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21、 月老祠

　　晨露微熙。

　　我立在凤凰山山顶，俯瞰脚下的大片废墟。

　　残垣断壁！除了残垣断壁之外，废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当日我们初来时那座安宁平和的小村子，也没有夜里那座墓一般的死城。

　　空气中早已没了过/火的味道。无论多少惊天动地，不过是无尽岁月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即使当初那般震撼，最终也会像凤凰村那些化作灰，被风吹散的凤凰魂一样，消失殆尽。

　　晨风冷雾，看来今日依然看不到传说中的凤凰腾日。

　　我拢拢衣衫，身后已传来温柔的男声：“清晨雾重，绿瑶姑娘莫要着凉”。

　　“你很关心我？”，我没有回头，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是。在子卿眼中，三界六道众生皆有情，子卿自然也会还之以情”。

　　“原来是这样”，我扯嘴角，长舒口气：“我们不要等了，看来今日看不到凤凰腾日了”。

　　“原来姐姐这么早爬上山，只是为了看凤凰腾日？那我未来的姐夫怎么办？他昨夜就失踪了，难道姐姐不想去找找？”。

　　碧莲的声音永远这般娇柔婉转，她的人也是一样，话里话外，充分透出对我的关心！

　　我转回头看她，她担忧写在眼角眉间：“姐姐，你我同株并蒂，妹妹可不愿看你未过门就守/寡啊”。

　　“呸呸呸，大清早的就听到晦气话！果然昨夜没做好梦”，凤舞人未至音先到。我一听那声音，本昏昏沉沉的人，整个都清爽起来了。

　　“我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呢”，我说。

　　“瞧瞧这都说的什么话！你为人娘子，难道就这么咒未来夫君？我一去不反倒是落得轻松，可你恐怕会哭鼻子哦”，凤舞一如既往的大言不惭。

　　他的人已立在我面前，今日却一改着衣风格，穿件月白袍子，倒有几分清隽秀雅。

　　“你还好吧？”，凝视他的脸半响，我看不出任何异样，不放心的问他，却换来他不规矩的动/手/动/脚。

　　将我一把捞进怀里，他嬉笑如常：“怎么会有事？我想通了，总会有人死的，不是你就是我，要不然还不撑/爆了三界六道？！”。他用力捏/捏我肩，说。

　　“你若真如此想倒好”，我叹气，从怀里掏出金算盘递给他：“你的法器还你，莫要再丢了，这可是金的！”。

　　“原来我娶了个这般守财的婆姨！糟糕，看来以后会被你管住，再想逍遥的花银子却是不成”，凤舞接过金算盘，随手掖腰上系着的带子里。

　　极普通的带子，却不是原来那种金丝玉带。

　　“喂喂，你们这样你侬我侬，难道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想法？”，碧莲笑着插嘴，我差点以为，她还是从前的碧莲。

　　目光在方子卿身上迅速溜过，我这才想起，做/戏有些过/火，不免尴尬地干咳几声，凤舞早已接茬：“我们还等什么？你们听，我五脏庙早已闹开了锅，齐齐嚷着要吃饭呢！”。

　　一句话令我绷紧的神经略略放松。也许是我想多了，凤舞那般人物，应该很容易解开心结吧？！

　　方子卿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了口，却是指向遥远天际：“看，凤凰腾日！”。

　　我们忙循声望去，果然见一轮红日跃上山尖，拖着瑞光千条，映在山脚下一方水中，风吹水皱，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火红凤凰，真真令人憾了心神！

　　“原来这就是凤凰腾日！”，我不由感慨一声，方子卿立刻接口，道：“真即是幻，幻也是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凤舞兄，凤凰村并没有消失，凤族也没有消失”。

　　“你说什么鬼话！”，凤舞话虽如此说，整个人看起来却已格外紧张。

　　“你瞧……”，方子卿微笑着指倒映出凤凰腾日的山脚下水源。

　　水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要流向何处。水不够清澈见底，也不够滂湃壮观，是以来凤凰村之时，我们并未对这条水源用心。此刻方子卿所指的，却正是这条不起眼的水源。

　　“死即是生。凤舞兄，在子卿看来，也许凤凰村的这把火帮了整个凤族”。

　　“要说就说明白点！别故弄玄虚！”，凤舞一把抓了方子卿领口，手背上青筋暴起。

　　“凤舞兄一直困住凤族魂魄，所以整个凤族不得重生。可凤凰涅槃在子卿看来，却绝不会是一句空谈！凤舞兄若肯相信子卿，请多等些日子，子卿的想法必然得以证实”。

　　“等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我们从大荒仙境回来后”。

　　方子卿背负起手，任晨风卷起衣袂。衣袂翻飞中，他看起来，很令我不懂。他淡淡开口：“到时若子卿还活着，自会说个详细，若死了，就请凤舞兄到山脚下的水源，找你的凤族”。

　　“当真？”。

　　“子卿是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好！那我们就约定。不行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不如你现在就说？”，凤舞腆着脸，软/磨/硬/泡。方子卿却只是摇头，说：“现在时机未到”。

　　“哼，不就是学过几天道德经？不就是在鸟不拉屎的九虚山待过十几二十年，和我打什么机锋”，凤舞嘴快撇到耳根，果然他已解了心结。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碧莲终于找到机会，她状似亲/热地上前挽我胳膊，我配合地冲她傻笑：“现在就走哪成？！”。

　　“为什么？”，她瞪大一双万分迷人的眼，故作惊讶。

　　“因为我们还要吃饭，因为我会饿”。

　　笑声回荡在凤凰山顶，凤舞笑得最大声，一双眼中的情绪，却冷得像冰。

　　我们在山上席地而坐，方子卿从乾坤囊中拿出一应吃食，引得我胃口大开。大家看起来都已没了昨夜的阴影，气氛融洽的围拢一处饮茶吃糕。只是每个人的神色却是凝重，只怕这一刻的平静祥和，也如凤凰村当日一般！

　　离开凤凰村之前，凤舞收了嬉/笑嘴脸，久久地立着，巨/大的山风吹得他袍袖翻飞，只有这时，才是真的凤舞吧？！

　　“爷爷，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凤舞毫不犹豫地踏上金算盘，当先而行，我与碧莲方子卿随后赶上。突然觉得无言，我默默望一眼脚下已变得米粒大小的凤凰村废墟，忆起凤舞临行前那个决绝的表情，不由心中发寒，只求他是真想开了就好。

　　忙着赶路，再加上各揣心事，我们居然沉默着行至天擦黑方降下云端。

　　“绿瑶姑娘，你的眼睛不易过于疲乏，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亥时，到时恐多有不便，不如我们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我点头，望一眼凤舞，凤舞落下云端后就找了株粗/壮的树歪着，见我看他，也就耸肩道：“在哪歇着都是一样，只要娘子喜欢就好”。

　　“呸，我还没嫁过去呢！少娘子前娘子后的挂嘴边”，我啐他。

　　他用袖口细细擦着缩小回去的金算盘，对我的话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碧莲，忽然惊呼：“瞧，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嗬，是月老祠呢！”，凤舞像是这才发现，忙着过来拉我手：“走走走，自古姻缘一线牵，听说人界百姓都信月老呢！而且我与他也太久不见，好生想念啊！最最重要的是，我看你每日介和方子卿共乘一把飞剑，不妥不妥，十分不妥，干脆我们这就进祠，弄一根红线把你绑牢”。

　　“说的什么混话！”，我有些恼，甩了他的爪子，抬眼去看。

　　方子卿正立在月老祠前，背负着手打量。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我被祠前一副对联吸引，顺口念出。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方子卿曼声而吟，却正正接了我的上联。

　　心“突”的一跳，我忙看方子卿，他依然背负着手立在祠前，看来只是恰巧念了下联而已。

　　晒然一笑，我为自己的多心感到可笑。凤舞却已问我：“怎么着？娘子，难道不想和为夫进去拜拜他？是了是了，你也是仙，他也是仙，你是不肯屈尊呢！”。

　　“秃尾巴凤凰，你怎么越发讨厌！”，我嗔他一句，不理他。

　　月老祠却不是留人住的好去处，看来我们今夜要露宿街头？

　　“喂，那位神通广大的道长？姑且称你为道长成不？看来还需要你大展身手呢！”，凤舞没一句正经。

　　方子卿微笑点头，在离月老祠不远的地方掏出乾坤囊，幻化出房舍来，供我们今夜躲风避雨。

　　“今夜看来会有一场大雨”，他说。

　　我抬头看天，天上群星闪烁，哪有半点将雨的气象？再看一眼月老祠，我暗暗叹气。

　　不是我不肯屈尊，不是我不愿进祠，只是我怕……

　　忽闻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偏偏我看不到半个人影。声音万分熟悉，听得我的心“突突”急跳！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雨。

　　雨于子时落下，起初只是细密如珠帘，随后就紧锣密鼓起来，像是谁将银河水倾泻下来。我被雨声惊醒，屋子里除了我，已没了碧莲的气息。

　　自子时落雨惊醒，我就无法入眠，碧莲偏偏又不知去了何处。我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床上听窗外雨声，觉得心中闷得发慌。

　　眼前已只剩黑。

　　我摸索着开了门出去，凭着记忆冒雨向月老祠的方向走去。

　　“今夜子时后，月老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