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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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当晚要求阿历克斯睡在主卧室。于是，阿历克斯对着床发呆了足足五分钟。
李推了他一下，说，“发什么呆，傻了？”
阿历克斯讪讪地抓抓脑袋，没说话。他不敢承认他确实是傻了。他以为那是幻觉，或者是自己真的疯了，不知道李到底在做什么？李让他摸不着头脑。
阿历克斯静静躺下，这一刻，他只想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掩饰掉自己的茫然失措。闷在黑暗里，试图分辨清楚杂乱的思绪。
阿历克斯曾经以为，只能跟李开开玩笑，李却舍生忘死，留在荒野里，只为确定他是否活着。阿历克斯以为可以吻他，水到渠成，却被拳头揍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他以为他们会绝交，老死不相往来。李却带他回家，无比郑重地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一分钟”。
那天晚上，阿历克斯做了个噩梦，他梦见冷的要死，浑身像冰一样失去知觉。他抓住一个人，乞求一条毛毯，或者杀了他。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者一颗子弹也行，我有枪。”
那人回过头，半边脸孔赫然已经烂穿，裸露的牙床里，舌头扭动，发出冰冷的笑声：好！你已无可留恋，跟我来吧……
他觉得诧异，低头才看见自己抓着的衣衫，是长长的黑袍，袍下掩着一柄巨大的镰刀，寒光凛冽刺骨。
“不！不……”恐惧在瞬间滔天，他后退，却怎么也松不开手，“我还留恋……我还……”
镰刀锋利的刃锋，像冰一样寒冷，已经紧紧贴在他颈项上。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说：“那是没有用的，还是跟我走吧。你再怎么挣扎，他也不会属于你……你该走了。”
“不！”他害怕极了，嘶声叫起来。
他突然醒了。
惊魂未定，但老习惯促使他保持呼吸平稳，全身静止不动。这习惯得来不易，曾经有几次救了他的性命。这一次，他看见李站在床边，背对着他，像是在发呆。
李听见阿历克斯在说梦话。
他清晰地、并且可怜巴巴地说，他很冷，问那个人能不能给他一条毯子，或者杀了他。
“或者给我一颗子弹，我有枪。”他那么随意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在酒吧问人借个火一样。
那一瞬间，一团巨大的冷气塞进李的心脏和肺里，就像是一记重拳砸向他——曾经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眼眶忽然灼热，但他咬紧牙齿，忍住了那种冲击。他记起自己曾经下定决心，绝不会为那个放弃的人再掉一滴眼泪。
他坐起身，用尽全力调整呼吸。
阿历克斯的颤抖渐渐停下来。
李坐在一片漆黑里，望着衣柜，凝视了好一会儿，走过去拉开大抽屉，把所有的衣服扔出来。抽屉底层有一块纸板，纸板下面，是一个盒子——一个枪盒。
大部分时候，他不允许自己去扰动旧时的记忆，不允许自己想起还保存着这件东西。但有些夜晚，就像今天，他需要打开盒子，看一看，确定它还在，确定那件事发生过，确定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盯着盒盖，看了一秒钟。然后坚决地打开。
盒子里面，躺着一支□□。
整个枪体已经很久没有保养过，上面遍布着一层已经变成棕色的污渍。只有把手和扳机露出了原本金属的色泽。
李打开盒子，只是跪在地上，静静地看，没有去触摸和取出那把枪。
他没回头，也没看见阿历克斯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的背影。
第四天，又开始大风降温降雪。
入夜之后，玫瑰还没回来。李烦躁地皱着眉头，拼命地调电视频道。阿历克斯捧着一杯热茶，他包成粽子的手此刻优势十分明显，既不会太烫，又保温。他看得出，李在焦急，在担心他的小妹妹。
阿历克斯现在不能出门，而李不能离开阿历克斯。即使这两条都不存在，李也不可能出去寻找玫瑰。
因为她会冷笑一声，用一种明显的嘲讽语气，甜蜜地叫他：“哥哥~”，然后充满讽刺地对他说：“哥哥，你现在要照顾你的小妹妹了吗？”
他不是个好哥哥。他们的父母结成了家庭，一个中国女人和美国男人，幸福美满，你侬我侬。两个孩子称不上亲密，但也算融洽。玫瑰曾经跟着他打转，走到哪就跟到哪。但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一切不复当初。
当玫瑰两小时后回来时，李甚至并没表示出一点不满，只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在她背后则焦躁地愁着一张脸。
玫瑰在睡梦里，恍惚听见门锁扭动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几乎就在瞬间，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突然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挣扎不动，条件反射地挥拳就打，一个声音响起来，气息吹在她耳朵里：“嘘！！是我！”
“阿历克斯？”她停止挣扎，拍开那只手，“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阿历克斯眨眨眼，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瞳子里两个小小的光点闪烁。
玫瑰想让他回去睡觉，想威胁他不回去就大喊一声把李叫来。但一转念，又好奇地：“几个？”
“呃……三个！”阿历克斯没想过要问几个。
“说吧。”
“你哥哥，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爱过我、我爸爸、他妈妈。”玫瑰飞快地回答，“他们刚结婚时，我4岁，他10岁……”
阿历克斯很想讽刺她“你知道他爱你啊”，但眼下实在不该惹怒她，于是他只是打断：“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我不知道。”玫瑰一扬头，“你还问吗？”
“我是说谈恋爱！什么时候？”阿历克斯气急败坏。他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被李抓到半夜潜入他妹妹的卧室，会被揍个半死然后扔到雪堆里！！什么都问不到太惨了！！
“大学时。”玫瑰简单到等于没有回答。
“你…………”如果现在有光，准能看到阿历克斯的脸气得发青，“那！他，或者她，他们是怎么分手的？”阿历克斯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你也绕不过去了，哪怕说一个人称代词，也能泄露对方的性别吧！
“无疾而终。”玫瑰笑了。
阿历克斯当时的表情十分精彩，充满各式各样的惊异、愤懑、委屈、不可置信，他气愤地瞪着玫瑰足足有半分钟，最终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跳起来往外走。
就在他把手抓在门把上的时候——
“你想追我哥哥？”玫瑰突然问，口气是兴致盎然的。
阿历克斯不想回答，于是反问：“你想知道？”
玫瑰却摇摇头：“不，我不想知道。”停了停，又说，“我觉得你做不到。”
“为什么？”阿历克斯倒不甘了，凭什么就说我做不到呢？
“他不需要什么爱情。”玫瑰这么说的时候，带着一股气恼，“那会危害到他的安全。难道你能让天主教徒信仰安拉吗？”
阿历克斯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我总得试试……”
他总是闭上眼睛，就想起李的样子。李擦枪时抿着的嘴角，李生气时绷紧的额头，李在午后的微风中微笑，眸子被阳光照成一种美丽透明的棕色；还有李独自留在丧尸区，看见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种愤怒中带着喜悦的目光；还有……李恢复呼吸时，渴求亲吻的唇。他清楚地记得，那时李眼角有泪。
他想起昨晚李捧着的那把枪——和他赤裸的背影，双肩无力地垂下，略有点佝偻地跪在那；在黑漆漆的夜里白得透明，像快要消失的灵魂。
那一个瞬间好像改变了什么。他决定要试试看，能不能温暖那个孤独寒冷的人。
玫瑰看着他的神色，似乎察觉什么，没再问下去，转而说：“他们在大学里相遇。就像个电影或小说里的故事一样。他们在一起6年，我以为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直到大卫打爆了自己的头。”
阿历克斯垂下眼睛。
“所以，你不必知道任何细节。因为你不应该提起任何有关大卫的事。”
她近乎逼视地看着阿历克斯，那目光中有一种女性独特的威慑力。
“你只要知道，他已经不能失去任何人了。”
阿历克斯站在门口，一道青白的月光，从外面寒冷的冬夜透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孔，他凝视着她：“谁又能呢？”
第二天的计划是去体检，天寒地冻，阿历克斯裹成一个威风凛凛的毛团，塞在副驾驶座位上。一整个早上，阿历克斯都瞪着两只绿汪汪的眼睛，望着李，一副欲言又止的殷切。
“什么事？”李实在忍不住了。
阿历克斯皱皱眉：“晚上回来再说。”
“什么？罗伯特医生不在？”李冲着护士摇头，“这不可能。这个时间是他定的，我昨天还跟他确认过。”
“他走之前可能没来得及给您打电话。”护士严肃地板着一张脸，“他今天早晨被政府借调走了。”
“政府？什么事？”阿历克斯冒冒失失地问。
护士立刻警惕地瞪大眼睛：“我想您还是别问比较好。”并瞥了一眼他包着纱布的手——她刚刚看过他的病历。
阿历克斯挑了挑眉梢，点点头：“好我不问就得了……”
两人一同转身，李抬腕看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去另一家医院。反正就是个肾功能常规检查。”
阿历克斯眼珠子转了几转：“Honey，我能开车么？”
李严厉地瞪他。
“我知道我的手还没好，但坐你开的车，我晕车。而且，你知道我为了检测在憋尿吧。要是我睡着了弄脏你的车……”
李叹口气，伸手递给他钥匙。
车子拐过十字路口。
——“喂！这不是去第三医院的路！”李猛转头凶狠地瞪着阿历克斯，要不是阿历克斯现在拖着一只瘸手在半融化的雪地里开车，他早就扑过去抢方向盘了，“你要知道一点，即使你开到任何地方，我也会拖你去体检的。“
“体检要找到好医生，我最亲爱的。”阿历克斯看来是好多了，冲李眉飞色舞。
李看看他走的路，心里一动：“阿历克斯……这可不行……”
“会借调理查德，肯定是安妮的项目组。没准我们能帮上忙呢~”阿历克斯看出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毫不隐晦。
“你这是没事找事！这件事跟我们现在已经毫不相关了！”李真的试图去抢方向盘了。
却被阿历克斯用整个右臂挡住，“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李。要是你这么服从，你就不会一直去问小丧尸的情况，不会怂恿安妮打报告，也不会跟我们去抓丧尸。何况，你真的不想见见艾娃吗？”
艾娃，那个小女孩。
听说她半岁大了，安妮给她买了一件白色蕾丝的小纱裙。
“你疯了，我们没带枪！”李还在负隅顽抗。
阿历克斯却四两拨千斤：“你以为你能带枪进政府大楼？那到处都是金属探测器！”
“……”李盯着阿历克斯，和他的瘸手，“我们不可能进去的。”
阿历克斯笑得一片灿烂：“我最亲爱的李，你聪明的脑子会想出办法的。”
“闭嘴阿历克斯！“
中国北方有句话，叫下雪不冷化雪冷。李站在街角灯杆下，只觉得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冰壳子，四面冷风嗖嗖，穿透大衣。回头，看看阿历克斯——因为怕这混蛋感冒，他今天特意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只狮子要去爬珠穆朗玛峰。李快步离开街角，走回那个避风的门廊，气愤地大声质问：“为什么不是你望风！“
“因为我目标太大了！“他指了指自己迎风飞舞的长毛兜帽、荧光撞色的羽绒滑雪服，又指了指李那件十分简洁的灰黑色大衣。这不用解释，简直是天壤之别。
“冷吗？宝贝儿？“阿历克斯眨动大眼睛望着他，“让我的拥抱来温暖你吧？好不好？”说着，一个熊抱就裹过来。
“滚开！”李暴躁地推开他。
街对面一个行人回头瞥了他们俩一眼。
“别任性！你会感冒的！”阿历克斯眼睛里满满笑意，用哄小孩的口气说，“让我抱你一会儿~”
李冻得几乎跳脚，又被他们正在做的事搞得心烦意乱，眼看着阿历克斯凑上前，心头火轰轰地冒，抬起胳膊肘顶住他：“少动手动脚！你TM能不能正经点！“
阿历克斯愣了愣：“我现在很正经啊……“
“我们在！……“李咬住音量，四下看看动静，“我们在考虑潜入政府科研大楼，你这么动手动脚还说正经？”
“那你也不能感冒啊！”阿历克斯还是带着微笑，像个小孩，在狡辩为什么要偷零食。说着话，又伸手去拉李裸露在外的手腕：“你看你冻得像块冰……”
李狠狠把手抽回来：“阿历克斯，我真的不想在意你开玩笑。但你什么时候能知道停止！”
“开玩笑？”阿历克斯的脸色一下变了，“我没有在开任何玩笑，从没！”
李也跟着变了脸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冻僵的脸更冷了一层：“你不是？不是开玩笑？”
“不是。”阿历克斯说着，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滚烫的大手在李半边面颊上一帖，热度氤氲，一双透澈的眼，像宝石一样闪光，“认识你之后我可从来没开过玩笑。李。”
李试图说那句“闭嘴阿历克斯”。
但阿历克斯手指一捂，覆住了他的嘴唇。
“李。我快发疯的时候，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一分钟。”他的眸子像一汪碧水，澄澈透明，“我会记住那句话的。”
“不！你什么意思？”李歪头挣开他的手，“阿历克斯！你听清楚，我可不是你在夜总会碰上的猎物。我不管你…………”
“李。”阿历克斯声音不大，却轻易地打断了李的话，“我有我的权利。”
“什么？”李不解地。
阿历克斯的背后，夕阳已经沉没下去，夜色伴着寒风袭上天空，把一切染成深蓝。他的眉宇之间，忽然显现出一种全然陌生的气势，那也许叫做，认真：“李，我有我的权利，去选择一个人——把他作为我的爱人。追求他，保护他，爱他。”
背后街角传来大型车辆碾压雪堆的声音。
“他们来了！”
阿历克斯带上手套，转身循声猛跑几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冬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