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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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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离把故事说到这里,清水想起了在山下看到太子挖坟的那一幕,忽然打了个激灵。待她重新镇定心神,眼前的世界仿佛和几秒钟前不一样了——虽然说还是坐在床上,那张床却不再柔软,反而是冷硬的。云离不见了,周围只有很黯淡的灯光。房间的布置也不一样了,墙壁是湛蓝色,每扇窗户上也都挂着整洁的蓝布帘子。清水软绵绵地从床上站了起来,飘出门外。对自己必须要用“飘”这个动词,她很惊讶,却也无可奈何。整个人的骨头架子像是散了一样。
外间竟是夜晚,清水看了看天,下弦月。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了。往前又飘了十来米,清水终于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浓郁的血气,焦灼的败叶,青白的祭台,分散的人群,晖弯腰缓缓捡起那只玛瑙金钩……
她,竟又回到了施咒的那一夜!
清水下意识里飘到晖的面前,摇摇摆摆地站住。对于她如此怪异的行走姿势,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视若无睹。只有晖好像看见了她。晖满是风尘的脸上有细细的泪痕,眉骨上有个狭长的新鲜伤口,嘴抿得紧紧的。
“晖?”清水小心翼翼地叫他。
“嗯?”晖应了一声。
“晖,真是你啊!”清水一见古代的晖也能和她说话,其他什么事儿都忘记了,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天哪,她居然越过了他的身体,不,晖的身体是正常的,是清水的身体有问题。
晖脸色骤变,瞪着她,问道:“你是谁?”清水也在震惊中,随口答道:“你不觉得我和巫都很像吗?”晖看了她一会儿,皱起眉头道:“长得是很像,但是主人的魂魄是血红色的,你的魂魄是水蓝色的。”
“你能看到魂魄的颜色?”
“当然。”晖慢吞吞地说,右耳上的银钩闪了一闪,“你不就是一缕魂魄吗?”
“我是一缕魂魄?”清水惊讶地重复。
“嗯,就是你……前面一直在尖叫。”
清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空空如也。再摸摸左耳,也是空空如也。
“你还有事吗?”晖硬梆梆地问。
“我……”清水愣住了,她有什么事呢?似乎有好多问题要问,却不知道该如何问。看晖此刻的脸色,现在也绝对不是问问题的好时候。想了半天,终于说:“你看到我一点也不奇怪吗?”
晖有些落寞地说:“连巫之咒都是真的,还有什么事不会发生?”
清水的话说不下去了。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院外好几个仆人看到晖都停了下来。清水赶紧跟过去。忽然,有一个人从墙角走了出来,挡在晖面前。浅蓝色的衣裙,秀丽的容颜,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清水看着眼熟,哦,想起来了!这个女子很像那个菔哦。
菔定定站在晖面前,伸手似乎想要帮他擦拭脸上的尘土。晖微微皱起眉头。菔敏感地收回了手。菔幽幽道:“我刚刚看见你了。”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那又如何?”说完,绕过菔,继续往前走。菔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话。在清水听来,这句话很奇怪。她说:“你是故意迟到的吧。”清水想起之前晖说的“就是你……前面一直在尖叫。”心里不禁连连打了几个问号。难道说,晖早就来了,却没有现身?要不然他又如何能够听到自己的尖叫?清水是在看到千羽插刀的那一刻才尖叫的。这么说来,晖在下第一刀的时候就到了?
晖像阵风一样在前面走着。清水一路飘着跟着他。
在路上,清水抽空打量了一下晖的装备。他还穿着沾着泥血的盔甲,腰间有一把细长的佩剑,搭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很突出。
“你刚刚西征回来么?”
“嗯。”
“你胜了?”
晖僵硬地点头,但脸上毫无愉色。清水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再问。
七拐八绕,眼前出现了一进大房。晖笔直穿过正堂,走在一条长长的木制走道上。走道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亮着灯,不是很暗。清水纳闷地四下看看,不禁咦了一声,这不就是自己刚刚苏醒过来的那间房间么?可是她刚刚只是往前飘了十米来着,可现在怎么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啊?想着奇怪,不觉也问出声来。
晖解下沉重的盔甲,挂在一个架子上,随口答道:“那是因为你是魂魄,你可以在空中飘浮。”他随意地推开了一扇落地长窗,指着窗外的夜空,道:“你刚刚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清水飘过去仔细一看,果然,长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露台。站在露台上,正好可以俯瞰太祝府的祭台。自己刚刚一定是不知不觉地飘到了祭台上。
清水回进房里,看到晖洗了把脸,又把长发散了下来,有些疲倦的样子。正想说早点洗洗睡吧,门外忽然有个声音道:“晖,你回来了吗?”
晖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走过去打开门,道:“大哥,你还没回去?”
“出了点事儿,大家都耽搁在这了。”
屋外走进一个人,白衣胜雪、风神卓越。清水仔细一看,切,不是千羽是谁?
两人在桌边坐了,千羽脸色很苍白,能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也有些干裂。晖给他倒了水,却一眼都不看他。清水见千羽看不见自己,便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晖不可察觉地瞟了她一眼。
两人先拿前线的战局出来聊。千羽问几句,晖答几句。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强打精神。说到此次得胜回朝,千羽微微一笑,夸赞道:“犬戎之兵,已与楚军相并,本已有不败之势。你竟能出奇反间,令其内乱,绝非易事啊!”晖听着,摇了摇头,不接话。
千羽道:“楚王早已不满于一个小小的封地,本欲借此次联合犬戎、大有作为,却竟然放弃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晖冷冷道:“大哥既有疑问,刚刚遇见楚王世子,却又为何不问?”
千羽一愣,仔细看了晖一眼,道:“这当然不能问他。”晖闷声道:“这事不能问他,还能问谁?”
千羽见晖眉宇间大有厌倦之色,也不再多说,终于谈到了正题。
他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晖,语气似沉重又似解脱地说:“让巫都成为过去吧,晖,忘了她。”
晖忧郁地摇头道:“大哥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在我回来之前,你们本不该动她的……”千羽轻轻甩了甩自己的衣袖,低声道:“但是你也答应过我,你会在子时出现的。”
晖只看着手中茶杯,淡淡道:“我已连夜兼程,可惜还是不能赶到。”千羽不否认他的话,但脸上毫无相信的意思,只笑道:“连夜兼程倒是不假。”
晖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杯里的水。千羽深思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今晚桀和芦都出事了。可惜我们只留了一碗血,所以恐怕没有守护者了。”晖闻言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望着千羽,喃喃道:“什么?”
千羽依然云淡风轻地笑笑,道:“但是十二刀的子孙会世代守候巫都的复活的。几千年后会有别人代我们照顾她。”晖终于拍案而起,怒道:“你们太荒谬了,这能一样么?”
千羽沉默良久,忽悠悠地瞟了晖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需要大量沸腾过的血,只要几滴就可以了。”见晖没有表示,他停了停又道:“你体内本就有她的血,不是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晖警觉地看着他,道:“她期待的人是你,我不想她醒来,看到的是别人。”
好熟悉的对白,清水脑中嗡嗡地响,他二人再说些什么,她全然听不见了。清水再次返回意识,是当她忽然看到云离走进来的时候。
云离笔直走到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缓缓抬高右臂,伸出右手。只见她细白的手指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你要我死吗?”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不会死,你只是获得永生而已。”云离笑道,却有一滴泪珠滑到了嘴角。
晖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一根一根舔去了她手指上的血迹。
“女人,啧啧,真是可怕。”琉慢慢地走进来,看着一脸迷恋与绝望的云离和肤色从古铜色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晖,感叹道,“得不到,就毁了他!”
没有人注意到,晖右耳上的银质耳钩悄无声息地掉到了桌脚……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晖很疲倦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拍拍床的内侧,对清水道:“你过来。”清水已经憋了好一阵子,要不是知道历史无法改变,她早就跳出来了。她一边爬上床,一边撅着嘴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嘛,怎么让他们这样欺负你呀?”晖不理她。清水忍不住靠近他,问道:“是因为她救了你和云离的孩子吗?汝负我命,我还汝债?”晖一愣,却没有再说什么。
“你可以碰得到我吗?”清水问。这是她很感兴趣的问题。晖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
这是清水第一次感觉到晖的触摸,有点痒,但凉凉的,挺舒服的。是因为两人终于成为同类,所以可以互相触摸的关系吗?抬起头,却发现晖的目光眷恋地在她脸上流连,像在细细寻找着什么。屋内烛光忽明忽暗,周围十分寂静,两人久久对视,目光胶着,如浪花缱绻沙滩,如暗夜缠绵月光。
半晌,清水叹了口气道:“你要那么舍不得她,又为何等到最后才出来呢?”晖眼神一暗,苦笑道:“因为,我本应该是那第十二刀。”
清水震惊,急急问道:“怎么会这样?你……你也恨巫都吗?”晖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了会儿,忽然一伸手,将她揽了过来,嘴唇温柔地贴在她的耳朵上说:“我怎么可能恨你……嗯?”清水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有点脸红,强自镇定地说道:“你不恨她,是他们以为你应该恨她?”晖点头道:“其实即使我在场,也完不成那一刀。”
清水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默默地享受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小声道:“你是否知道,我来自于三千年后?”晖无所谓地笑笑,道:“我只知道,在我最想见到你的时候,你出现了。”清水疑道:“那你之前还对我冷冰冰的?”晖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那时我心情不好,其实,看到你我很高兴。”
清水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问道:“那你现在想通了吗?”晖道:“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了。”“为什么?”“如果找不到主人,我会永远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不死不活。”
清水沉默了。终于谈到敏感的地方了。她现在还无法理性地考虑这个问题,只好扯开话题道:“那施咒时,是有别人代替了你?”晖的呼吸吐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得令她有被情人呵护的错觉,晖的声音却很无奈:“十二刀是不能够替代的。”
清水不明白了:“你是说,根本没有十二刀。从头到底,只有十一刀?”晖点头道:“缺了的戌位,是由站在酉位和亥位的人一起补上的。也就是说,有两人下了两刀。”
原来是这样!清水静了好一会,才道:“这个咒语那么灵活么?缺了一刀也行?”晖的眉头拧了起来,思索道:“任何机玄都是极其精确的。现在这样,表面看起来是成功了,却一定有我们尚未察觉的漏洞。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漏洞……”他的声音悲凉地停住了。
窗外的月色几乎看不见了。就在这黑夜和白昼交替的时候,清水静静地躺在晖的怀里,紧紧拉住晖的手,不肯睡去。因为她害怕醒来的时候,又无法触摸到他,又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说到底,清水根本不在乎晖是个怎样的人,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别人的替身,她只在乎这片刻的耳鬓厮磨、这片刻的……曾经拥有。晖怜爱地看着她,听她唠唠叨叨地讲了三千年后那个好长的故事。
听完清水的故事,晖沉默了好久,眉头微蹙。清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更紧地拥住他。晖轻轻抚摸着清水的短发,柔声道:“要不要也听我讲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