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尽头》清深不寿

12、呼吸

　　“他没有呼吸了！”
　　阿历克斯一时间被吓得浑身冰冷，几乎是从楼板上直摔下来，扯掉手套，猛扑在李身上，摸摸鼻息和脉搏。脉搏还稳，呼吸全无，他回头冲光吼叫：“你砸到他了？”
　　光慌乱地点头。
　　“去捡你的枪，然后警戒！”阿历克斯此刻已顾不上要小声和隐蔽。转手飞快地整理李的姿势让他平躺，解开李的背包带和军服拉链，直到露出胸口。双手掌根成十字，垂直压了两下。等了三十秒，人还没动静。
　　剩下的方法，就只能……等你醒了会揍我的，宝贝儿。他飞快地一闪念，左手放在李颈动脉，右手捏住他的鼻子，迅速俯下身去。

　　李在一瞬间眼前漆黑。
　　意识从深水里缓缓地浮现而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在冰冷黑暗的海面上飘荡，沉浮不定，又像是被埋在土里，胸口被铁箍紧紧锁住，憋闷疼痛。他茫然地伸出手去抓，一下，两下……
　　一直手臂突然擎住他，以巨大的力量把他拉出泥淖。
　　远处好像有光，但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一个吻，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落在嘴唇之上。
　　是……那个人？
　　它温暖，濡湿，柔和。
　　像在一瞬间穿梭时空，回到少年时的夏天，暮色初沉，空气中有橙色的光，那个人的面颊碰着自己的嘴角。随即，好像要离开。
　　他忍不住，翕动嘴唇回吻，追索过去。
　　还是走了。
　　他愣楞地，被丢在半空里。
　　但就像个随心所欲的梦一样，那人的唇又立刻回来。
　　他立刻迎上去，确凿无误地吻住。
　　冥冥中有人在耳边说，求求你，求求你，醒来吧，重新呼吸。
　　耳边突然空气呼啸。
　　像从水里被瞬间丢到岸上，一瞬间就醒了。
　　阿历克斯俯身在他眼前，笑得合不拢嘴，两排歪牙白晃晃发亮：“你终于醒了！亲爱的李！“
　　李看他贼笑，一愣，想了想，必定是那个吻的缘故，一时恼羞成怒。想起身，这才觉得胸口发凉，低头看见一路洞开，更加气冲牛斗，直接跪在地上就揪住阿历克斯的领子，一拳揍出，正中面门。
　　阿历克斯被揍得鼻子重重一酸，头晕目眩，歪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回头正想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揍我。却看见李摇了两摇，扑通一声又倒回去。
　　连小光都吓得扑过来。
　　李躺在地上，死死闭着双眼，自己揉着额头说：“没事，头晕，起猛了……“
　　阿历克斯捂着嘴角，心想，不能笑，不能笑。还是没忍住，笑了。嘴角一挒，疼得眼泪都冒出来。可还在是忍不住笑——李没死……他在呼吸，在揍人……他没死……
　　李缓了一两秒，睁开眼睛时，眼前正是阿历克斯那张挂着眼泪的大大笑脸，欢畅到透明。一下子，李就尴尬羞愧不知所措，憋了半天——直到小光已经把他扶起来，衣服整理好，背了包站起来，这才卡出一句：“谢谢你。“
　　阿历克斯整个人一僵。
　　“没关系。”
　　他挤出一个很客套的笑来，低头走开，去重新安装登山钩。
　　李突然理解，他很不高兴李跟他道那声谢。没什么理由依据，只是立刻理解了。

　　他们回到车上，把那丧尸塞进宠物箱里。嚼了几块压缩饼干，和凉水一起吞下，权作午餐。阿历克斯此时缓和下来，查看了小光被后座力撞青的手腕。
　　小光有点惴惴不安地望着车窗外。
　　阿历克斯拍拍他的肩膀：“白天不用怕成这样。“
　　那孩子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好多了，也笑了笑。他已经跟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现在敢于在他们面前露出他的右手，虽然不灵活，但也能抓住东西。
　　“有阳光的地方，都不用怕，是吗？“他试探着问。
　　阿历克斯点头，用目光鼓励他：“对。“
　　“那么，我出去转转，也行？”正午阳光直照，光眯着眼睛，流露出少年特有的跃跃欲试。
　　“去吧。只要一百米内，阳光下面，都可以活动。”阿历克斯替他拉开了车门；并降下侧面玻璃，把枪架好，以备万一。

　　李瞧着阿历克斯，金黄头发被帽子压扁，搭在额上，满头满脸一层灰土，像一尊刚从坑里挖出来的希腊雕像。
　　他一个人生活，无牵无挂，醉生梦死；可称得上是流氓无赖。怪的是从没人认为他有哪怕一丁点不可靠。他从来不肯安静，曾经在工作室放音乐，直到被切科夫连人带音响一起扔出门外；但他最好的朋友是鹰，那个极其不爱说话的印第安人。他太爱笑，没人见过他真的发怒。但嬉笑到极致，也是虚伪到极致，他是不是把恼怒、恐惧、担忧和凶恶都装在一个盒子里，锁死，挖个坑，埋起来？李以前没想过，现在却突然意识到，也许他跟自己有某些程度上的相似？
　　李想道歉——为过于客气道歉，但道歉本身又是一件更客气的事。
　　“刚刚我吻你了？“李突然问。
　　阿历克斯本来还在气闷，他以为李吻了他，却转眼又被拒之千里。李这一句话正中红心，所有气恼瞬间烟消云散。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回头看了李一眼，下意识说：“对……“说完，立时尴尬起来，胸膛里心嘣嘣跳，脸上也热烘烘的。
　　两人神奇地沉默了几秒钟，愉快而和平。
　　但和平立刻被打破，阿历克斯鬼使神差地说：“亲爱的，你可不能为这个就爱上我。我吻技的万分之一都还没……”
　　哐！！
　　连车外面二十几米的光都回头张望，看车里发生了什么。
　　阿历克斯捂着被砸出一个大包的后脑，负隅顽抗：“亲爱的李，你的爱真是激情澎湃，势大力沉。”
　　李举着枪托，满面冷峻：“你是想再来一下？”
　　“不……”
　　“我没反应过来，我应该接住他，就不会造成这种事。”李放下枪，偷眼瞧了瞧阿历克斯的头。
　　“他开枪时可能蹬住楼板了。”阿历克斯透过后视镜瞥一眼李，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气氛暧昧。只好低头想了想当时的情形，“有一股劲突然一拽，所以我才会脱手。但他准头真不错。”
　　“你想再培养一个狙击手？让我退休？”李带着当仁不让的神色笑了。
　　“当然不。”阿历克斯郑重地摇摇头，但话锋一转又不正经了，“我希望和你并肩战斗，你一点都不拖后腿，真的！”
　　远处，光的小小身影突然一耸，在石头上一跳一跳，飞快地跑过来：“快来！这还有一只小的！”

　　本以为找到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竟然这么容易又遇到一只？难道说这种情况根本就不是偶然现象？原本政府一直秉持的政策，是在安全区内休养生息，并小规模缓慢地对丧尸进行剿杀。以期在丧尸少到一定数量后收复丧尸区。但如果它们在广泛地繁殖，那么这种路线，可以说完全成为了慢性自杀一般的鸵鸟政策。
　　李和阿历克斯对视一眼，急忙下车冲到光身边。安妮说过丧尸有哺育行为，既然有幼体，母亲肯定也在附近！
　　但光已经脱掉了外套，把那个明显已经开始丧尸化的小东西裹在里面，抱着跑过来。少年眼中透出一点兴奋和得意，打开一点缝隙给李和阿历克斯看。小东西似乎还不会咬人，但喊起来已经是嘶嘶地丧尸声音。
　　“我们差不多该往回走了。”李十分坚决地说。如果在这里招来大批丧尸，以皮卡的速度他们未必能安然逃脱。
　　阿历克斯在开无线电，联络其他小组，报备他们要提前返程的信息。叽叽喳喳，外加一阵“你听得见”“我听不见”地乱喊，他冲回车上：“鹰他们找到三只幼体，没有母体。另一组抓到一对儿。都往回赶！说实话，他们也吓得不。！”
　　“一对儿？”李听说另外几组也被吓到，不免幸灾乐祸地笑了，但还是不解地问：“一对母子？还是……”
　　“一对儿！”阿历克斯语气十分特异地强调着，脸色也确凿无误，表示含义非凡。
　　李立刻脸色铁青，掉转车头回程。

　　集合，回程，把几只丧尸都归结到一辆车上。把小光送回家。阿历克斯联络安妮，把那些笼子秘密送入研究室中。
　　一件件事务办完，已经入夜。
　　阿历克斯点了根烟，在一盏破掉的街灯下等着李和安妮。白雾里火星明灭，他眯着眼睛哼几句歌，一根烟抽完，二人的脚步声到了身后。
　　“这么容易遇到，这绝对不是偶发事件。”李说完最后一句，略带点严肃地看着安妮，“我没资格说什么，但靠我们这样找下去……”他不知该怎么措辞，只好沉切地摇摇头。
　　安妮咬着嘴唇听着，眼神中看出她明白李所说的。但她没有点头，可以说不置可否，保持缄默。
　　阿历克斯在一旁，听见李说的，也心知肚明李在担心什么。每个人都以为，前路尽管艰难，但终将光明。不管有多辛苦，只要等待雾霭散去，就会有幸福来临。结果呢？其实呢？睁开眼睛，才看见眼前是巨大的陷阱黑洞。丧尸会越来越多，张着大嘴，在外面等着啃掉你的骨头。
　　但对安妮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咱们走吧。”阿历克斯走过来，手搭着李，稍用力推着他走。一边抬头冲安妮笑笑：“今天你们有得好忙了！”
　　车窗外灯火不多。没有成立安全区时，晚上的灯火就等于给丧尸开了导航灯塔。加上能源危机，电费贵的吓人，人类好像又慢慢习惯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习惯了狭小密闭，然而安全的居室。现在虽然有了安全区，但城市的夜晚，仍然不复多年之前的通明繁华。
　　深秋的冷雨让车里有些阴凉。
　　李坐在副驾驶上，眉头越拧越紧。本来以为，在安全区内等个几年，野外的丧尸没有食物，会日渐衰落减少。到时候凤凰墙没有存在意义，、人们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地方再建家园。现在却发现，两个世界各自蓬勃发展！也许这一切希冀最终都只能化为黄粱一梦，一场虚幻的泡影——你在拼命追，却发现它破了。
　　阿历克斯突然一脚刹车，车轮在湿滑的地上发出尖叫，急停在路边。
　　“怎么了？”李诧异地。
　　“我不能呼吸了。”阿历克斯回过头，眼中微光，不知是泪还是别的。
　　“什么？”李没懂。
　　阿历克斯却已经飞快地凑过来，在李反应之前已经抓住他的后脑。
　　那是一个深吻。
　　极尽炫技，热烈，凶猛。
　　他唇上干裂的硬皮划疼了李，留下满嘴血腥和砂土味道。
　　但它并没能像开始那样圆满地完结——李再三地挣扎，最终凶猛地把阿历克斯推开，并几拳几脚把他踢下了车。什么都没说，开车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我就是喜欢慢慢磨的暧昧，相处日久猛然发现再也不能分开。一见钟情固然明媚，等到深爱再回首也未必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