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16、 凤凰村

　　我们爬到凤凰山顶的时候，雨开始下。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随后就已倾盆，凤舞不知从哪弄来把油纸伞，为我撑着，故作亲密的揽住我肩：“娘子，别着了凉”。

　　我挣挣，他的力气却是大得惊人。本想翻脸，可看到走在身旁的方子卿，却改变了主意。

　　“凤舞，这里就是你的老巢吧？！”，我问凤舞，并狠狠踩他一脚。

　　他呲牙咧嘴，偏故作一副受用嘴脸：“是啊，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这只凤凰，自然是要认一认老巢的”。

　　方子卿像是没听到我们的话，自顾自向前走着，只是脚步却是极快。

　　碧莲深深望一眼我，紧追几步赶上方子卿，与他并肩而行。她仰起脸和他说着什么，两个人交谈得很是开心！

　　凤舞松开像是长在我肩上的手，说：“好了，人都走了，我们也不用做戏了”。

　　我叹气：“凤舞，你这样真的令我心里很难过，难道我们不能只是朋友么？”。

　　他歪头认真的想了想，说：“绿瑶，你已不是小孩子。难道你看不出这么多年我对你，不止是朋友！”。

　　“凤舞，一个淮锦已经令我伤透了心，你不要这样，否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停住脚步，认真的拒绝他。

　　他勾嘴角，笑容却分外僵硬：“算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没希望。可你如果真心不想和方子卿有何纠缠，就配合我点，至少你也别让他看出，我撒了谎”。

　　凤舞眼中腾起的似乎是两团火。那么晶亮的眼，他足够任何丰姿俊伟的条件，可我就是对他无感。

　　看一眼就要消失在雨幕中的那道雪白身影，我点头，冲凤舞展颜：“好吧，我本也不想再和他有何瓜葛，就当配合你唱戏好了，却不知我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唱的《姻缘错》”，凤舞大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传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我虽然年纪不小，却未见过这一族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凤凰们，生活的地方到底什么样子。

　　传说凤凰们每日优哉游哉的栖息在梧桐树上，百鸟围绕身旁。

　　传说凤族与龙族最爱联姻，所以只要有凤凰出没的地方，一定会有龙族出现。

　　传说雄为凤，雌为凰，传说凤凰齐飞，会为人间带去吉祥。

　　可当我踏入凤凰村的时候，方发现是我想得太多！田间劳作的男人，屋前纺线的女人，嬉闹的孩子们，这里和普通村庄并无差别。

　　“原来这就是你老巢啊！”，我看一眼凤舞，打趣他。

　　远远的，巨/大的水车前摆着张藤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

　　自从进了凤凰村，方子卿一直紧锁着眉头，手上结印，也不知在掐算什么？

　　一群孩子正放风筝，一眼见着我们，竟像是见到了比放风筝更有趣的事一般。呼啦啦向我们这里跑来。跑得最快的，是个拖着清鼻涕的小男孩。

　　“凤舞哥哥，你回来了！”。

　　“臭小子，还记得你凤舞哥哥啊！”，凤舞俯下/身子，宠溺的揉那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瞧你，几天没洗脸梳头了？作为堂堂凤族男丁，一定要注意仪表，否则可是娶不到媳妇的”。

　　“凤舞哥哥，是不是像你这样，就可以娶到媳妇了？！”，小男孩有一双大眼，此刻那双大眼正咕噜噜的在我身上转。

　　“小鬼，最近嘴学得滑了！”，明明是嗔怪的话，凤舞却说得十分欣喜。

　　小男孩已率领身后一帮孩子奔向藤椅上坐着的老者，咋咋呼呼喊着：“爷爷爷爷，凤舞哥哥带媳妇回来了！”。

　　小孩子，的确是这三界六道最单纯快乐的存在。

　　我定定望着孩子们，不由想起我的儿。

　　凤舞却已扣住我手。我忙抬眼看他，他冲我挤眉弄眼了半天，我依然一头雾水。

　　已看得坐在藤椅上的老者向我们这里招手，一张满布岁月痕迹的脸上，是慈祥和蔼的笑。
　　我不由望一眼方子卿，他正和碧莲悄声说着什么。

　　忽忆起昨夜方子卿执着的为我治眼，心中滋味却是百种千种。无论是淮锦还是方子卿，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注定不会对你一个人温柔。

　　凤舞与我十指紧扣的手微微用力，我这才收回心神，却越发觉得郁郁。

　　“爷爷，凤舞带着您孙媳妇回来了”，凤舞爽朗的大笑，不由分说拖着我的手，将我拽到那老者面前。

　　我只能干笑：“凤凰爷爷好”。

　　一句话惹得小孩子们更是起了哄，凤舞满脸的幸福之色，而方子卿，眉头锁得更紧。

　　老者慢悠悠从藤椅上起身，和蔼的对我点头：“姑娘，凤舞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这孩子心眼实，一旦对人好起来，就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垂下头，无论如何，骗一位长者，都是不对的。

　　“你可是凤舞几千年来第一位带回来的姑娘呢！看来这傻小子，想要和你成亲呢”，老者又说。

　　“爷爷，瞧你都说的什么？！姑娘家脸皮薄，会不好意思的！”，凤舞打断老者的话。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奸/计得逞，偏要说得好生为我着想似的。

　　我头垂得更低。天知道，要去大荒居然会经过这只秃尾巴凤凰的老巢。最要命的是，我已经在为答应了和凤舞唱这出戏而后悔。

　　“凤凰爷爷……”，我抬起头来，想要告诉老人实情。凤舞却更加用力的握我的手，并贴近我耳朵，压低声音说：“绿瑶，就当你帮我！他只是个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的老人”。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一时想不通作为凤族，怎么也会生命有尽？以至于后来老人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

　　懵懵懂懂的随着凤舞又见了七大姑八大姨，在我就快累散架的时候，他终于拖着我向一间并不算大的房子走去，我这才长长的呼了口气。

　　果然，做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房子不大，推开门布置也很简单。凤舞终于松开我的手，并努力将围在我们脚前脚后的孩子们赶走：“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们今晚上都要挤在我家？”。

　　孩子们齐齐冲我们扮鬼脸，一哄而散。我这才后知后觉的问凤舞：“我们这是到你家了？”。

　　这次连碧莲都笑起来，她边笑边说：“姐，你还真是反应得慢啊！这里当然是凤舞的家！将来也是你的家！”。

　　她看起来，真的是个替姐姐开心的好妹妹。可惜对着她那张无懈可击绝艳的脸，我却只觉嘴角僵硬。

　　“没想到吧，我的家居然这么小”，凤舞抱歉的说。

　　“凤舞兄客气了。这三千红尘幻象无数，若是被虚物所累，倒是落得贻笑大方了”，方子卿淡然道。

　　我别过脸去，尽量不看方子卿。却听凤舞突然郑重的嘱咐我们：“今夜我们在这住一晚，明天就离开凤凰村。只是村里有个规矩，晚上的时候，切记不要随意乱走”。

　　“为什么？”，碧莲当先开口，一双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别打什么主意，到时候万一吃了亏，莫说我没提醒你！”，自从我被赶出淮锦宫，凤舞对碧莲的态度就变成这样。

　　碧莲铁青着脸，不再言语。方子卿眉头微蹙，淡淡道：“这是自然，我们在这里住一夜就走。毕竟，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倒没有多想，反正一到夜间，我眼疾复发，想出去走也走不得。干脆趁着现在，细细打量下凤舞的家。

　　这间屋子分为里外两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间里的布置，出乎我意料的不是凤舞一向喜欢的风格。

　　没有大红大绿，大金大银，只有白和黑。

　　这间屋，细细看来，竟像灵堂。

　　这么想的时候，觉得屋子里的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望一眼天色，阳光还好，我说：“凤舞，陪我出去走走吧”。

　　像是在解释，我复又说道：“只是夜间不变走动，不如现在出去透透气”……

　　空气很清新。

　　雨似乎只下在上山的路上，此刻凤凰村大好的阳光。我与凤舞并肩走在田埂上，看一块块绿油油的农田。

　　“凤舞，我不明白凤族不是可以长生么？怎么你说那老人家生命就要走到尽头？”，我问他。

　　他停住脚步坐下来，将两条长腿尽量伸直，以一种绝对舒服的姿势歪着：“有生必然有死，凤族并不是永远不死的”。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这么说来，你要我配合你，不止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我可以想象一个迟暮的老人，希望自己的孙儿情有所归的心情，可惜我们终究是骗了他。

　　凤舞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痴痴地凝望着远方，他很少这个样子。

　　沉默半响，我突然想起凤凰村的规矩，于是问他：“为什么村里有那么奇怪的规矩？为什么夜里不可以随便走动呢？”。

　　我本是随口一问，却未料凤舞竟变了脸色，急急说：“说了不可以走就是不可以。别问那么多！”。

　　我愣住。

　　他却似乎发现自己的不妥，深吸口气，又说：“每个人都会有难以出口的秘密。绿瑶，就像你也有秘密一样。别问我了，成么？！”。

　　我咀嚼着他的话，望向远方。天边已起晚霞，夜怎么总是来得如此快？

　　这平和安逸的小村庄，到了夜间，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