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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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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上,清水居然发起了高烧。肃要给她打退烧针,晖阻止了,说打针吃药都是没有用的。因为其实是巫都病了,而不是清水。
晖问肃,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肃冷笑着说,这不正是你设计的么。晖沉吟良久,问肃,她是不是见到了孩子。肃皱眉道,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清水接连在床上躺了两天,其间意识一直比较迷糊。有一次睁开眼,看到晖离她很近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担忧。她以前从未见晖流露过任何一种情绪,有些微微的惊讶,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晖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清水想也不想,脱口道:“你非要躲开我不可吗?”晖抿着嘴,没有说话。清水又道:“你是傻瓜吗?为了个不记得你的人舍弃肉身,孤零零地漂浮三千年?”晖闭了下眼睛,轻声道:“这么多天来,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我的气?”
“是又怎么样?为了爱情等待三千年,你疯了不是?”
“爱情是什么?”晖轻声道,“我不可能为了爱情等待一个女人三千年。”
“你们明明是……”
“有亲密关系不一定是爱情。”
“咳咳,你的玩笑很好笑。”
“你的玩笑也很好笑。”
“你敢说你不爱巫都?”
“如果你指的是我无法容忍她受到伤害,那么我承认,确实如此。”
“只有这些么?”
“很遗憾我打破了你把我当成情圣的幻想。”晖不在意地说,“难道你从未想过,纯情如你都不可能为了爱情抛弃一切,我又如何能够做到?”
“我不相信……咳咳,你不知道么,我已经记起很多事来了。”
晖深沉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种清水从未见过的疲倦。“清水,”晖柔声道,“我知道你记起了什么。但是即使是夜晚也有两面,你只看到了其中的一面。”
等到第三天上头,清水退烧了,人总算是清醒了。回想和晖的这番对话,觉得自己真是唐突了。不管他肯不肯承认,自己又何苦去逼迫他呢?三千年的时间怎样都比她想得通透吧,只怕无知的评论多一句,便亵渎了他。真正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清水有些郁闷,也有些矛盾,晚饭便吃得极少。吃完晚饭,一个人四下走走,月光还是一如往昔的温柔。
这样的月光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傍晚,阳台上晖孤单的背影。清水已经习惯了身边有晖的陪伴了。虽然日子过得像雾里看花,到头来也难免水中捞月,但是只要知道他还在自己身边,不管看得见看不见,心里都非常踏实。她完全无法想像,那些即将到来的……没有他的日子。难道说,他们两个注定只能是黑夜和白昼,在那短暂交替的刹那,看见彼此,然后……擦肩而过?
所以清水对巫都有些气恼。诊所内和晖远隔三千年的第一次见面,脱口而出的依然还是“千羽”。凭什么她能一个接一个地想起所有人来,却独独把晖埋得那么深?
走着走着,挡路的树枝越来越多,清水拨开树枝,继续往前走。隐约听到有泉水的流动声,叮咚作响,如珠翠相撞,甚是美妙。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触目所及,竟是下山那天见过的那个湖。
月光洒在湖面上,淡淡的一层银,如丝如缎,熠熠生辉。偶尔微风拂过,银色的湖面便皱起可爱的波痕。更有冉冉升起的白色雾气,仿佛温泉一般朦胧而令人销魂。
雾气迷朦中,有个人影懒懒地泡在温热的湖水里。
一阵清风吹过,雾气淡了。清水才看清,那个人长得好像……晖。只是要年轻好多,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神色安详。身上的袍子没有系好,露出古铜色的上半身,线条匀称而优美。月光下,几分娇贵,几分不逊。
清水正待要走过去细瞧,有一人已先她一步走近了湖边。那人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她居然没有发现!可是为什么她不感到害怕呢?总觉得那么自然而和谐。恍惚中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窈窕而修长的女子的背影,婷婷娜娜,已站在湖边。
虽然清水也已走到了湖边,但是晖却好像看不见她一样,只是朝着那个婀娜的身影伸出了手。那个婀娜的身影慢慢地跨进湖里,向晖走去。湖水浸湿了她的衣衫,身姿美好、玲珑剔透。水纹一圈一圈地从她身边漾开,波光粼粼中,似有无限风流。清水当然认得出她是谁,因为自己每一次转身照穿衣镜的时候,都能看到相同的背影。看身量,大约是自己十四、五岁时的模样。
是少年时的巫都和晖吗?可是肃明明说过这个湖是不存在的,为何感觉却如此真实呢?竟像是魂牵梦绕中无数次想要重回的故地。
巫都已经走到晖面前了,湖水漫过她的小腹,停在她的腰际。晖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巫都把右手放在晖摊开的掌中,晖轻轻地把它捏住,两人相视一笑。晖随手一带,巫都柔顺地坐在他的怀里,轻灵的笑声是那么熟悉。晖抱住巫都已经湿透了的身子,头枕在她的肩颈处,美美地叹了口气。清水浑身一个激灵,那不正是她在楼梯上听到过的叹息声么?
两人就这样在水里抱了好久。乌黑的长发湿淋淋地缠在一起,像是永远也解不开一样。袅袅的雾气中宛如两个偷跑出去玩耍的仙子,天高云淡,无忧无虑,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二人,眼中也只见得彼此。巫都的脸上带着迷人的酡红,晖偶尔看她一眼,懒洋洋地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巫都的声音说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晖笑道:“你头晕好些了么?”巫都像是没有听见,只柔柔道:“我好喜欢抱着你……”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道:“我可能要和爷爷去西征了。”
巫都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着他。晖也正专注地看着她。两人的唇轻微地碰了一下,便滑过了。巫都有些脸红,把手伸进晖松松的袍子里,在他胸膛上轻柔地抚摸着。晖靠在光滑的湖壁上,双臂随意地搭在湖沿上,半闭着眼睛看着她。巫都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手顺着晖的胸膛慢慢往下滑。晖抓住了她的手,没有让她继续。
巫都轻轻叹了口气,道:“终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奴隶。”晖推开她一些,浅笑道:“你这样只能让我做你的夫君。”巫都撩起晖的长发一圈一圈绕在指上,道:“我会做你嫂子。”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嫂子不能抱我。”
月色淡极,晖的眼睛亮极,犹如月中的精灵,光华内敛,气韵脱俗。阵阵清凉的微风像小溪般在空中流淌。如此美,美到让人忘记凡尘的束缚。可是,这样的美真的属于人间么?
清水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吻到一起去的。她只是被动地看着。周围水花四溅,银珠飞散。两人一会儿沉入湖水里,一会儿又一起浮了上来,清水从没见过吻得那么无所顾忌的两个人。她有种代入的错觉,又有隐隐的伤感——现实中,她和晖永远无法走到那么远。
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到湖边。
清水知道这个湖实际是不存在的。
但是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引导着她,把她带回这里。难道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么?
两人亲吻了好久,晖轻轻推开巫都。巫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娇弱地喘着气。晖胸口有两条长长的指甲划痕,很深,颇为触目惊心。巫都抚摸着那两条红痕,喃喃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会是那个戴银钩的死小孩。”
“为什么?”
“因为金钩遇到你……会震动。”
“哦?它们不是普通的耳饰吗?”
“爹爹说,是老祖宗头里传下来的。金钩魂清,银钩骨醒。”
“金钩魂清,银钩骨醒?”
“嗯。”
“什么意思?”
“以后再告诉你,”
“是什么意思?”晖又问了一遍。
“说了以后再告诉你……啊,晖!”
晖转身将巫都压在湖壁上,唇贴在她温热的红唇上,舌尖不急不徐地挑逗,手伸进巫都衣内,熟练地抚弄着。巫都舒服地趴在晖的身上,轻微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晖像是随口问:“陛下提到的那个咒语是真的吗?”巫都闭着眼睛,不太感兴趣地说:“不知道啊,爹爹说这个咒语很难,而且历时很久,几千年来都没人用过。”
“真的只有十二刀才能成为守护者?”
“是啊,十二刀里的任何一个人喝了大哥的血,就能成为守护者。”
“那十二刀以外的人呢?”
巫都愣了愣,回过神来,捧起一把水,泼在晖沉思的脸上,有些不满他的心不在焉。
“反正有大哥在,怎样都和我们没关系。”
“哦……但愿如此。”
水珠顺着晖长长的睫毛往下滴,映入他水晶般的眸子里,有种令人窒息的蛊惑力。巫都小心地捧起晖的脸,轻巧地将他睫毛上的水珠吸去。晖的眼睛眯了起来,眸色变深,他勾起巫都精巧的下巴,低声道:“我会好好疼你,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你和大哥不是有个傻傻的约定么?”
巫都闻言,脸色黯淡了些,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晖没有察觉她的异样,随口调笑道:“情之所钟,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巫都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没说话。
清水在边上看着,脑中只留下了巫都说的一句话,不禁自言自语道:“只有十二刀才能成为守护者。那么,晖是怎么来的?”
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淡淡道:“巫之咒的本意是由施咒者守候受咒者的复活。对于施咒者来说,它一样是很残忍的魔咒。因为如果不能完成守候,巫之咒便没有意义。”
清水回过头去,晖悠悠然地站着,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银色的,那对洞彻人心的眸子沉静地看着清水,肤色不是古铜色的,依然还是半透明的。
“想知道这个故事原本是怎样的吗?”晖道,“三千年前,十二个人一致认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能成为守候者就够了。所以,他们选出了对主人最忠心的桀来完成守候。可惜,就在那天晚上,桀偏偏被傲的一个手下用冷箭射死了。据说,他最后还是爬了几百米,想要回到太祝府去喝那碗血……芦知道后,提出由她接替桀。没人反对。于是芦喝下了那碗血。谁知道,她刚把血喝下去,自己就化成一缕青烟,魂飞魄散了。弃后来说,可能是芦体内余毒未尽,承受不住巫都留下的强烈血气。”
“那后来呢?”清水忍不住问。
“后来,”晖的眸光暗淡了一下,“没有后来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碗血。”
清水完全糊涂了。她看着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她能感觉到巫都也在她体内仔细地听着。在听到桀和芦的名字时,心中一紧,应该也是来自于巫都的情绪吧。
“那你是怎么成为守护者的?”
晖只是惨淡地笑笑。
“我的答案可能会令你想起更多,你确定想要知道么?”
清水闭了下眼睛,再望向前方,那个美丽的湖还在。少年时代的晖和巫都却忽然变成了两个小童,正在湖中肆意玩耍,浑然忘我,目空一切,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清水抬头看看天空。秋天的夜高高在上,不带一丝感情地俯瞰着人间。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地站着,感觉到一种无可企及的遥远。
“这个湖是主人七岁的时候发现的。除了她和我,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有什么特别的吗?”
“它曾经是个阴阳湖,虽然现在干涸了,但你还是能够感觉到它,不是吗?”
“什么叫阴阳湖?”
“在我们那个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以阴和阳的对立变化来阐述的。比如《周易》里便藏了成千上万的变数,形式上却是以少示多、以简示繁,犹如阴阳两极,有最基本的原则,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变化。给这个湖取名‘阴阳’,便是包含卦理,可窥先机的意思。”
清水似懂非懂地听着。
晖看了她一眼,道:“宇宙变化博大精深,凡人一生难窥其门。我至今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清水问:“巫都能明白这个湖吗?”
“比我明白吧。”
“那她岂非天资迥异?”
晖笑笑,很宠溺的笑。清水看着,想起他们在湖里调情的样子,不禁酸溜溜地说:“你们一直是这么相处的吗?”
“你指什么?”
“这样子……呃,在湖里幽会?”
晖深思地看了清水一眼。清水回避着他的目光,心勃勃地跳。见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清水很觉尴尬,只好干咳一声,自己给自己解围道:“看到你们,让我想起路飞和纳米……呃,你没有看过《海贼王》吗?”
“你真有举重若轻的天赋。”
清水有点脸红,低声道:“以前只在看路飞和纳米的时候,才知道有种感情包含爱情而又超越爱情。纳米受了委屈,路飞走到她身边,也不安慰她,只把自己的帽子往她头上一压,纳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却还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晖难得地展颜,轻柔地笑道:“虽然听着奇怪,但或许是这么回事吧。”
清水静静地看着晖,看了好久。
晖也静静地站着,让她看了好久。
“可惜我没你那么高的境界。我对你没有同伴之情,只有男女之爱,不然也许我会放弃自己,让你留下。”
“终于决定了吗?”
清水点点头,微微低下头去:“我本以为我可以为你做所有事……”
“有些事太沉重,你当然无能为力。”晖反而安慰她道,“只是,只要你人还在这里,主人复活与否便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了。”
清水问:“你是要赶我下山吗?”
晖黑漆漆的眼睛看定她,清楚地说:“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会想尽办法让你恢复记忆的。”
“从那晚开始,你就一直想要我下山,你以前可是千方百计把我弄上山的。”清水沉吟道,“昨天肃跟我说,我依然可能是巫都……”
“呵呵,他的高见可真不少。”
清水慢慢走到晖面前,抬头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我是吗?”
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顺着清水的眉骨往下滑,虽然没有触感,但当他的手经过清水的唇时,清水还是感到一阵战栗,脸上泛起一层红云。
晖浅笑道:“不,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
“你不是。”
清水低下头去。
“难道你希望自己是她么?”晖目光闪闪地看着她。
清水又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强笑道:“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觉得这一切值得么,你会怎么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候的东西,或多或少会留下遗憾。”
“你的遗憾是什么?”
晖深邃的目光望向清水,眼中似有一丝怜爱。清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道: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一定是……
晖收回目光,诡异地一笑,道:“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