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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治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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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赧了脸,羞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孩子。
“算了,不看也罢”,我挪开目光望向天际。
夜未央。
星子簇拥着弯月,我竟突然觉得人间世事无常。万万想不到当初我俩到了那般地步,如今竟能相安无事的立在一处说话。
“大荒的路我不熟,只是听说艰难万分。我们明日启程后,会先到哪?”,我极力打破局面,只怪这夜色太静谧。
他背负着手,衣袂被风吹起。雪白的衣袂,衣角翻飞中,整个人飘然若仙。
“如果子卿没记错,应该是凤凰山”。
“凤凰山?”,我喃喃重复,心道莫不是那只秃尾巴凤凰的老巢?
…….
晨露微熙。
秃尾巴凤凰坐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一度觉得眼花缭乱。
您就不能低调点?
他身着一件赤金色袍子,被初升的太阳一耀,整个人就像一大块闪闪发光的金砖。
原谅我不能想出优美的词汇来形容。
虽然他一直以来穿衣风格都十分张扬。可这次,却着实有些过火。
“噗。您觉得,自己这样可是很妥当?”,我忍住把口里的茶喷出去的冲动,他竟真的将额前碎发以一种很欠扁的姿势拂到耳后。
“还成”。
“可我觉得,您更像山大王”。我抿一口茶。方子卿在此时打坐完成,微笑着插嘴:“凤舞兄这身赤金彩衣,很是耀眼”。
“我看他是怕回到族里,被同族的鸟看出自己在九重天混得不好吧”,碧莲说话一向如此刻薄。
“所以我们去大荒,最先经过的就是凤凰山?”,我放下茶盏,问他。
凤舞的脸上是少有的郁色,令我觉得陌生极了:“是的。我也应该回去了”。
我仔细看他,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药?大早上的居然如此深沉。凤舞却将脸别过去,不再吭声。
简单的用了早饭,我们这才启程。毕竟我与凤舞碧莲不能像方子卿一般,不吃不喝。我很奇怪这么多年他餐风食露,如此苦修到底有何乐趣,他却也沉默不答。
我们几个驾风而行,因为各揣心事,一路上竟也无话,好景致更是无心去赏。天擦黑的时候就见一座山立在眼前,可惜我的眼疾未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这样子自是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大家决定在山下住上一夜,天明时再上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凤凰村,过了凤凰村,就是去大荒的路”,方子卿像是对我说。
我坐在地上,如今已是初春,夜里虽寒凉,但空气却是别样清新。去大荒是我心心念念的事。但我虽然活了千八百年,却偏偏是个路痴。被赶出淮锦宫那二十载要不是有凤舞时时刻刻跟着,恐怕我早已把自己弄丢几万次。
如今虽知红尘辗,去的路,我却是万万不知的。
碧莲与我们同行无疑是为了方子卿。而凤舞,我心中有数,就算在九重天时,除了他时不时失踪一阵子下凡厮/混以外,其余时候都是赖在淮锦与我的身旁,冤魂不散的赶都赶不走。
他的小气在九重天是出了名的,但招桃花也的确没有妄言。当时我每每为他做媒,都换来他一张臭脸,外加狠狠的敲淮锦一顿好酒,可笑我还不明就里。
如今想来,果然是当事者迷。
“听闻凤凰山的日出是三界美景之一,如果明日清晨天气尚可,也许我们就能见着凤凰腾日”。方子卿悠悠道。
我拉回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的思绪,心中已开始想象,能被他称为美景的凤凰腾日到底会如何震撼。
忽忆起当年与淮锦正要好时,他曾言要带我赏遍三界美景,却并没实现,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我很闷,想走走”,我说。
“绿瑶,你去哪?我跟着!”,方才一直沉默的凤舞终于开口。
“算了,你跟去不方便!”,我拒绝他,有些话真的要说明白。给了希望再打破,实在太残忍。
“姐姐,我跟你去……方便么?”,碧莲立刻接口。她似乎随时都在等机会,等一个将我置之死地永不翻身的机会。
我循声望去,她此刻在我眼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走吧”。
我起身,她立刻上前挽住我胳膊,我们慢慢往回走。鞋底覆在春草上,发出细细的响。走了很久,我首先打破沉默:“碧莲,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她冷哼一声,搀着我的手微微用力:“你应该知道!”。
“碧莲,我们是同株并蒂的亲姐妹啊!”,我说。
“算了吧!你我目的相同!你别告诉我,你不是为了它”,她的笑声在静夜中听来,很有讽刺意味。她顿了顿,语速加快:“淮锦历劫失败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心甘情愿把麟儿交给我们,到底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忽觉腿软。
她却深吸口气,似乎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姐,如今淮锦转世成了方子卿,你不会放手,我更不会放手!”。
“我只是为了找到我的麟儿!我只想带着他去大荒,点燃红尘辗,找到他失去的记忆”,我声嘶力竭的喊。
心中的恐惧迅速蔓延,碧莲已大力甩开我的手,我蹬蹬蹬退几步,一跤跌到地上。感觉到她的气息贴近我脸庞,我屏住气。就听她恨恨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跟着你去大荒,只为了看你怎么痛苦”。
那熟悉的气息突然远离,她的笑声却传过来,寒彻骨的笑声。
“你知不知道,点燃红尘辗会有什么后果?嗯?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夜色中荡开,像一张收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我被勒得窒息!用力将手边一丛新抽出嫩叶的草攥紧,我朝着碧莲声音消失的方向大喊:“到底会怎么样?碧莲,你知不知道,三界六道不止有至高无上的法力,还有……真情”。
放声大哭只是为了宣泄。我不是个坚强的女人!可无论是麟儿还是淮锦,我绝无私心!
直到嚎啕大哭变成啜泣,一双手才轻轻搭在我肩上。他扳过我的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绿瑶,当年你将麟儿留下,是不是有隐情?”。
“没有!没有!”,我大声说。
“那碧莲……”,凤舞欲言又止。我苦笑,茫然望着远方,梦呓般问他:“凤舞,你相信我么?”。
“相信!”,他回答得很快。
“你都不问我到底要说什么?我自化成人形后,就算后来我住在淮锦宫,你每日去也只是与淮锦同饮共醉,你和我说过几次话?你了解我多少?”。
我心底涌上残酷的快意:“凤舞,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值得你用尽全力保护的女人,你就会后悔”。
他扳住我肩的手逐渐无力,最后放开。
我从地上起来,摸索着前进:“我要回去了。凤舞,就算没有淮锦,我们也没有机会!”。
别怪我残忍。凤舞,我只是不想你失望。
跌跌撞撞的走着,身后已传来凤舞的声音,他问我:“是因为方子卿么?”。
方子卿?我脚步一滞,苦笑了下,回答他:“就算我是为了方子卿吧”。
“可你这样对他不公平!你想过没有,帮着他找回了记忆,他也不是淮锦!他充其量只是个有着淮锦与方子卿记忆的方子卿”。
凤舞的嘴皮子原来可以这么利索了!如此难懂的话,他说来居然全不费力气。可我,偏不要懂。
我只是,为了我的麟儿。
回到凤凰山脚的时候,方子卿已等在那里很久。他没有半点焦急,也不责怪我突然发脾气走掉。
他只是说:“绿瑶姑娘,天明后,灵根的作用会降低”。
“嗯?”,我空瞪大一双眼,只能凭着声音,找他所在的方向。
一只干燥稳定的手伸过来扶住我胳膊,他温声道:“是九虚灵根,姑娘忘了子卿曾说过,要每夜用灵根为姑娘擦拭眼睛么?”。
我心中狠狠的痛了下。眼疾,眼疾,我生来本无眼疾!
他扶我坐下,细细的用什么东西从我眼角开始,由外向内擦拭:“姑娘的眼疾,相信用九虚灵根,很快就能治愈”。
眼疾眼疾!
“要每夜都擦么?”我问他。
“绿瑶姑娘放心,子卿会每夜前来为姑娘治眼的”。
“每夜?无论你在哪?如果,你在天边呢?”,我强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似乎想了想,方缓缓说:“子卿怎么会去天边呢?”。
“算了,就算你耗得起,我也耗不起!方子卿,不用你好心为我治眼睛!”我蛮横的推开他手。
我突然很怕!
沉默了片刻,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再次擦拭我眼睛。这次无论我如何推,却怎么也推不开。
“方子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修行之士,你修行也有些年头了吧,怎么这么粗/鲁?!”。
“方子卿,别仗着你带着几世法力就可以欺负人!我也是仙,我不怕你!”。
“方子卿,你住手住手!我的眼睛快被你擦烂了!”。
他终于停住手,一方雪白帕子从我眼前缓缓滑下。帕子握在他手中,我从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
疯狂的、无理取闹的、毫无半点气量的自己!
那真的是我么?
他长久的望住我眼,眼中的情绪,我无法说清。很快的,他站起身来,背负着手立在夜色中。
“有些时候,必须有耐心耗下去”,他说。
我沉默下来。
他却已转身,又恢复纯纯小道长的样子:“你瞧,现在不是就能看见了”。
是啊,我能看见了!
他压压眼帘,接着说:“也许最开始的时候,酉时之后就看不到。过几天就是戌时之后才看不到。再过几天,就会亥时之后才看不到。你瞧,有时候等待是值得的”。
“虽然需要每夜不间断的擦拭眼睛,可等到姑娘能逐渐在夜间也能看清,就会明白,时间并不是白白耗费”。
我闭上眼睛,即使,此刻我已看得到……
晨。
黑云低垂。
云层低得似乎伸手可及。乌云。
层层的黑云将凤凰山尖团团困住,立在山脚下向上看去,格外觉得压抑。
没有凤凰腾日,这样的鬼天气,看得到日出才怪。
方子卿立在晨风中,背负着手,目光悠远。
“绿瑶姑娘,看来我们今天看不到凤凰腾日了”。
我应一声,去看被乌云笼罩的凤凰山,心中竟郁郁得紧,站起身来说:“走吧,在山脚下,永远也看不到凤凰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