝不会!
“你看你,怎么神经兮兮的!我还以为你觉得被人当做食材是件很光荣的事呢!”,凤舞歪头看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像是故意在调节气氛般,突兀地大笑:“我可没你这样悲春伤秋的,我只是在愁,愁若这小子还偷懒不醒,恐怕我要一路把他背到大荒”。
“凤舞,你还欢喜我么?”,我打断他的话,认真问他。
他掏出金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糟了糟了,只是让她等一宿而已,她居然疯了?这次一定会要我赔偿她许多银子?嗯,让我算算,只是……这三界六道最无价的,恐怕就是时间”。
“凤舞,你还欢喜我么?”,我再次开口,大声问他。
“是按时辰算划得来呢?还是按天算划得来?”,他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可算盘子,却并没有动。
一把将他手里的算盘打掉,我踮起脚尖,去捧他的脸。
那张脸,曾经那样充满朝气。
凤舞眼角是微微上翘的那种,一笑起来,就像两弯月牙,那是真真的桃花眼,可现在这双桃花眼,眼里有血丝,脸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却格外刺目惊心的抓/痕。
“凤舞,你欢喜我么?”。
“你可怜我么?”,他眼有些发红,为自己勾起一弯好看的笑,一个字一个字,问我。
“凤舞,你欢喜我么?”,我用尽力气,嗓子有些嘶哑。
他所有的笑都僵在脸上,定定地看了我良久,突然转身:“你的方子卿醒了,我们走吧”。
“去哪?喂,凤舞,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我想追他,却在此时听到一声极轻的呻/吟,呻/吟来自我身后的那张大床,床上还躺着方子卿。
“绿瑶姑娘”,他轻声唤我。
我转头看他,他虚弱的半撑起身/子,一双眼如水般纯净:“糟了,恐是子卿睡过了头,已经是这般时辰!难道子卿昨夜并未为姑娘治眼?”。
“治眼治眼!方子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怒气上涌,俯下/身与他面对面,狠狠盯住他:“你都不问这是哪?只是想着治眼?难道你就那么相信我?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
话到后来,已低不可闻,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对上他那双眼,似乎一眼就可以看清那双眼里的所有情绪。
我怪不得任何人!
只有我才是这三界六道唯一的傻瓜!
转身就走,我知道,凤舞绝不会走远。
“绿瑶姑娘,你去哪?”,方子卿的声音自我身后,急急传来。我顿住脚步,苦笑道:“当然是离开这里,我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并未用任何方法,就轻松的离开鲛王行宫。甚至一路上有侍卫恭恭敬敬相送。出来时,那两个小丫头在看到凤舞后,掩着嘴吃吃的笑。令我很想抽她们几耳光!可实际上,我最该抽的人,是自己。
若不是我轻易被碧莲的惊呼声引出去,若不是我轻易被鲛王捉住,若不是我成了索尘的筹码,若不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不是?!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大荒之行,依然要行。
我们趁着天明出发,一路上闷闷的,皆无话。
方子卿并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问怎么没了碧莲的身影。我很多次想要和凤舞说话,他却似乎心不在焉,每每都被什么事叉/开。
正午。
越向大荒而行,天气越热,令我竟无端端想起当年被那只孙猴子踢翻的炼丹炉,想起那座终年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焰山。
“越来越热了,莫不是我们要去火焰山?”,我希望打破沉闷的气氛,希望和凤舞说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只要他肯开口,哪怕是骂人,也好过一直这样沉着脸。
“前方有茶肆,不如我们落下云头,稍事休息?”,方子卿开口问我们。
我看一眼凤舞,凤舞立刻大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好好,我正热得要死呢!只是不知道茶肆里有没有酒?”。
茶肆里当然没有酒。
茶肆里有茶。茶是劣质茶,豆干却是极好。
我们要了一碟豆干,一壶茶。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来。
上茶的是个小姑娘,正是豆蔻年华。梳着两条大辫子,一身粗布罗裙因为年轻,穿得格外朝气蓬/勃。
“客官,茶来了”,小姑娘有脆生生的嗓子,以及一双灵活的大眼。
从我们进来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在凤舞身上流连。几次不小心的与凤舞四目相接,立刻就羞红了脸,头垂得低低的。
年华正好的小姑娘,见到凤舞这样的人,不害羞的,我还真的没见过。
用胳膊肘杵杵凤舞,我一如既往的打趣他:“你还真吸/引人呢!”。
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令凤舞的脸一下子铁青起来。我又后悔,自己真真口无遮拦!本想随便说点什么令他自然一些,却偏偏触了他痛处。
凤舞眼神黯了黯,突然抬起眼看我:“还不喝茶?你的茶都凉了!”。
随手一抹,他炫耀般故意在人前施展法术:“瞧,都成冰了”。
那有着一双大眼的小姑娘并未走远,此刻见了,一双大眼里简直能滴出水来。
我重重叹气,再看一眼方子卿,他正安然的小口抿着茶水。我鼓起勇气,为自己接连灌了几杯茶,然后站起身来,大声冲着凤舞喊:“凤舞,我欢喜你!”。
茶肆里除了我们,还有几个零散的客人,我这猛一开口,所有的目光都望向我。像是为自己打气,有些话我一定要说:“无论你觉得什么都好!我只是想问你,现在说我欢喜你,晚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