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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2 章 ...

  •   那个萧瑟的背影站住了,却没有回过身来。
      “很抱歉我必须这么说,”肃的声音放低了,“我真的很抱歉。”
      “确实不该小看外科大夫的头脑呵。”晖的声音淡淡的。
      肃叹了口气,道:“每次都准备一大桌子酒菜,自己却只是看着别人吃喝;走到哪里都带着管家和司机,送礼要别人代劳,下车要别人开门;即使最小程度的肢体接触,也无法容忍……听清水说,你上学从来不带书包,也从不参加笔试……这一切只能令我想到一点,那就是——这个人是没有手的……联系到你,就是没有身体……”
      晖点点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摔倒……”
      清水向晖奔了过去。

      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
      在这仙境般的空中楼阁里,清水第一次感到害怕了。也许接近谜底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也许她不应该争取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眼前出现两个迷离的影子,如梦似幻,爱恨在泪中转。
      让巫都成为过去吧,晖,忘了她。千羽说。
      她会很孤独。晖道。
      一个人漂浮几千年更孤独。
      她是为了你才死的。
      几千年后会有别人替我们照顾她。
      可是那不一样。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喝了它。
      她期待的人是你。我不想她醒来的时候,看不到她期待的人。
      可是没有身体,我又能做什么?
      你可以守护她,你有念力。
      傻瓜,不能拥抱心爱的人,到时候你会自己把她推向别人。
      我不会,因为她从来就不属于我。

      清水站在晖背后两米处,不敢靠近。
      “晖……”
      晖慢慢转过身来,向着清水微微一笑。依然是飘扬的长发,半透明的肌肤,水晶般的眸子,一阵夜风吹来,细碎的落叶在他脚边盘旋流连。
      “你看……”晖呢喃般地说着,缓缓张开手臂。那些在他脚边徘徊的树叶居然飞舞了起来,确切地说,是穿过了晖的身体,飞舞起来。
      清水睁大了眼睛。
      “我取消了结界。”晖道。轻薄的落叶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身体里上下翻飞,不受一丝压抑,不遇一点阻滞,晖若有若无地站着,任落叶在他体内旋舞,枯黄焦红,卷成一团,于淡漠中震撼着清水的心弦。
      “不!”清水失声喊道,双手飞快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晖望向肃,淡漠道:“这样也好,我正不知该怎样开口,让你几句话解决了。”
      肃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晖又道,随意地撩了一下长发,“如果想要离开,明天可以送你们走。”
      “我不走!”清水猛地抬头望向晖。
      晖和肃对视一眼。晖淡淡一笑,肃微微皱起眉头。
      “失策了,我反而帮了你大忙……”过了一会儿,肃脸色很差地说。
      三人默然良久。

      清水咬了咬嘴唇,眼圈有些泛红。
      “好奢侈的相遇……”她沙哑地说。
      晖看着她,柔声道:“我从未奢望遇见你。”
      “遇到我……很好吗?”
      “你可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千羽而注意我的人啊!”
      清水抬起脸,眼睛晶亮晶亮的。
      “你会魂飞魄散吗?”她哽咽着问,“如果巫都不复活的话。”
      “当然是不会。”肃插口道。
      “你怎么知道?”
      “他是喝了巫都的血才变成这样的。等候了三千年而不能安息,不就是因为巫都的灵魂还在嘛。如果巫都的魂魄消失了,他就该自由了。”
      “自由的意思是能恢复肉身吗?”
      肃不答,看着晖。
      “自由的意思,是安息。”晖道。
      “那和魂飞魄散有什么区别?”清水激动地说,握紧拳头。
      “他早就该安息了!”肃对清水大声道。
      “回房休息吧,”晖有些厌倦地挥挥手,“你们都太累了。”
      肃拉起清水的手,往外走。
      清水却固执地甩开他,站在原地,喃喃念道:“如果我不消失,你就会消失……原来是这样,两个只能活一个!”
      敢情是干泥巴做元宵——永远搓不圆。
      清水心头乱乱的,仿佛有人唱歌: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
      肃痛苦地挠了挠已经很短的头发,急着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清水有些不对劲。
      左耳上的金钩像受了感应般地剧烈震动。天旋地转间,清水看到,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六岁那年,巫都和弃手拉手拖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偷偷地藏在柴房里。小孩问:“你们拖我回来做什么?”巫都答道:“我就喜欢拖死小孩。”小孩道:“爷爷让我练功,是不小心伤的……”巫都轻轻笑道:“我更喜欢身上有血的死小孩……”小孩闷着头不说话了。巫都踢了踢他,又道:“你多大?”小孩道:“我九岁了。”弃在边上嘿嘿地笑,给小孩受伤的小腹上一圈一圈缠上软布。巫都对弃说:“这是我们三人的秘密,不准告诉别人。”小孩的眼睛亮亮的,就像一对黑水晶。
      七岁那年,巫都和弃轻手轻脚地抱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偷偷藏在废弃的守望塔里。小孩问:“这次又要做什么?”巫都挨着小孩坐了,嘻嘻笑道:“你家哥哥都好凶,我看你早晚被他们打死。”小孩道:“关你什么事?”巫都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啐道:“我说关我事了么?”弃在边上定定看着他俩,大眼睛扑闪扑闪,笑眯眯地给男孩伤口上缠上软布。
      晚上巫都偷偷溜进塔里,说是要送药,却硬把一只小小银钩塞在男孩手里。
      八岁那年,巫都和一个右耳上戴银钩的男孩驾马去西城。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根鞭子,多了一个奴隶,奴隶的名字叫桀。
      九岁那年,巫都拉着桀和弃去集市,看到个白衣飘飘的仙人儿。从此茶饭不思,天天念叨一句:“千羽是一千片世上最美丽的羽毛做成的。”小奴隶桀问:“那他会飞吗?”巫都答道:“他不会……不过,他弟弟会。”
      十岁那年,巫都气呼呼地在前面跑,戴银耳钩的男孩在后面追。巫都忽然停下来,问道:“你追我做什么?”男孩道:“你喜欢我哥哥吗?”巫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哥哥边上那女孩是谁?”男孩道:“是云离帝姬。”
      巫都“噢”一声,又问:“她说的空中楼阁是什么?”男孩道:“是一种房子,不建在地上,而建在空中。”巫都想了想,道:“她说,我要是能造空中楼阁,就能和你哥哥玩。”
      十一岁那年,巫都偷偷趴在大哥窗外被发现。大哥抓住她,问道:“看到什么了?”巫都指指大哥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儿,问:“他叫什么?”大哥有点脸红,声音柔柔地答道:“他叫烽。”巫都拉起大哥的手晃两晃,撒娇道:“把他给我吧……”大哥皱眉道:“你要他做什么用?”巫都嘻嘻笑笑,转身跑开。
      十二岁那年,巫都开开心心和烽从庙里回来。桀问:“看到神仙了?”巫都点点头。桀又问:“神仙答应你啥了,乐成这样?”边上烽冷笑道:“许了个千年之约。”桀踟蹰道:“人能活一千年么?”烽道:“不用等一千年,神仙说,主人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去还愿了。”桀挠挠头:“许的什么愿?”巫都不让烽开口,信口道:“神仙说,谁能找到七色之花,谁就能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不会分开。”桀喃喃道:“世上哪有七色之花?”
      十三岁那年,巫都被带进宫见陛下。陛下的花园里有好多人,神仙儿也在,戴银钩的少年也在。陛下笑着问:“你爹求寡人把你许给太傅之子,你可中意么?”巫都道:“我不认识他。”陛下也不恼,笑得越发和善,问道:“那寡人把你许给太子,可好?”巫都摇摇头道:“太子身份太高贵了,陛下可否把我许给公子羽?”一片哗然。陛下道:“他将来会做驸马,怎可娶你?”巫都仰起脸,道:“我们拉过勾,他自己愿意的。”陛下听了居然笑了,问神仙儿:“把巫都许给你,要不要?”神仙儿沉吟。陛下道:“爱卿,要还是不要?”神仙儿终于抬起头,清清楚楚道:“臣不要。”
      十四岁那年,云离说要和巫都赛马。巫都一个人策马来到西城,却没见到云离……巫都回到家,精神恍惚,把弃叫做桀,把芦叫做菔,把大哥叫做爹。
      十五岁那年,拼命爬上城郊最高的山峰,遥遥对着出征的长队,大声喊着一个名字。出征的队伍里一个戴着银耳钩的少年停了马,回过头向山上望来。桀追上来,急急道:“主人,公子羽没有被派去西征……”
      十六岁那年,跪在父亲书房里苦苦哀求,要收两个罪臣的儿子做奴隶。父亲和大哥一脸阴郁,四弟急得口不择言:“爹,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您不怕拉完磨子杀驴?”巫都扑哧一声,笑出来。
      十七岁那年,巫都坐在□□的桃花树下,远远看着云离和神仙儿相拥而立。戴银耳钩的少年走了过来,冷冷道:“主人在瞧什么?”巫都扫他一眼,道:“没瞧什么。”少年又道:“不过是庙里的一番戏言,你当他还记得么?”巫都笑嘻嘻拉了少年一把,娇嗔道:“让我坐在你怀里,好不好?”少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依然冷冷道:“这辈子你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巫都轻轻踢了少年一脚,满不在乎道:“那个约定不算数了,你不知道么?”少年讶然道:“为什么?”巫都道:“在西城,云离帝姬已经教过我第一次了。”少年闻言,眼中闪过惊痛。但他很快地低下头,淡淡道:“你不是要坐我怀里吗?来!”
      过几天,重新经过那棵桃花树,看见弃和菔抱在一起,当下发作:“弃,你答应过我什么?”弃纳闷道:“什么?”巫都道:“你答应过我,要永远跟我在一起,不跟别人跑的。”弃奇道:“我没跑啊。”巫都道:“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花,蓝色的?有清凉之效的?三天内给我找出来!”弃迟疑道:“这个……三天时间,有点困难。”巫都道:“找不到,就给我死!”指一指菔,道:“你也一起死!”
      十八岁那年,四弟出征未归,大哥又出征了。烽在屋外跪了一夜。巫都早上推门出去,斜睨他一眼,道:“大哥既然不让你去,你求我又有何用?”烽抬起头,一脸寒霜:“主人不答应,烽儿便不起来。”巫都抬起他线条完美的下巴,阴阴地一笑,道:“从今晚开始,我要你每夜都睡在我屋里。”烽苦涩道:“主人终于让烽儿侍寝了么,你屋里不是只有晖么?”巫都放开他,轻笑道:“大哥不回来,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烽垂下眼帘,低声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十九岁那年,父亲亦出征了。家里只剩巫都和三妹巫邑。有一天巫都发现自己眼角开始泛起淡淡的青色,遂对伺候在旁的芦道:“爹……去了。”果然,几月后,巫家男子的灵柩被一个个地抬了回来。
      烽在院子里堵住巫都的路,道:“我想见他最后一面。”巫都冷冷推开他,道:“他现在不好看了。”烽不依,满脸是泪地拉住巫都的手:“让我看一眼,只看一眼。”巫都甩开手,皱眉道:“滚一边去,哭得我心烦。”烽扑上去紧紧抱住巫都,凄凄叫道:“主人……”巫都道:“死心吧,我已让人一把火烧了。”
      二十岁那年,奉圣旨完婚。婚礼前一晚,巫都站在神仙儿屋外,默默地看着窗上的剪影。戴银耳钩的少年走到巫都身后,轻声道:“我一定接你回来。”巫都回过头,嘻嘻笑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少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巫都开玩笑道:“你今晚看起来好俊啊。”少年伸手搂过她,俯在她耳边轻轻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千羽……”巫都推开他,啐道:“胡说,我还分得清。”少年轻笑,断然道:“床上从来分不清。”巫都疑道:“你何时上过我的床?”少年冷冷一笑,道:“果然从来分不清。”巫都愣愣看着他。少年道:“他连你的手都没有拉过,你真的不知道么?”
      回屋后,巫都在自己额头深深刻下一个“羽”字。
      二十一岁那年,因传说有先知血统,被强封为太祝。满朝震惊。公子琉嘲笑道:“夫人,你跟太子的孩子啥时出生,告诉你夫君我一声啊。”巫都推开他凑近的脸,笑道:“夫君太敷衍了事了,什么事儿都要太子帮忙,太子也很辛苦呢。”
      同年,随新任司马镇压奴隶暴动。班师回朝的那一夜,桀浑身血淋淋地冲进了巫都帐内……
      二十二岁那年,奴隶暴动愈演愈烈,犬戎大军卷土重来。另外,穆王数次远游,国库愈加空虚。横征暴敛、兵荒马乱之际,毕氏平反,巫氏因牵扯诬陷忠良,反被贬为平民。云离生了个漂亮的女儿,巫都也生了个漂亮的女儿。穆王给两个孩子都赐了名,均按王姬规格封赏。
      二十三岁那年,戴银耳钩的青年因神仙儿和云离的举荐,出兵西征。
      西征前一晚,走道上慌乱的脚步声,巫都疯狂地扑进他的怀里,反复道:“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叫你千羽。”戴银耳钩的青年将军紧紧拥住她,轻声道:“我没答应脱籍,我还是你的奴隶。”巫都道:“死小孩,当年不该捡了你……”青年将军道:“我会活着回来的,主人要等我。”巫都道:“等你啥呀?傻瓜,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金钩和银钩的故事吗?”青年将军愣一下,微微点了下头。巫都慢慢推开他,仔细地摸着他的脸,道:“我不曾爱过你,你知道?”青年将军拉下她的手,淡淡道:“知道。”巫都笑了,点点头,道:“去吧。”
      谁也没料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祭台下迟来的身影,缓缓捡起没有主人的玛瑙金钩,紧紧握在掌心。

      清水回过神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望向晖。
      那人静静地站着,以前不懂,那眼底,丝丝憔悴。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等待苍老了谁……
      原来,心心念念的是千羽,执子之手的是千晖。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清水对着天空,感叹道。晖和肃怔怔地看着她。清水转过身去,干巴巴地说:“那个,我先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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