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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28 章 ...

  •   从前,有一个狼的部族。族中所有的狼都是纯白的,毛漂亮的如羽毛一般。只有一只例外,它是一只小灰狼。所有的白狼都可以欺负它,因此它身上经常带伤。后来灰狼渐渐长大了,变得很强大,于是它更加孤独,因为现在没有一只白狼愿意接近它。
      有一天灰狼看见它的同族们拖回来一只浑身是血的兔子。那只兔子很奇怪,明明马上要被撕裂了,却一点也不害怕。它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纯净,眼中流淌着只有灰狼才能明白的对生命的厌倦。最令灰狼惊讶的是,除去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不提,它竟然也有一身灰色的毛。灰狼想,原来世上还有另一只灰色的动物。
      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传来,白狼开始分食灰兔了。灰狼想也没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灰兔从狼嘴下拖了出来。
      这下可不得了了。附近所有的白狼都围了过来,一只只荧绿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灰狼。一场绝无胜算的殴斗似乎不能避免了。可是灰狼毫无退缩的打算。
      杀气越来越重,双方对峙中,草原上的夜黑沉沉的降临了。
      不知是哪一头白狼先冲了过来,灰狼闪避过它攻向自己脖颈的一扑,另外的白狼也开始攻击。撕斗终于开始了。
      灰兔呆呆地看着左扑右闪的灰狼,不知道为什么它要为了一个异族和自己的同类为敌。
      狼群发出长久的骇人的唳叫。灰兔缩在灰狼后方的空地上,浑身毛发都立了起来,终于有了一些害怕。
      这叫声也把狼族的首领引了过来。它是一只周身散发着异样光芒的漂亮的白狼。
      这只白狼见灰狼已经伤痕累累,又瞄了眼那只奇怪的灰兔,忽然呜鸣一声,让狼群停止了打斗。白狼走到灰狼面前,高傲地看着它。灰狼躺在草地上,奄奄一息地回视着它。
      最后,白狼带着灰狼和灰兔走出了族群。它把它们送到灰兔的部落,便傲慢地离开了。从此,灰狼不再是狼族的一员了。
      灰兔的部族看见灰狼,害怕地四散逃窜。灰狼知道,它也不可能留在灰兔的族群里。于是它离开了。然而伤得太重,走不远就倒下了。
      昏迷中,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它的伤口上移动,从没有过的温暖包裹了它的心。竭力睁开眼,却发现是那只小灰兔在用舌头舔它的伤口。
      它们不可能生活在各自的族群中,于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各自的族群。但是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能够是同类吗?草原上的夜寒冷而又阴森,只有月亮把很微弱的光照在它们身上。
      有一个工匠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两只血淋淋的动物紧紧依靠着彼此,蜷缩在路边。仔细一看,竟然一只是狼,一只是兔子。狼已经死去很久了。兔子也虚弱地快要死去了。但是它依然在狼的伤口上反复舔着,怎样都不肯放弃,仿佛想要唤醒它一般。
      工匠感动了,说:“虽然你们不是同类,但我可以让你们成为同类。”
      在兔子死后,工匠把它们的眼睛挖了出来,烧成了粉末,融进了一颗玛瑙,镶在了一只金钩之下。他把它们的骨灰也烧成了粉末,和银粉合在一起,炼出了一只银钩。
      这位工匠姓巫。他用他的血封印了两只耳钩,并让祖孙世代守候这两只耳钩。他告诉他们:“金钩魂清,银钩骨醒。”当巫之咒破解的时候,金钩和银钩上的封印也能解开。巫氏子孙于是相信,这两只耳钩能够帮你找到同伴,并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一千多年后,有个女子在湖边对一个男子说:“如果巫之咒真有解印的那一天,必须让复活者同时戴上金钩和银钩。”男子问:“为什么?”女子笑道:“因为你是个傻瓜。”
      故事说到这里,晖停了停,轻声道:“现在我明白了,因为要复活的除了主人,还有我自己。”而他是没有适合的肉身的。金钩魂清,银钩骨醒,金银相融,灵肉合一。金钩和银钩可以制造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复活者的同伴。
      清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百感交集地看着他。晖笑了笑,继续说了个故事。

      最初的最初总是两个如玉般的少年。清风一缕,儿女情长。哥哥有次问弟弟,老跟在你身边跑的小丫头是谁?弟弟说,是司马府的二小姐。哥哥沉吟一下,问,为什么她一看见我就跑了?弟弟抬头看哥哥一眼,自己去问问不就清楚了。哥哥脸白了白,你右耳上的那个银钩哪儿来的?弟弟奇道,怎么了?哥哥笑笑,我看见巫二小姐的左耳上有个金钩。弟弟点头,这本来就是一对,银钩是她送给我的。哥哥哦了声,从此再没问过巫二小姐的事。
      转而过了年节,大家都长了一岁。弟弟身上依然经常挂伤。哥哥却更加优雅贵气了。府里府外都说两兄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传得多了,就有人说,你不知道这小公子有多荒唐,小小年纪就知道私定终生,你没见他右耳上的银钩,和司马府那个刁蛮的二小姐是一对的。又有人说,听说这小公子并不是夫人的亲生骨肉,是从外头抱养的。总而言之,在哥哥的锋芒之下,弟弟是一个透明的人。人见了他总说:“这位啊,是公子羽的弟弟。”皇亲国戚的小姐顶爱招惹他,却是为了能让他带她们去见他的哥哥,或者带个口信,或者送个小坠子什么的。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越来越多的人说,哥哥很好,而弟弟很坏。府里小丫头看到哥哥都爱送笑,看到弟弟则躲得远远的。连王后都看中了哥哥,要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弟弟也确实越来越荒唐,越来越放浪形骸,除了整天跟在他鞍前马后跑的那个巫二小姐,没有别的小孩和他玩。府里比他大的兄弟也总爱在练武的时候联合欺负他。他身上的伤从来就没好透过。
      “干吗练得那么拼命?”巫二小姐说,“你爹爹根本看不见。”
      “他不是我爹爹。”弟弟说。
      “哦?那谁是你爹爹?”
      弟弟皱着眉头讲了个小插曲。

      穆王十年的时候,是七岁的他第一次喝酒。酒辣辣的,穿喉而过,带着一丝刺痛消失在身体里。毕王拍着儿子的头,道:“晖儿,喝了这碗酒,你就作为毕国的质子留在镐京,永远不可以再回来了。”他点头,目光格外清亮地看着站在父王身边的将军,这个他将要叫做爷爷的人。那将军身边还带着个小男孩,约摸十来岁,小小年纪,却已风姿飘逸、气度不凡。两个小男孩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了愣,原来两人竟有三分神似。毕王又道:“跟毕公去吧,他是本王的叔叔,自然不会慢待你。”弟弟磕头辞行。
      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弟弟晚上会抱着被子想,什么都不同了,只有月亮是一样的。不知为何,好几次早上醒来枕上凉凉的。
      有一次练剑的时候,有个小丫头对他笑了一下,弟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爷爷抽了十几鞭子,且鞭鞭带出一串血珠……
      再次睁开眼睛,恍若隔世。面前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弯弯的眉毛下,两颗小眼珠转个不停。“这是我们三人的秘密,不准告诉别人。”那个小不点说着,往边上一跳,一根软软的小辫子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弟弟看到小不点身后浅蓝色的天空,好像父王花园里看到的那样。从此生命似乎有了意义。

      弟弟刚满十八岁,便和爷爷出征了。这次出征完全改写了他的命运,也改写了那位丰神俊逸的哥哥的命运。
      他没有想到,巫二小姐会冒险要下他和哥哥。但是事已至此,便顺其自然吧。只是这巫二小姐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了。她总是远远地看着哥哥,却从来不上前去和他说一句话。而对弟弟则越来越无赖,几乎有些肆无忌惮。
      有一天哥哥在走廊里拦住了弟弟,教训道:“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你不可太过无礼了。”弟弟看着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哥哥听了这句话后,脸色大变,僵立了很久。弟弟是这么说的:“她说曾经听你和陛下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
      这天晚上,弟弟头一次留在巫二小姐的房间里。两人静静地坐在床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作用,脸色都很苍白。两人在月色中对视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一瞬而逝的灰暗。那灰淡的不带任何生气的颜色,仿佛只有毁灭自己才能够感受到最后的一点生机。于是弟弟开始脱衣服,巫二小姐斜斜靠在床头,叫他“千羽”。
      故事还要继续。
      多年后,弟弟在走廊上堵住哥哥问,对主人施咒这事是你对陛下提的?哥哥随口道,不是她,谁又能凑齐十二刀?国家社稷,千秋大……话没说完,弟弟一拳挥了上去。哥哥被打翻在地上,但他居然一跃而起,从不动手的人第一次还了手。他当然不是弟弟的对手,很快再度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弟弟嘶声问。哥哥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的鲜血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我受不了她像现在这样活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她怎么你了?”弟弟轻蔑地问,“她从来都不来烦你,你还想怎样?”哥哥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冷笑道:“我最恨的就是她不来烦我。在庙里我就对她说过,如果她要我陪她,我又怎么会不陪她?可是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弟弟吃惊地说:“不是你当着陛下的面,清清楚楚拒绝了她吗?”哥哥吼道:“那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弟弟摇头道:“那出了宫,你又为何不理她?”哥哥叹气道:“她当着陛下的面那样说了,我又该如何理她?”弟弟道:“可是后来你入了巫府,不还是有机会?”哥哥摇头道:“我无法用那种身份爱她。”
      弟弟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话:“你真邪恶。”哥哥点头,轻飘飘地道:“是,我是邪恶,凡是带有欲望的爱本身就是邪恶的。庙里的约定,我并没有忘记。”
      又过了几年,弟弟被穆王招进宫里。穆王问他:“现在派你去西征,你有几成把握?”弟弟摇头道:“一成也没有。”穆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如果她注定要死,你留在她身边也救不了她。你相不相信,她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弟弟鼓足勇气道:“臣不信。”穆王也没有生气,轻笑道:“寡人就来告诉你,为何她是注定要死的吧。二十四年前,寡人把最心爱的女人送给巫礼的时候,就等着这一天了!本来是期待着能将巫氏血脉留在皇家,现在希望落空了。不过倒好,太子现在如此恨她,反成全了空着的辰位。也许那个封印比拥有先知血统更有价值吧。”弟弟浑身出了一层冷汗。穆王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又道:“每次看到她那张脸,对我都是一种折磨,我总会忍不住想,为何她就不是我的女儿?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你应该也有吧。”弟弟没有出声,就好像没有意识到陛下自称“我”一样。
      第二天,哥哥一大清早开了门,见到是弟弟,愣了一下。还以为又要打架了。却见弟弟苦涩地一笑,道:“大哥,原来你说与不说,陛下都会这么做。终究是逃不脱。”哥哥凝视他半晌,拍拍他的肩膀道:“进来坐。”弟弟进了屋,坐下,对哥哥说:“你能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不动她吗?”哥哥想了想,道:“可以,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在我让你回来的时候,你也必须回来。”弟弟眉头微皱,那一刻他明白了,穆王还是把他也算进了十二刀里。
      湖水盈盈。她一个人坐在湖边很久了。弟弟犹豫了一会儿,才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似乎正望着湖水看得出神,微微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转过头来对着弟弟一笑,道:“千羽,是一千片最美丽的羽毛做成的。”
      “又犯病了?”
      “不是,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弟弟在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她在湖水里看到了什么。但是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要他对她发誓:“上次你问我,要不要同生共死?今天我想好了,”她轻柔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可以同生,不要共死。你要保重。”
      他当时只是听着,他并不知道她是在和他告别。
      西征大胜。但是弟弟不愿意回来。直到接到哥哥的急件,才匆匆赶回来。在太祝府门口遇到了惟。弟弟拦住他问:“为什么?”惟一挑眉,还是一脸不逊,道:“哪个为什么?为什么帮你打胜仗,还是为什么把巫都送了回去?”见弟弟的脸色越发阴暗,惟笑笑道:“你把巫都藏在我这里是很好。谁也不会想到,你居然把她送给了我。如果她愿意,我可以保护她一辈子。可惜她不愿意。”惟将一缕长发塞到了弟弟的手里,又道:“这是她的头发。”
      弟弟被动地接过头发,捏在手心里,不信地摇头:“你懵谁呢?难道她会选择死?”惟叹气道:“她对我说,如果她活着,楚王永远无法得到先知的力量。只有等她死了,巫邑才能继承巫家的先知血统。你说我为什么要娶巫邑,嗯?她说得那么有道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沉默良久,弟弟才低声说:“你来帮我,是完成她的遗愿?”
      惟点头道:“正是。”停了停,苦笑,“可惜她又骗我了,昨晚从府里逃了出去,今天下午又被太子抓住了。”弟弟掉头就走。惟一拉没拉住,情急之下拔剑刺出。弟弟把头一偏,眉骨上缓缓流下一条细细的血线。惟冲上前,用力按住他,道:“不要做傻事!傍晚的时候,她忽然变得很温顺。她自己也说过巫家真的有先知能力,也许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呢?”虽然按住了他,惟还是能感觉到弟弟浑身都在发抖,于是他又道:“巫都对我说,如果巫之咒成功了,她便了无遗憾了。”
      “为什么?”
      “因为,”惟停了停,声音变得很暗哑,“如果成功了,就证明——她是千羽此生的至爱!”
      每件事都有两个方面,连同感情也是。有些人愿意看到至恨的一面,有些人在乎的是至爱的一面。于是生或者死,都有了两种不同的意义。
      没有人会为了想证明什么而死,但是当死已经不能避免的时候,该如何想,该如何看?聪明的人会为自己找一个借口,善良的人会为他人找一个理由。

      晖对清水说,刚听到惟这么说的时候,他真的相信了。所以他会怒气冲冲地对千羽说,巫都是为了你才死的。只有当云离走进来,向他伸出她优美的手指时,晖才骤然醒悟。为什么巫都最后要强调说她不爱他,为什么在湖边要他承诺会保重自己,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因为,有这么一天。
      清水揉揉头发,慢慢念道,“庄子曾经曰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晖点点头。清水看他一眼,接着道:“……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晖摇摇头,叹道:“能够忘记的是爱情,不能忘记的是同伴。”
      清水想起晖在三千年后曾不满地对自己说:“我不会为了爱情等待一个女人三千年。”不禁也是唏嘘。羚羊失去嗅觉后依然会去寻找丢失的同伴,人又何尝不是?
      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孤独的,寻找温暖,寻找光明是一种本能。两个孤独的孩子,内心绝望而外表狂野,想要找一个同类……因为都不太完美。谁是谁的光和热,谁又守护了谁?说不清,道不明。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便是因缘。
      童年时的青梅竹马,少年时的不离不弃,青年时的相伴始终……清水终于明白,巫都之所以最后才想起晖来,是因为晖在她的心灵最深处。
      后来发生的事,清水比远古的晖要清楚。不知道千羽做了什么,总之穆王趁东平“徐偃王”之乱的时候,南讨了楚国,并最后大会诸侯于涂山。终于成就了西周最后一位太平天子。穆王后,西周逐渐走向没落。又过了几百年,毕国被楚国所灭,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岁月增长,青春散淡,灵魂点点枯萎。
      清水想起了考雅思时读到过的一句话:“Life is a pure flame, and we live by an invisible sun within us.”
      生命是一束纯净的火焰,我们依靠自己内心看不见的太阳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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