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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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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四起,卷走回廊。空中楼阁的栈桥上亮着精致的射灯。远远看去,山林间,暖暖的一团红,如彩云缠绕,幔亭一梦。
清水走在栈桥上,心情当然是不会好。如果只是她一人的生死该有多好。昨晚清水梦到了自己的父母,老实的父亲和迷糊的母亲,都可能因为她的一念之差而失去生命。为了成全自己的单恋而使世界毁灭——未免过于疯狂!清水摸了摸口袋里揣了很久的那只银钩,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晖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她的决定,就好像不知道三千年的苦心经营即将功亏一篑一般。自从让清水发现他其实是幻影,晖便几次三番让她下山,是无法面对自己,还是终于正视自己了?清水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晖和巫都会同生共死,而自己无论生死都是孤身一人。
远远看见管家等在桥头,见她走近,恭敬道:“如果小姐要下山,我可以送您下山。”清水摆摆手,道:“不急不急。”管家却坚决地重复道:“少爷的意思,如果您想下山,请立刻下山。”清水撇撇嘴,不满道:“他是在逐客吗?”管家也不辩解,脸色不变,张口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您是否依然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事态的发展?”清水惊讶,仔细地打量了管家一眼。管家依旧毕恭毕敬地站着,面无表情。
“你跟了晖多久了?”清水撑着额头,问道。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二天。”
清水再度讶然,想了想,问道:“那你知道我下山,对你家少爷意味着什么吗?”
管家默认,低垂着头。
清水叹了口气,语调放缓,又道:“既然如此,帮我不就是帮他嘛。你好好想想,晖有没有提过或许……”她的话被管家皱着眉头打断了:“小姐难道不知道,少爷也很痛苦吗?”他看向清水的目光就像在说,如果有别的办法,还用得着等到你问么。
清水微怔。管家阴着脸又道:“以前少爷从来没有彻夜坐在露台上过,也从来没有只是为了一顿午饭而定下香积山村所有的酒家。”
“什么?”清水惊讶地望着管家。管家却全不理会,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如果您要留下,就表示您会帮他;不愿意帮他,却为何又要留下来折磨他?但凡您对少爷有一点感情,就该当机立断。”
清水愕然,但她知道管家说得没错。爱是一种快乐,拖泥带水只会让爱变成痛苦。可真要如此不明不白地撒手而去,以后难道不会后悔吗?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留下就有转机呀。谁知道最后关头会发生什么事儿。
管家见清水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清水:“少爷的卧房里也有这么一幅字,以前少爷从来不看它,但最近经常对着这幅字出神。”
清水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舍利子,彼岸无岸,强名曰岸,岸无成岸,心止即岸。是故如来无定相,无往亦无来。”
清水又默默地将纸条看了两遍,黯然道:“我想去晖房里看看。”管家看了她一眼,不赞同地问道:“您确定您不想立刻下山吗?”清水清楚地答:“我确定。”管家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前面带路。
晖的房间在西竹林后面。屋梁很高,但是窗户很少,采光度极差。清水一进去就感到一种异样的阴寒,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一直都住在这里?”清水问。管家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今晚少爷应该不会回来,他以为我把您送下山了,所以……”管家瞥了清水一眼,那眼神真是令清水哭笑不得,仿佛在说:所以又该在露台上,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了。
清水咬了咬嘴唇,终于大胆地问了一句:“难道你认为,他,他喜欢我?”管家奇怪地白了清水一眼,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要不然,又怎么可能放您下山?”
清水听了,居然没有预期的欣喜,反而是莫名的惆怅。单恋了八年,终于得到了回报,却沉重得令她不敢接受。人人都知道她喜欢晖到了何种程度,但是她不会为了他抛弃现有的世界;而晖呢,从不说她对他有何意义,却最终做出这样的姿态。难道他真的愿意为了她,放弃原来的世界么?真是这样,又让她何以为报?
清水走进屋里,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金钩摘了下来,第二件事是把银钩拿了出来。虽然不敢把两只耳钩一起戴上,但是只戴一只应该还不至于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吧。她拿着银钩看了半天,颈间冷汗粘腻,指尖微微发麻。有些事情必须弄明白,她对自己说,不然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戴上银钩后的几秒钟,身上就有了反应。先是浑身骨架开始颤动,然后连牙齿都打仗,人也软得没有一点劲儿。意识倒还清醒。清水爬到床上平躺下来,因为紧张,已经浑身冷汗了。这和戴金钩的感觉完全不同。一个是魂魄离体,一个是骨架松软。
这一觉,清水睡得很不踏实,而且做了很多没头没尾的梦。
先是有海浪般的呼唤声:“主人,我们好想念你,你回来吧……”然后一个古代将军走过来,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道:“同生共死,这是你要的吗?”一会儿,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冷笑道:“帮我,不就是帮你自己么?”头好痛,心好乱,清水不断地问自己:“我会回去吗?我该回去吗?”冥冥中又有人叹息道:“主人,我不再操纵命运的转轮了……”茫然的视线落到床下,一地的碎水晶,令她想起悬崖边某人伤痛欲绝的眼睛。
悬崖边,红衣飘飘,辫子咬在嘴里,一跃而下。身后无数个声音叫道:“主人!”雾一般的血色中,看到了清晨的彩虹,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嘴角边浮起柔美无瑕的笑:“差点就抓不住你了。”对方的眼睛如破碎的黑水晶,闪了一下,灭了。一根粗树枝,摇摇晃晃,吱嘎作响。
不!听到自己惨烈的叫声,紧紧拥住怀中的人儿,然而那汩汩的鲜血却是流个不尽。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而心跳也越来越弱。撕下一截衣服,包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血似乎流得不那么快了,但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成串地流入他的口中……
“你在做什么……”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虚弱地问。吸血的双唇猩红得妖艳。低头吻住他的唇,无力地笑道:“你死不了了。”
做奇异的梦,做清醒的梦,终于人事不知。
清水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美少年的怀里。而这个美少年有着长长的睫毛,动人的黑色眼睛,冷艳的红唇。清水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依然还在做梦。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美好的梦总是与现实相反。然而鼻尖上传来痒痒的感觉,一个柔美酥骨的声音说:“主人,又要赖床么?”
她猛地抬起头,速度快得令对方来不及掩饰眼中的那一抹笑意。
“烽?你是烽?”
对方点点头。
“这是哪里?”
“这不正是主人的寝室么?”
“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揉了揉额角,胡乱问道,“那晖呢?”
烽的眼中闪过一抹暧昧,手中的羽毛从清水的鼻尖移到了脖颈,嗔笑道:“主人眼里就只有晖么?是烽儿伺候得不好么?”
清水很不习惯地拍开他的手,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又穿上了那种奇怪的睡衣。烽咬紧红唇看着她下床,不无委屈地说:“主人好歹休息下,昨晚在崖下不是度了很多血给晖吗?”
“你说什么?”清水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他。难道梦里所见是真的?
烽慢慢走了过来,把清水的右手轻轻地抬了起来。只见手腕上厚厚地缠着毛质的软布,软布的最外层隐隐还能见着几丝鲜血。
“晖跳了崖,主人也跟着跳。”烽似怪似怨地看了清水一眼,“主人的性命可是我们这些奴隶比得的?万一出了事儿,可怎么得了。”
“那晖没事吧?”清水脱口问道。
“现如今是没事儿。可你为他跳了崖,老爷能放过他吗?”
“老爷是谁?”
“老爷不就是你夫君嘛。”烽白了清水一眼。
清水顾不得他诱惑的眼神,只问:“出了什么事儿晖要跳崖?”
“这不是你逼他的吗?可是他跳了,你怎么又跟着去了?”
混乱,混乱,清水脑中一片混乱。时空、信息……再没有半点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屋外忽然有个声音娇笑道:“居然为了个奴隶跳崖,有你这样当主子的么?可把我那王兄吓坏了呢。”
一个紫衣轻纱的妙龄女子走了进来。清水细细望去,娇美绝伦,温文典雅,不是云离又是何人?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呢。
清水正不知该说什么,却见云离给烽使了个眼色,烽姗姗然告退了。烽走后,云离神色一敛,秀眉紧蹙,眼神凝重,再无半点笑逐颜开的意思。清水暗道不好,难道是情敌掐架即将开始?
却见云离双膝一弯,竟在她面前直直跪了下来。
清水疑道:“你这是做什么?”
云离咬着嘴唇看着她,粉白的脸上居然隐有泪痕。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哽咽。清水细细听来,大吃一惊,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
云离的故事很曲折,也很动人,只是这个头起得不好。太不好了。
两天前,云离和巫都都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去逛奴隶市场。不料偏偏遇到了暴动。不知是谁叫嚣道,这里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帝姬!暴动的人群疯狂地围住了她们的马车。马车剧烈摇晃中,云离的侍婢和奴隶非常激动地交涉着。奴隶方面有人说,放你们走可以,但把孩子留下。要不然凭什么放你们走?谁也别想出去!
巫都冷冷地看着慌乱的云离,使了个眼色给芦。芦上前从云离怀中抢过孩子,正要掀开车帘把孩子交出去。云离忽然凄惨地抱住了巫都的腿,叫道:“那不是千羽的孩子。”巫都嗤之以鼻:“王姬还是少来这套吧。”云离哭道:“真的,真的不是。”巫都冷哼道:“你不是爱他爱得紧么?别人连和他说话都不准……不是他的孩子,又能是谁的?”云离只是哭。巫都甩开她,对芦道:“送出去!”但是云离的下一句话,却把巫都给定住了。
“我告诉你,”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巫都,却坚定地说,“这是千晖的孩子。”
巫都先是一愣,立刻冷笑道:“说谁都好,却偏偏要扯上他。任谁都知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儿。”
云离瓷娃娃般无懈可击的脸上裂了一道缝,哭泣道:“他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发生这种事……依律我该被贬为平民。这不正是他的目的么?若非王兄保我,又怎会平安无事地生下孩儿?”
“我不信他会对你用强。”
“没有用强,是我心甘情愿的。”云离惨淡地一笑,“从小到大,千晖对我总是冷冰冰的。我知道你和千羽没有可能,但是你和千晖呢?他看你的眼神,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於焉逍遥。但凡他能这样看我一眼……”
巫都好像没有听见,只淡淡道:“他要你,你要他,不过图个自个儿的开心,关别人什么事?”
见巫都这样说话,云离知道她是对八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只得放软道:“你还为那年的事恨我么?当年惟说要见你一面,我以为是个成人之美的好事儿,又怎知事情会发生成那样!现在看来,惟的目的和王兄是一样的吧。卿本无罪,怀璧其罪。你们巫家的先知血统实在惹眼得紧。退一万步说,巫都,即使我有错,这事可万万和我的孩子没有关系啊。”
巫都只是听着,不辨悲喜。
马车外吵闹喧哗乱成一片。似乎不把孩子交出去,就要冲进来一般。可是谁都清楚,孩子若真到了疯狂的奴隶手中,还能有命么?
芦跪在帘边,孩子抱在怀里,一伸手就能递出去。巫都却道:“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接过孩子,看了半天,咬了咬唇道:“好黑亮的眼睛。”忽然一伸手,把自己的孩子塞到了芦手中。芦惊惶地望着她,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巫都脸色青白,闭上眼睛,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反正我也不想顺了太子的心思,这样才好。”
云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芦双手颤抖着把孩子交到帘外。帘外一只黑乎乎的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孩子的哭闹声响彻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