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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夜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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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约而至。
草草用了晚饭,我推说自己眼疾复发,忽略掉凤舞关心的目光,独自进了里间屋歇着。
夜色已染了窗纸,本是雪白的颜色,如今却是暗青。风将窗外的树影留在这暗青色的纸上,摇摇曳曳的,成了一幅动态的画。
我自是无法成眠。方子卿所言不虚,这九虚灵根真真是有奇效。我眼疾本已多年,天一擦黑,无论多少锦绣,也就只剩一团灰蒙蒙雾昭昭。可眼下已是戌时,我的眼却是分外清明。
只是,今夜他还会来为我治眼么?
暗笑自己近来越发神经兮兮得紧,我无聊的摆/弄着玉管子,屋子里没有燃灯。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一入夜对我来说,这盏灯燃与不燃并无区别。
窗外有风声。
如今正是暖春,这里又是格外安宁静谧的凤凰村,想必就连夜间草儿破土而出的响,也能声传百里吧?
我并未留心,接着摆/弄玉管子,细细摩/挲每个孔洞,忽忆起曾与方子卿共奏一曲,无端端觉得怅然。
碧莲与凤舞的话没错,每个人都有秘密。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踏踏”,有脚步声自窗外传来,很熟悉的脚步声。
我忙将玉管子收好,凝神细听。那是碧莲的脚步声。我与她本是同株并蒂,对于她的脚步声,自是很容易听得出。
凤舞说天黑后不要随便出去走动,眼下已是这般时辰,她要到哪里去?
我推开窗,窗外树摇影动,一弯上弦月正挂在漆黑的苍穹之上。
一道鹅黄色娇小轻灵的身影在树后一闪而逝。我皱眉,略一思忖,也从窗翻出,紧随那道鹅黄身影而去。
她似乎在等我,离我一直不远不近,我的法力并不如她,若是实打实的追她,必然不成。可每每眼看着就要被她落下,那道娇小轻灵的身影却明显慢下来。等我就要追上,她的速度却又加快。
也不知这样行了多远,我有些急也有些恼。若不是看在她还是我亲妹子的份上,我何苦这样麻烦?
又穿过了几条街,我忍不住想要放弃。大口喘着粗气,立在原地放眼望去。
她又不见了。
寒意自我心底升起,却不是为了她!因为,我突然发现个要命的问题。
白日里我们初入凤凰村,一路上看到田间耕种的男人,屋前纺线的女子,还有放风筝,嬉闹的孩子们,一派热闹景象。可这一路追着碧莲,方才还不曾想,如今静下来我竟觉得莫名寒意袭来。
到处,都没有人。
无论街道还是田间,房前或是屋后,都没有人。整个凤凰城就像一座死城。或者,一座巨大的坟墓。
紧闭的房门,紧闭的窗,屋子里没有灯光透出。没有人声,烟筒里也没有炊烟。只有静。
非常非常的静!
碧莲也不见了,或许那道鹅黄身影并不是她,我情愿如此想来安慰自己。
本是暖春,可这夜怎也如此寒凉?
我越发觉得冷意袭来,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哆嗦:“碧莲?碧莲?”。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起,待到我回首,却又消失。
我强压下所有的胡思乱想,离我不远处有水车,巨/大的水车,前面还摆着一张藤椅。
那是凤舞爷爷白日里坐着的地方。想起那位有着慈祥和蔼笑容的老人,我不由安安心。想是我被凤舞的话左右了,心中竟不自觉有了乱糟糟的想法。
凤舞那厮一项不靠谱,也许他只是和我们开个玩笑。
又或者他有什么儿时的青梅在,夜里想要私/会,生怕被我们看了去。
我这么想的时候,不由脚步移动,到了那水车藤椅前。摸摸椅子,似乎还残留着老人的体温。过了水车,是一间木板房,那应该是老人住的地方。
我大喜。
因为我突然发现,窗纸上,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
那应该是因为屋子里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什么物件的影子就被映上去。我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走向那间屋。
就像在大漠里独行了几日几夜的行者,无水无粮,猛见到前方出现一片绿洲。我直直的走到屋前,伸手敲门。
“笃笃笃”。
没有人应门。
“有人在么?”,等了片刻,我问。
依然没有声音。
“凤凰爷爷,我是白日里凤舞带回来的姑娘,我想讨口水喝,可以让我进去么?”。
兴许是老人耳背,一时间没有听到。可一旦知道孙儿带回的人登门,一定会满面笑容的迎进屋去,兴许不止一盏茶,还有好糕好点招待呢。
天下间疼爱儿孙的老人,岂不都是如此?
“凤凰爷爷?!”,我又等了会儿,依然没有声音。想了想,我转身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
凤舞曾说老人家就要走到生命尽头,莫不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知老人是不是独住?
“凤凰爷爷,我进来了!”,我不敢想下去,再度敲门,果然还是没有人应门。干脆想也不想的推门。
出乎我意料的,门轻轻一推,竟开了。
屋子里很黑。
“凤凰爷爷?凤凰爷爷!”,我注意着脚下,暗暗想方才透过窗纸的光源来自何处?!还有那映在上面的小小影子,如今也已不见。
默念咒语,在指尖燃一簇火苗,我借着跳动的光仔细打量屋子。
然后,我就怔在原地。
我的双腿似乎灌满了铅。定定的,再也挪不动半步。
我的前方,就是墙。
雪白的墙壁。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天下间的屋子里岂非都有墙?
可这面墙不同。
这面墙上挂着一幅肖像,工笔,可以看出画匠笔力纯熟,上绘的人物栩栩如生。
凤凰爷爷?!
若是没有看到这幅画下摆着的灵牌,我一定以为这只是位孤独的老人,留下影像以便自赏,或者是儿孙为他所画。可眼下那张栩栩如生的画下案子上摆着的,却是一个灵牌。
上书:凤凰村第七十七任里正凤十八。
凤十八?
猛忆起白日里孩子们曾口口声声的唤着十八爷爷,十八爷爷,当时我还不在状态,自是没有多想。眼下看着这画和灵牌,我再也无法镇定,果然世事无常……
不对,从最后见到凤凰爷爷,再到我追碧莲出门,方多久?!那位慈祥的老人竟死了?!
再看屋子里,早已积满了灰尘。墙角,已有蛛网,这绝不是一夜之间所能形成!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尖上的那簇小火苗挺不了太久,灭了。
屋子里更黑。
那幅画却似乎更加清楚,画面上的老人像是正冲我笑。
本是慈祥的笑,眼下,却只剩诡异。
我使劲搓双臂,只觉得头皮发麻。再看,老人的嘴角向上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些。
我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仙。凤舞,您不要测试我的胆量好不好?!
努力不去看画,眼睛却像是再也无法从画上拔出,而越看下去越觉得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样,那张画上的老人,竟像是活的!
“吱嘎,吱嘎”。
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关门,此刻那扇木门被风吹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下,越发令我紧张。
“踏踏,踏踏”,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我忙回头,屋外黑的彻底,水车与藤椅只剩巨/大的黑影,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正等着择人而噬。
“谁?谁在外面?!”。
我的嗓子发干,尽量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抖。
“谁?谁在外面?!”,屋外竟有了我的回声,在这死一般静的夜色中,腾起,荡开。
“该死!”,我忍不住恨恨骂一声,已决定离开。
或许我该回去,然后揪住凤舞那厮的脖领子,再给他一顿好打!最后逼问出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爷爷,我来看你了!”。
我万万想不到,方一思及凤舞,他的声音竟然传来。
我迅速看一眼四周。挂着画的墙,墙下是红檀木桌子,桌子上放着灵牌,长长的桌帘垂下来,直到地面。我想都不想,直接钻帘子底下。
我要知道,这厮到底瞒了我什么!
果然不出片刻,脚步声就已近了。我竖耳细听,可笑的是,这些年我每到夜间就会发作的眼疾,竟练就了我一双灵敏的好耳朵。虽然凤舞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可在我听来,却是如雷震耳。
他的声音也很轻。
“爷爷,孙儿不孝。走了这许多日子,才来看您,您一定记挂孙儿了吧?!”。
像是个撒娇讨原谅的孩子,又像是哄一个需要安/抚的老人。凤舞的声音听起来,竟格外温柔。
脚步声停在桌前。
我紧张的屏了屏呼吸,希望自己的呼吸声尽可能的轻。
凤舞不再说话,似乎停下来了。又过了片刻,我听到擦东西的声音,想是那厮正擦拭灵牌。没想到,平日大咧咧张狂无比的家伙,居然是这般细腻心思。
“爷爷,白日里我带回的姑娘您一定很满意吧?孙儿的眼光一项不赖。只是,那姑娘其实是个傻瓜呢!”,凤舞开始絮絮叨叨。
我忍住冲出去揍他一顿的冲动,接着听下去。
那厮像个哀怨的小媳妇,低低叹了声,又说:“哎,也许真正的傻瓜是孙儿呢!她只是装糊涂!爷爷,您说月老的红线系一对有情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许,等哪日我溜上月老殿,把那傻丫头手上的红线绑我手上。哈哈,到时看她怎么逃?!”。声音里半是戏谑,半是自嘲。我心底一惊,这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别真一时想不开啊!
当年我已犯浑了一次,这只秃尾巴凤凰千万莫要步我后尘!
我终于忍不住,正要掀帘子出去,却见面前一直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子,竟然被人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