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12、 瑶池

　　耳边有奇异的声音响起，“喀嚓，喀嚓”。先是一声，接着两声三声，片刻间我们四周已满是这种响。我瞪大眼睛，暗叫声我的天，在这岁月漩涡中，难道还会出什么状况？！

　　响声打断了方子卿要说的话，我们不得不全神贯注以便应对接下来要发生的变故。

　　变故很快就来了，我们脚下的小薄冰伴着响声开裂，先是一道缝隙，接着两道三道，最后发展成无数道，蜘蛛爪子般，无限延伸无限展开。

　　我满头的汗，方子卿在此刻抓我的手，想要带着我凌空。

　　可他，终归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的手指堪堪搭上我指尖的时候，我脚下一沉，整个身子猛地向下跌落。惊呼脱口而出，脚下似乎有强大的吸力传来，将我的双脚紧紧握住，带着我坠下无边无尽未知深渊。

　　方子卿的手却终于抓住了我的衣袖，继而握紧我手臂。

　　“别管我，你快走！”，我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大义凌然极了。

　　方子卿却无视掉我所有的义气，执着到发傻的抓紧我胳膊，大声说：“我绝不会放手”。

　　我的身子悬空挂着，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我不知落下去后会是粉身碎骨？还是永远留在岁月漩涡？可我知道，如果方子卿再不放手，他也会被我拖下去，到时候我们皆是一般下场。

　　我没理由拖累他。

　　“放手，我说你放手”，我大声喊。方喊了一句，冰面的开裂就已更加严重，似乎就要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

　　方子卿整个人都伏在冰面上，尽量减轻本已脆弱不堪的冰面负担。而我被他紧紧抓住，身/子垂直挂在冰面开裂后的一道巨大裂缝里，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个拼死也不放手的呆瓜。

　　“你是傻的么？我和你才认识多久？虽然我救过你，可你也救过我，我们扯平了！互不相欠！你不用这样做的，何苦陪我一起死？！”。

　　“我不会放手！”，他咬牙，笃定的回答。

　　“你不是淮锦，所以我不会喜欢你！实话告诉你，我是坏人，我骗了你很多事！我只是想将你骗到大荒，我只是想打开红尘辗”。

　　这种时候，我没有权/利瞒下去。

　　他微微一怔，手依然没有松开：“我知道！”。

　　“放开！和爱人同死值得，可和一个一心骗你的人同死，就是傻瓜！三界六道最大的傻瓜！”，我气急，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

　　“你不是淮锦！不是！我不要和你同死！”，我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他如我所料的一颤，本是握紧的手松了松。我闭上眼，暗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应该活着。

　　我不知对他，是怎样一种感情，说他是淮锦吧，他又不是。说他不是，可他分明就是转世淮锦。我被自己弄糊涂了，可无论我多糊涂，有一件事却是明了的，无论他是淮锦还是方子卿，我都不能让他死！

　　脚下那强大的吸力传来，我抓紧时间，极快地抢着说：“如果这次你能活着走出岁月漩涡，请你务必去一次大荒，点燃红尘辗，找到前世记忆，找到麟儿”。

　　“红尘辗？”，方子卿问我。

　　“对，就是红尘辗！你不是说要找回记忆么，那么一定要点燃红尘辗！一定记得！一定要记得！”，我的声音被接踵而至的冰面开裂声淹没，突觉浑身一轻，不再那样痛苦的吊着，被头顶脚下的力量同时撕扯。我的身子已开始下坠。

　　黑，眼前只有黑。

　　无边无际的黑，迅速在眼前划过，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秋风中起伏翻滚，永无尽头。

　　“咚，咚”，两道落水声后，我落入了冰凉刺骨的水中。

　　水很凉，眼前依然只有黑，可我心中却格外平静起来。

　　我本是瑶池中的一株莲，落了水总比落入火中要好得多。

　　可是，怎么会有两道落水声？！

　　我将四肢尽量在水中展开，然后打开神识，虽然在陆地上我是个没用的绿瑶小仙，可到了水中无疑是我的天地。

　　随着神识展开，黑暗也就被光明打破。水中清澈见底，有异香扑鼻。这里，是瑶池！

　　我大惊，没想到我居然掉到了瑶池！那可是我化形之前待了无数年月的地方，那可是我化形之日，初遇淮锦的地方！

　　心中突然就有了奇妙的感觉，我应该清醒一下！于是将自己彻底沉入瑶池水底，双脚踩着深水底的沙，希望得以冷静。

　　前方不远处，有一物万分眼熟。那是一团白，欺雪赛霜。

　　方子卿？！

　　那两道落水声，一道是我，另一声难道是方子卿？！这呆瓜，居然也落下冰面了？！

　　我走过去俯/身查看，果然是他！此刻他静静沉在水底，本是飘飞的衣袂在水中展开，如一朵盛开的花。

　　我只能叹气。

　　将他夹在肋下，突然就觉得这样子有点可笑。自古英雄救美人儿，可惜我不是美人儿，方子卿也不是英雄，所以我只能落得救呆瓜的地步。

　　轻松地拨开水面，轻松的将方子卿带上岸。这瑶池的每一方每一寸，我闭着眼睛都清晰无比。

　　将他放在瑶池边的地上，再仔细看他，幸好，他还有气！

　　解开他的衣衫，将他翻身，腹/部顶到我膝盖上，然后捶打他的背，很快他就咳出水来，然后就是苏醒，他缓缓睁开眼，在弄清了状况后爬离了我的腿，紧张地系上湿透了的衣衫，抬眼看我，却又立刻垂下头去。

　　我检查自己，也就明白过来，这呆瓜还不算太呆，我以为他早已修行的忘了男女之分，没想到却只是个孩子而已。

　　“我不会生火”，我说。

　　“哦”，他尴尬地应一声，一直垂着头不敢抬起。

　　“你会么？”。

　　“会。会什么？”。

　　“我是说生火啊！你不是想一直这样垂着头吧”，我叹气。

　　他终于释然，掌心腾起团小小火苗来，我惊讶地看着那团火，竟觉得它是极有生命力的。

　　“好特别的火，这是你的法力团？”，我问他。

　　“它叫掌心火，如果绿瑶姑娘感兴趣，子卿可以教你”，他凝视掌心火。

　　“不了，这东西一定很难学。我化形时日不算短，可却连最简单的都学不好，这种高深的法术，还是免了吧”，我起身去扯岸边的树枝，就算有火种，也需要东西来点燃，我们总不能烧自己的手指头吧。

　　方子卿却突然抬头，发声阻止我的动作：“绿瑶姑娘，万物皆是有生命的”。

　　我僵住。当年的淮锦虽心怀苍生，可还没到这种地步！没想到转世后居然变本加厉，万物都是有生命的？那么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用火点燃什么，怎么烤干衣服？

　　我愣眉愣眼地看他，他居然短促地笑笑，然后从怀里取出个小锦囊。

　　我发誓，那只是个小锦囊。

　　可这锦囊，却是我见过的，装了最多东西的锦囊。

　　它无疑是个百宝囊，方子卿从中一样样取东西，有柴，有锅，甚至还有米，最后他从中抽出一把古琴，这才作罢。

　　“你是要在这里开火做饭么？可是这把琴？”，我彻底糊涂了，这个方子卿，究竟有多少我弄不清楚的事。

　　他温柔的笑：“放心，这些东西都是乾坤囊幻化出的，所以绝不会伤害到无辜生命。而此刻这里有星子闪亮，有瑶池碧水，子卿想……绿瑶姑娘不止是要烤干衣服”。

　　他的态度转变得倒是快，片刻之前还是那样青涩害羞，转眼之间却又这般有了雅趣？

　　我狐疑地看他，他的神色平静，想必是我想得太多，可他额间一闪而过的蝶形痕迹，是什么？

　　我伸出手去，想要确定一下，那东西怎么一再出现，指尖触到他额间，他浑身竟微微一颤，整个人都绷紧得像根拉开的弓弦，面色涨红，目光开始游移。

　　“你，还好吧？”，我皱紧眉头，歪着脑袋看他。

　　他深吸口气，说：“没事”。

　　重又燃起掌心火，点燃了从小袋子里拿出的干柴，我与他并肩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更显得他眉眼温柔。

　　“你平日都是用这里的东西？”，我问他。

　　他点头：“子卿觉得万物有情，万物皆有生命。修行不易，成形不易，我们何苦打破”。

　　“也许吧，可如果万物有情，那么三界六道不是要多了许多的爱恨？在我看来，爱恨皆是痛苦的根源，也许无爱无恨，就不会痛”，我痴痴地接茬，心中突然就有了万种滋味。

　　“可是，无爱无恨，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反问我，一双眼竟比星子还亮。

　　“是啊，无爱无恨，岂不就是行尸走肉！那么活一万年或者一年，又有什么区别”，我叹气，从前的淮锦绝不会和我说这些，没想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最后竟会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和今生的他促膝长谈。

　　我的眼有些模糊，幸好这里只是逝去的岁月，否则此刻我怎么会看得清方子卿的表情？

　　“不如，你为我抚琴吧”，我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他没有拒绝，盘膝坐下，将琴放在膝盖之上，先是 “叮咚”拨了琴弦，接着敛眉垂眼，为我弹奏一曲。

　　月华如水，我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美的月色。

　　晚风送来阵阵香，那是我熟悉的檀香味，瑶池的莲花开了，摇摇曳曳的，随着微风轻摆。

　　我心中的痛苦开始蔓延，那种痛早已入了骨，如跗骨之蛆般令我无法摆脱，我曾无数次的对淮锦说：“淮锦，为我弹奏一曲吧”。

　　可每次，都是落了空……

　　无论多美的曲子，总有收尾的时候，就像无论多深爱，都有淡了的时候。方子卿缓缓收了最后一个音，抬起头，望住我的眼，问我：“子卿到底应该做什么，绿瑶姑娘才会不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