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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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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让司机送清水和肃下山。清水让肃先上车,瞅着个空,她问晖,惟是什么人。晖一愣,答说,他是楚王第四子。清水又问,他是不是十二刀里的一个。晖点了点头。那巫邑呢?也是。于是,清水的绿色笔记本上又多了两个人。
惟——巳位。为大驿,乃人烟聚集、道路通达之处;又为初夏,其火增光,是六阳之极也。其色莹白,象征繁荣。
巫邑——申位。为都邑,乃帝王所居,其色黄。象征坚硬。
清水收起笔记本,问晖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晖道:“只不过吃一顿饭而已,我没有必要跟着去。”两人对视片刻,清水转身上车。
肃早已坐在车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看清水钻进来,冷冷道:“只不过吃一顿饭,何至于生离死别的样子。”车子开得很慢,转弯的时候清水回头看了一眼,晖还站在空中楼阁门口,一动不动。
司机问:“周小姐,你们要去哪里?”清水迷茫地摇摇头。肃道:“先开到闹市区去吧。”
车外的风景变化很快,司机偶尔会附加几句旁注,诸如“朝祝村乡方向去可以经过穆王墓”、“你看到的这条河是沣惠渠”。清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默默地看着这个曾是周、秦、汉、唐等十二个王朝的京畿之地,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有种钝钝的痛。忽然听到肃怪异地问:“你……在哭吗?”然后她感到肃温热的手指拂过了自己的眼睑。清水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脸。肃低着头,捻了捻湿湿的手指。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讨厌鬼想什么呢?”
肃抬起头,看了清水一会儿,道:“即使是双胞胎,DNA也不会完全契合。相隔三千年的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却能做到,这会是偶然么?”
清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明白么?”肃俯下身,在清水耳边轻轻道,“我们是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另一个人的转世的?就是看他有没有那个人的记忆。可是这里偷换了一个概念呢!前世今生未必就是借尸还魂吧。你想,总带着记忆转世,世界岂非大乱?如果完全没有前世的记忆,谁又规定说就不可能是前世的轮回了?”
清水怔住了。
“我有点好奇,如果巫都的成长环境和你一样,她会是什么样子?或者你回到巫都的那个年代,你的所作所为又会不会和她一样?不要忘了,人是环境的产物。你不是过去的巫都,不代表你不是将来的巫都。”
清水霍地坐直身体,拉着肃的手说:“你是说,我依然可能是巫都,只是不是那个年代的巫都而已?”
肃笑笑,不说话了。
车子一路往南开,司机再也没有加过任何旁注。
忽然,清水道:“停,停车!”
车子稳稳地停住了。清水飞快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肃皱着眉头问司机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机道:“这是香积寺。”
清水呆呆地站在寺前,喃喃道:“怎么会有座庙?这里不是司马府么?”肃走到售票口,看贴在外面的简介。香积寺应该是建于唐中宗年间,王维还写过诗赞它“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谭曲,安禅制毒龙。”这块土地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上面没有写。
“我们进去看看吧。”清水对肃说。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肃摇摇头。
清水朝香积寺东北面一指,道:“那里本来有座黑塔,巫都就是在塔里把银钩交给晖的。”肃不赞同地看了清水一眼,冷声道:“不要忘了,我们是下来吃饭的。”
“我好想进去看看啊。”
“七天后再去吧。”
两人在香积寺附近随便找了个饭店吃午饭。那个饭店还算不错,包厢里可以唱K。司机临走时交待,如果两人还要再回山上,只要打他手机就可以了。肃看着司机开着奔驰S600绝尘而去,对清水道:“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用回去了。”清水眨眨眼,文不对题地说:“这车太霸气,我还是喜欢那辆Q7。”
二人被领进三楼的包厢,桌上已经摆满了清水喜欢的开胃小菜。清水坐下来,随意夹了筷芝麻牛膀吃,味道居然和山上吃过的一模一样。再一看,发现连餐具都和阁里用的类似,是银质雕花的那种。
“奇怪了,”清水道,“难道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肃在清水边上坐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清水道:“你看着我干什么?”肃道:“你在生他气么?”清水擦擦嘴角,道:“我为什么要生他气?”肃笑道:“那你为什么要下山吃午饭?”
“我高兴。”
“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那么高兴。”
清水正要说什么,肃的手机响了。肃看了清水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包厢外。清水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嗯,山上没信号……”
肃这个电话打得极长,清水吃了两碗核桃糊,他才回来。
清水道:“他知道我没病,一定很失望吧。”肃笑道:“不一定哦。”
说是吃午饭,其实算是吃晚饭了。精美的菜肴放了满满一桌。清水现在有点理解晖的奢侈了,想起晖昨天望向祭台时的眼神,那种玉石俱焚的苍凉……世界消失不消失,对他来说,确实是无所谓的。
清水吃得很满足,又喝了一点酒,小脸上红彤彤的。一转头,看见肃正看着她。清水举起杯子,问:“外科大夫也喝酒吗?”肃摇头,有点冷淡地说:“我以为你经过上次的教训,应该不会再喝酒了。”清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我以为经过上次的教训,在你面前喝酒,应该是最安全的了。”
肃的嘴角又浮起浅浅的笑纹,看了清水一会儿,道:“你很喜欢这种酒吗?”清水点头道:“酸酸甜甜,很好喝。”
“那就尝尝……”肃说完,随手勾起清水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一舔。
清水反应过来,正要发火。肃咂吧两下,道:“味道不错,再来一次。”语毕把清水圈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住。两人的舌头打了十几个小圈儿,肃才慢慢放开她。清水大口喘着气,脸庞似乎更红了。
“你,你干什么?”
“在林子里我拉的是谁的手,舍不得的又是谁……你不是很想知道么?”肃窝火地说。
清水咬着嘴唇看着他。
肃道:“吃饱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清水连忙道:“不要,我,我还要唱歌。”说着话,起身走到K歌屏幕前,找了个离肃最远的位子坐下。肃眯起眼睛看着她,拿起桌上水杯喝了口水。
清水在屏幕上随便点了一首歌,拿起话筒,回头狠狠地瞪了肃一眼。肃像之前那样看着她,见清水瞪他,还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清水气呼呼地回过头去,唱道:“星辰闹成一串,月色笑成一弯,傻傻望了你一晚,怎么看都不觉烦……”肃笑出声来。
清水不去理他,继续唱道:“爱自己不到一半,心都在你身上,只要能让你快乐,我可以拿一切来换……”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有些发颤。肃不再笑了,开始认真地听她唱。
“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只有你跟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
原本欢快的曲调在清水唱来,居然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清水的右手无意识地贴在屏幕上,彩色的光影打在她脸上,靡丽而隐隐压着疯狂。肃出神地看着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忽然清水不唱了。
肃看到屏幕上翻出来一行字:“全世界你最温暖,肩膀最让我心安……”
清水将话筒放到几上,默默不语。
和声里的女声依然还在唱着:“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不太习惯……”
包厢内空洞洞地回响着: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多么孤单
没有你我怎么办,
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肃走过去,拿起另一支话筒,接着男声部唱道:“星辰闹成了一串,月色笑成了一弯,傻傻望了你一晚,怎么看都不烦……”
清水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泪眼蒙蒙。肃伸出一根食指,在清水的唇上轻轻摩挲,低声继续:“爱自己就一半,心都在你身上沾,只要能让你快乐,我什么事都不添乱……”
清水勾过肃的腰,轻轻靠在他怀里。
肃道:“这就是你想对他说的话么?全世界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
清水不说话,只是圈紧肃的腰。
“可惜,他的怀抱是否温暖,你永远无法知道。”肃最后淡淡道。
傍晚时分,两人在香积寺村一带随意走着。下班的人流和他们擦肩而过,俱都行色匆匆。清水道:“看人家归心似箭,我也有点想家了呢。”肃指指交叉路口的蓝色指示牌,对清水道:“往哪个方向走?去南周家庄么?”清水道:“想找座山爬上去看看夜景。”肃笑道:“这里哪有什么夜景,你以为是上海么?”清水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以前经常做那样的事儿。”
远处,几个夜市小排档早早地摆了出来。路灯的光不是很强,车辆来往也很少,几乎没有半点与她熟悉的城市相似。然而,昏暗中,清水却依稀体会到了某种强烈的归属感,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的感觉。
红霞隐去,天色晦暗,雨丝清凉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清水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去接雨点。片刻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小灰鸽,稳稳地停在了她摊开的手掌上。鸽子的羽毛沾了雨水,翅膀粘在了一起,它在清水掌中扑闪着、跳跃着,狼狈中透着可爱。清水忍不住轻轻地抚摸着小灰鸽,脸上漾起了甜美的笑容。
“你在做什么?”肃忽然问,非常警觉地看着她。
清水正要作答,小灰鸽拍拍翅膀又飞了起来。它在清水的头上绕了个圈,向西北方向慢慢飞去。清水下意识地就要跟着它往那里走。肃一把拉住她,问道:“你去哪里?”
“我……”
“现在没有下雨。”
“可是你都湿透了。”
肃抓起清水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柔声道:“你摸摸看。”
清水被动地摸着,手指顺着肃挺秀的鼻梁往下滑,明明是一手湿濡。
忽然看见那只小灰鸽又飞了回来,眨着小眼睛象在等待着自己。
见清水注意到它了,小灰鸽扑展着翅膀又要往西北而去。这次它飞得又急又快,清水不待细想,跑着便追了过去。肃在她身后说着什么,清水一点也听不见了。
小灰鸽越飞越快,雨也越下越大。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一路上只见红色的高墙、宽阔的官道、妩媚的杨柳……清水不知道跑了多远,下意识里撩起了裙摆。慢!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真的穿着裙子,而脚上一双布鞋已然湿透。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长裤和细跟鞋啊!
清水吃惊地站住,四下张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而自己正站在一个荒凉的院子前。
小灰鸽在不远处望着她,也停了下来,在原地盘旋。
中庭地白,冷雨无声。一个身穿红袍的男子跪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正在疯狂地挖着什么。他长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颈上,看不清五官,只觉得身形甚是熟悉。小灰鸽静静地降落在桂花树上,枝条轻摇,桂花珊珊而落。
清水的视线移到了男子的手上。他竟然没有用任何工具,而是赤手挖着树下的泥土。那双沾满泥血、纤细无骨的手,让清水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太子。
这是怎么了?清水整个人泡在雨水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
先是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少年,手里捧着个金鸟笼,笑道:“用这玩意儿装我们的小灰如何?”再有一个颀长而精劲的男子,几步冲上来抓住自己的双肩,摇晃着吼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不知挖了多久,太子突然停了下来,双目死死地盯着泥坑里的什么,整个人瞬时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哀绝的低吼,双手颤抖着从泥坑里抱起了一个什么东西,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湿到几乎透明。
清水走上几步,终于看清,他怀里抱着的分明是——
一具婴儿的骸骨。
桂花飘零而落,纷纷填入泥坑中去。风雨中,闻不到半点花香。清水周身的氧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虚弱而身不由己地跪在了雨地里。
许久后,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清水肩头。清水回过头去,肃担忧地看着她,然后道:“这七天里,不要再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