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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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之后，这一天，大雪。
这些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并且漫长、寒冷。
李在门廊上撑开伞，抬起头，看着从天而降，寂静落下的漫漫雪花。半晌，他长叹一声，几乎是迫不得已地，走进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他今天要去接阿历克斯出院——对，那混蛋住院了。李在警方报告和病历中读到，在被踢下车之后，阿历克斯度过了一个充满酒精、药物、音乐，疯狂跳舞的夜晚，哦对，他还打了一架。
那之后，他在后半夜3:48分因药物中毒被送进医院。
李的车胎上绑了铁链，在深雪行驶也没关系，但沿途抛锚的车到处都是，还遇见一起碰擦事故。算好的时间终于还是晚了十分钟。他在医院前厅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说：“我想医生正在病房里等你，手续留在这吧，你先过去。”
他走进病房，罗伯特医生的焦急已经挂在脸上：“我告诉过你，我还有个手术。别迟到。”
“对不起……”李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表示道歉，“他怎么样？”
“身体已经没什么了。”罗伯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但是你得看好他。严密监控持续至少一周。”
“我真的不…………”
“闭嘴。”罗伯特截断病人的抗辩，回头再面对李，“你真的确定能承担吗？你现在还能反悔。”——虽然现在政府无力承担大型的勒戒机构，但医生特别申请的病人还是能够得到特殊照料。
“我没法反悔。”李摇了摇头，低声说，确保只有医生听见他，“不然我的老板会炒了我。”切科夫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那眼神就像两块被冻硬的石头一样。
“好吧。”罗伯特颇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晚上偶尔会有幻视幻听，别害怕。”
李点点头，闪身给罗伯特医生让路。
然后，他回过头，面对着病床上那个混蛋。
“收拾东西。”他冷着脸，命令。
他们俩已经一个半月没见面。此刻面对着面，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回那个糟糕的夜晚，那个亲吻之后。他把阿历克斯揍下车，把他扔在夜晚的街上绝尘而去。
阿历克斯看着李，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讪然而且惫懒，像个图谋不轨未遂的流氓。——他这样做总能成功，自己的伤心就不会那么明显。他试图再开个玩笑，想证明那天的拳头并不是事实：“一般不都是来接病人的亲朋好友帮忙收拾吗？”
“如果你不想出院，我没意见。”李冰冷地又把他打击回去，扭头要走。
“别！”阿历克斯飞快地跳起来，扒下一身病号服，从床底下拎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望着李，欲言又止。
李从包里拿了一件大羽绒服出来，让他穿上，板着脸说：“我不喜欢你的恶作剧，阿历克斯。别再那样玩了。”
一路上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沉默，在笼罩住整个城市的，近乎是无边无际的鹅毛大雪中，缓缓穿行而过。阿历克斯歪着头，额角抵住窗玻璃，半闭着眼睛，看不出醒着还是睡着。李想问他，你好吗？试了多次，却无法启齿。
到了家，一开门迎头就是一股奶油蘑菇汤的味道，似乎能感到那种浓厚而热烫。玫瑰走上前，踮起脚拥抱阿历克斯，祝贺他重获健康，还笑着问他：“冷不冷？”
“冷死了~~~”阿历克斯夸张地哆嗦着，在玫瑰怀抱里摇着身子，像小男孩跟妈妈撒娇，“我要吃饭！”
“来吧~”玫瑰笑得容光焕发，似乎心情不错。
阿历克斯大步往餐厅走去。而玫瑰则突然回头望着李：“你没事吧？”
李闷闷地：“没事。”
他不想把阿历克斯带回家。
阿历克斯强吻了他。而在那之前，自己也曾经吻过阿历克斯。这种尴尬，不是打个哈哈拍拍肩膀，说兄弟我只是开个玩笑，就能过去的。他反感这件事，不想谈这件事，甚至想也不想想一下。但那个人如果住在家里，怎么能不提呢？说到底，他会住院，可能也是因为…………
李掐住自己的思路。不，别拐到这个方面去。
那混蛋因为酒精中毒和嗑药过量住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跟自己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阿历克斯整天都特别乖顺，没有插科打诨，没有乱开玩笑，没有黄笑话。甚至，李不得不按照监护规程，在他洗澡的时候坐在淋浴房外面，而他连一句奇怪的话都没说！
李不停地说服自己，这很好，这没事，这出乎意料地完美。他试图告诫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如果你不想让他误会什么，就应该这样。虽然冷酷，却是必须的。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晚上送阿历克斯上床时，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还好吗？”
阿历克斯迷惑地抬起头望着他，像是诧异他会问似的，两个灰绿色的眼珠像一汪冰水，看着李，突然沙哑地咕哝一声：“我很寂寞。”
李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卡住了五分钟。
阿历克斯说完就垂下眼睛，自我嘲弄地挑了挑嘴角——他想笑笑来的，但那实在称不上是一个笑。然后他卷着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背对李躺下去，睡了。
李在那五分钟内想了什么，想做什么，没人知道。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冬天他们通常不工作。会被引出来的丧尸少到不值得一打。阿历克斯住院之后，李带着走私小队又去淘金了三次。后来，安妮的报告终于有了效果，军队开始介入搜集婴儿丧尸。于是小队行动也就不再继续——至于那些个人里，会不会有谁利用小门守备的关系出去搜罗私货？这就跟李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安妮忙得不亦乐乎，她去看了阿历克斯三次，每次都匆匆来去。但短暂的三次中，他们得到很多消息，其中最好的消息是，艾娃恢复了健康！
艾娃，就是那第一个被带回来的丧尸小女孩。她现在已经六个半月了，据说像个洋娃娃一样漂亮。在她四个月的时候，一度开始丧尸化。经过了毫无任何把握的冒险治疗，她现在恢复了人类的一切体貌特征，健康指标也完全正常。然而，她的母亲，那只被李和阿历克斯从荒野里带回来的雌性丧尸，在同样的治疗中因强烈的副作用而死亡了。
“李？”阿历克斯倒在沙发上看着电影，突然叫他。
“什么？”他正在裹着毯子，缩在大靠背读书椅上，读一本又大又厚的旧小说。
“我手上……有东西吗？”阿历克斯举着他的左手，转动着，把手背和手掌都露给李看。
“我没空看魔术。”李低头翻书。
“帮我看看，李~”阿历克斯举着手不肯放下。
李横他一眼：“你自己看不见？”
“我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历克斯眼神诚实得像只爱斯基摩犬，“医生说我会有幻视，不是吗？”
李只好说：“什么都没有，你手上很干净。“
“哦……“阿历克斯颓丧地，“我能申请增加戒断剂的药量吗？我感觉手上有虫子爬。”
那是幻触，之前阿历克斯注射的兴奋剂的典型副作用。
李有点紧张起来，他坐过去，拉起阿历克斯的手，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寄生虫，又摸了他的脉搏，看了瞳孔，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去给罗伯特医生打个电话。”
“别！你能……”
李刚要站起来，阿历克斯突然小声哼出几个字，然后又突然闭上嘴，闪烁其词地看着他。
“什么？”李问。
“你能在这坐一会儿吗？”阿历克斯突然出奇地认真，“就……一小会儿。”
李整个人都木呆呆地，坐下来。
他本以为阿历克斯会趁机对他动手动脚，开个下流的玩笑。但没有。他们只是那么呆着，阿历克斯蜷着腿，斜靠在一堆靠垫里。李则坐在他小腿空出的一块沙发上。电影里夜色阑珊，女主角低下头，伏在男人怀中。他们坐在那，沉默无语。
李突然觉得受不了，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得说点什么，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你为什么非要碰那些药？”他在脑子里抓住一句话，飞快地丢出来。
阿历克斯立刻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想了想，说：“人不是都想寻开心吗？”
李猛皱眉头，飞快地责备他：“寻开心就要嗑药？”
阿历克斯像在发呆似的，愣了几秒钟。他想回答：我也想吻你，那能让我开心，可惜你总不让。但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开那些玩笑的力气，他没法再半真半假地去尝试一次又一次。他现在受不了再一个冰冷的打击。
所以他只是闷闷地回答：“嗑药是我的方式。我知道它不对，但它有用。”
李用不可理喻的脸看他。
“让我觉得暖和，快乐，没有疲劳，没有痛苦。”阿历克斯看了李一眼，把头一仰，望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我可以向前一直奔跑，不用担心一旦精疲力竭，就会摔倒在一滩冰冷的烂泥里不能动。那让我我觉得，我还能拥有未来。”
他想起战场，想起他躺在一个炮弹坑里，看不见人，耳朵里塞满嗡鸣。天空上开始下雪，他又冷又累，浑身僵硬疼痛，连一根手指也没法移动。
“恰恰相反。”李几乎不能控制地尖刻起来，“恰恰就是那玩意儿让你没有未来！”
“有一种未来我不需要。”阿历克斯直白地反击，每个字都带着战栗，“坐在黑屋子里假装自己还拥有一切，把脑子里的鬼都放出来，假装他们还在我周围——像切科夫那样的未来，我不需要。”
“所以你要把你自己也变成鬼吗？”李冲口吼出来。
阿历克斯突然把视线集中在他脸上审视着，眼神中几番变化，然后犀利地问：“李，你想起了什么人？是吗？”
李立刻就跳了起来，甩下一句——“我去给罗伯特打电话”，就用尽最快速度冲出客厅，逃之夭夭。
罗伯特医生说药量可以增加，但每周要去体检，持续两个月。他是安妮介绍的医生，战前就认识安妮，对阿历克斯可谓尽心尽力。李记下了增加量和注意事项，矛盾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客厅。然后，他想起刚刚阿历克斯说，不想坐在黑屋子里，假装以前的亲人朋友都还在周围。他靠着墙，任凭胸口里的伤怀流逝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里去。
刚走到门口，什么地方晃出一点鲜红。他定睛一看，吓得浑身一抖，扑过去：“阿历克斯！停下！”
阿历克斯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脱口而出一串：“对不起，李。我不该问你那句话。”
李气得叫：“什么对不起！你在干嘛！！”
阿历克斯的左手，鲜血淋漓，被挠得一条条血口翻起来。
“哦……”阿历克斯反应慢半拍地，“你看见了？所以这是真的是吗？”
“废话！当然是真的！！”李气急败坏地吼，“你想自杀吗！自杀你去厕所切脖子啊！！！你以为你在干嘛！！”
“我太痒了。”阿历克斯软塌塌地辩解。
“好好呆着别动！要不然我他娘的抽你！！！”李飞快地翻出纱布、药棉和碘酒，给阿历克斯包扎。他像是这会儿才感觉到疼似的，死命咬住牙齿，把脸都皱成一团。
包完，阿历克斯看了看裹得一团白粽子样的手，又看了看厕所的方向，然后看了看李，低下头。
“对，这回你上厕所我也得跟你去了。”李脸色发青，点点头，“还有洗澡。”
阿历克斯笑了笑，就像刚刚才想起一样，又说了一次：“李，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问你那句话。”
李有点局促：“你刚刚说过了。”
“说过了？”阿历克斯诧异地睁大眼睛，“哦，我还以为又是幻觉。”
李严肃地看着他。
药物并不是毁掉他的东西，而是可能会毁掉他的东西带来了药物。
“这一周我会好好看着你的。”李认真地说，“你看到，听到任何东西，都可以随时问我。我会告诉你，那是不是幻觉。阿历克斯，我不会离开你一分钟。”
阿历克斯几乎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一丝动容，但只是垂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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