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86、第二十八章·蔷薇骑士

　　玄景440年春历。
　　仿佛南风一夜吹遍大地，见惯生离死别的修炼者们虽对不久前的大战仍心有余悸，可今日盛大的封赏大典仍吸引了天下的目光。
　　封赏大典不在前四大家族任何一城，反而在光明神殿主城之中。
　　昔日光明神殿圣城鲜有人有资格进入，今日在百里女王的命令下，破禁制，开城门，迎天下宾客，能人功臣。光明神像被圣甲城炼器师们合力熔炼重铸成一尊女王像，立在圣城广场中央供世人膜拜。城内雕梁画栋一一修复，在各路修炼者的布置下，金光弥漫，彩霞蒸腾，圣洁的白色建筑群更显神圣。只是没人再去提起“光明神”三个字了。
　　薄猎风顺着人群移动的方向从城门沿主路一路向光明神殿走去。她穿得依旧是往日那身黑色的衣袍，头发半黑半蓝，耳垂之下两粒泛着红光的红息石耳坠。她面容普通，不苟言笑，唯独眉眼因长开而异常精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人群中多是模仿其装扮的人，有人甚至比她更要像“薄猎风”。她已经名动天下。
　　人群叽叽喳喳地向前走，所有人都一副高兴的神色，仿佛这场战争是他们打赢的一样，可谁都知道，上了战场的人九成都留在了那里。他们只是为乱世的结束而庆贺，为天下的统一、纷争的消失而开心，最重要的是，为自己恢复平静的生活而喜悦。
　　有人往半空中放灵力烟花，红光、蓝光、橙光、白光闪成一片，将白色楼宇映得五彩斑斓；穿着百里军军服的士兵们站在路口指路，所有人都热情洋溢，为难得的盛典而庆祝。
　　薄猎风看向一处房顶，那是她作为光明神殿的展风曾经躺过的一处屋顶。她刚刚翻了上去，立刻被穿着军服的百里士兵拦了下来。薄猎风挑了挑眉，昔日光明教皇都未曾不让她在此晒太阳，到了乱世结束，大陆统一之时，规矩反而多了起来。
　　她不欲挑事，足尖轻点白玉瓦，在士兵和人群的惊呼声中飞向光明神殿。

　　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在偌大的广场上，正对广场的就是位于数百级台阶之上的光明神殿殿门。正午一到，殿门洞开，吵闹的人群在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其中。
　　百里安南身着熏有赤冰白蓝的紫纱琉璃袍，头顶七星南海碧蟒魔晶雕作的碧天冠，手执上古神器赤金朱天判，她朱唇轻启，灵力包裹着沉稳的声音将其送出，清晰地传向广场中每一个角落，“天佑我百里，顺天下民心所向，灭无耻光明神殿，收天下英雄豪杰。今天下一统，百姓安康，乱世终结，盛世开启。愿上天有好生之德，助我蔷薇大陆，泽被苍生，福沿百年！”
　　话音刚落，百里安南的契约魔兽——一只七星五阶黑斑豹便跳上门檐，怒吼一声，伴着七星魔压席卷整个广场，掀起狂风，让人心底发寒，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整个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明明相互之间还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齐刷刷整齐跪了下去，可他们内心知道，那是来自心底的臣服之意，是不自觉的敬畏之心。
　　“百里女王！”
　　“百里女王！”
　　“百里女王！”
　　“……”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呼声渐渐连成了一片。
　　薄猎风在门后，跟着这次即将受封的功臣们看向那片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人群，勾了勾嘴角。
　　百里安南接下来宣布建国登基称王，命年号玄元一年，改大陆名为蔷薇大陆，没错，正是为了赞誉闻名天下的薄猎风。
　　接下来便是受封仪式，功臣们鱼贯而出，站在昔日光明神殿白金色高数十米的殿门前，在广场万千人注目之下，由吟唱官宣读受封辞，百里安南在其额前用朱天判书写一个金光闪闪的“封”字，场面浩大，直让人心潮澎湃。
　　百姓们议论纷纷，只盼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到那个位置上。
　　欧阳泽被封了个福利极好的闲散职位，让他十分满意；戚未是倒数第二个，仍是百里安南贴身侍卫，只是从见不得光的影卫变成有了光明正大职位的大臣；薄猎风是最后一个，所封职位仍是“蔷薇骑士”。
　　薄猎风三步上前，一撩衣袍，单膝跪地，仰起头面对百里安南，静静等着她往自己额前写下那个“封”字。
　　百里安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薄猎风，握着朱天判的右手微微颤抖，目光焦距不定，时而在她身上，时而又仿佛透过她看着什么人什么事。她微微张嘴，口中吐出的还是那个称呼，“连安哥哥……”
　　须臾，百里安南目光坚定了起来。她下手飞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可那明显不是一个字。薄猎风觉得，她写的更像是一幅画——一朵徐徐盛开的蔷薇。那朵蔷薇就盛开在薄猎风的额前，娇艳欲滴，煞是好看，它泛起淡淡金光，转瞬隐没入眉间，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
　　百里安南眉眼弯弯，笑了，笑得开怀，笑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上任需要注意仪态需要保持威严的新任女王。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少女，只是连安将军的妹妹。
　　“谢谢你，连安哥哥。我爱你！”百里安南轻声说道，这声音小到连近在她面前的薄猎风都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清。“我要走了，可是连安哥哥你一定不要忘记我！每年蔷薇盛开的时候，你要记得带给我……”
　　那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可百里安南神情愉悦，不像是一个将要离开的人。
　　薄猎风撇过头，那平静已久的心湖又泛起淡淡波澜，她终是不忍心看着百里安南的离去。
　　再回过头，便是紧皱着一双好看的眉的百里女王。“蔷薇骑士，你可以起身了。”
　　薄猎风看向百里安南眼中，看了许久，直到看的百里女王心中发毛，看的欢呼的百姓为这诡异的气氛议论纷纷，她才微微一笑，拉过百里女王左手，低下头轻吻那食指上鲜血染就的蔷薇戒指。“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她薄猎风活着这么久，这么多世，未曾在几个人面前真正低过头，仅有的几次都是为了百里安南。
　　这最后一次低头，她依旧是为了自己的安南妹妹，也是最后的告别。
　　谢谢你，安南妹妹。

　　盛大的封赏大典转眼落下帷幕，受封的功臣们反而更加忙碌起来，连轴转才能支撑起这个渐渐恢复生机的大陆。
　　只是那最令人瞩目的蔷薇骑士在封赏大典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世人追溯他的身世，回到昔日繁荣一时的永夜城，可那里早因最后一次盛大的魔兽攻城而沦陷。前城主和城主夫人死于光明神殿之手，他们的亲生儿子就任圣甲城城主，也随“天怒”不知所踪，唯独留下一个任命下一任城主的手书。
　　蔷薇骑士来处不可追，去处无人知，仿佛他只是为这场乱世而生，为终结混战而活。天下太平之后，那些隐没在历史阴影中的秘密，再也没有人可以挖出来了。
　　百里安南恨恨咬牙，她知道薄猎风有多少才能，知道如果这个人留在她身边会让她的时代绵延多久，可是她留不住这个人。从那个灵魂离开之后，薄猎风也好像知道了什么，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曾经尝试过用“追随契约”来召回薄猎风，但在一切准备就绪后，濒死的她只让戚未急得团团转，而薄猎风依旧不见踪影。百里女王这才意识到，永夜森林前、万千人瞩目下“契约城主”签的那个追随契约，怕是针对那个异世来的灵魂的。薄猎风签的契约，是对百里安南，而不是她。
　　转机出现在很久之后，万年不问正事的欧阳泽突然要求面见她，递上薄猎风曾交给他的一块记录魔晶。两人对着记录魔晶中薄猎风淡然的影像一起咬牙切齿，一个恨他不为自己所用，一个恨他拜了把子就跑。
　　“百里女王，我只送你一句话，‘兴交通，办学校，通教育，鼓励农业种植’。”
　　在制作这块记录魔晶的时候，还是在战场上，那时欧阳泽就在薄猎风旁边，他曾经好奇薄猎风为什么看重这三项。薄猎风瞥他一眼，将记录魔晶抛给他。
　　“拿好，如果我以后不在了，就给百里安南。”薄猎风淡淡道，仿佛这场战争他们必然会胜利，而且一定是百里安南称王称帝。而欧阳泽笑了笑，也默认了这个事实，他是风流，但不草包，偶尔装装傻，但面对正事从不马虎。
　　“我曾游历过无数地方，到过你们想象不到的穷乡僻壤，也和你一起胡闹嬉戏繁华地。可是，贫瘠处也能生凤凰，金屋下也有鸠占鹊巢草包白痴；穷人、底层人会甘心就任你摆布吗？生而掌握优渥资源，麻雀也能扮凤凰。办学校，通教育，就是为了给众生一个平等的机会，给所有人一个再次奋斗的平台。我说的不是清风学院那种武院，而是要求你们重拾被你们视为尘土的文字。”薄猎风顿了顿，看到欧阳泽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略微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她挑了挑眉。
　　“说到这里，整片大陆都很重视修炼，重视几剑几阶的品级，但是要让一个大陆长久稳定下去，就要削弱这种趋势！兴文学，任文官。而且，这片大陆的灵力已经在减少了……现在这片大陆还叫魔兽大陆，可是如果魔兽不再繁盛了呢？你们吃什么？用什么？所以我要你们鼓励农业种植。同样是吃，吃肉和吃菜获得的能量不一样，吃肉的人身上有更多的能量，更好动，更好斗，更容易引起事端。”当然，重点是魔兽大陆即将名不副实了，这点薄猎风并不想多做解释，时间到了，他们自然也会这么去做。幸好她将何阜留给了飞灵城，有了他的帮助，药材都能产量翻番，想必普通的瓜果蔬菜也不在话下吧。
　　欧阳泽觉得薄猎风说的都对，但是总觉得没抓到重点。“那交通呢？”
　　薄猎风嘴角一勾，“天下太平了，盛世来了，你们要怎么办？”
　　欧阳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薄猎风反问一句。
　　“是啊……”欧阳泽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百里军？你是说这天下的修炼者？可是除了修炼我们还能做什么？修炼者本来就是为了修炼才踏上这条路。”
　　薄猎风挑挑眉看向窗外天边，高深莫测地开口，“如果这条路，是条死路呢？”
　　欧阳泽看着薄猎风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突然背后发寒。
　　良久，薄猎风轻笑一声，继续往下解释。可是欧阳泽永远记得薄猎风说的这句话，“如果修炼这条路是条死路呢？”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薄猎风的意思。可是那时候，天下哪还有这个人。
　　“兴交通是因为我游历大陆的时候，走的大路都是天下人一脚一脚走出来的土路，只有入了城，才有城主主持修的正路。六剑以上的修炼者可以御风而行，六阶以下的九成九天下百姓都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想去的地方。可以后这天下都是一家的，天下的路，都要一家来修。太平盛世，要养你们这么多吃白饭的修炼者吗？修路去吧！有路就有贸易，有路就有交流，经济就能发展起来，人民富足，自然也就不会想着暴动。”
　　“等等，你说的是什么？贸易？经济？”欧阳泽想拦下站起身的薄猎风，听他多说一点，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是个怎么探都探不出多深的无底洞，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薄猎风挑挑眉，“我想留给百里安南的只有一句话，连这些解释都没有。给你解释是看你太傻，别被百里安南卖了，那女人可比你会扮猪吃老虎！”
　　欧阳泽也生气地站起来，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薄猎风接下来的话打断。
　　“我是蔷薇骑士，今生只效忠百里安南一人。唯独她一人。”
　　欧阳泽被薄猎风那副郑重的表情触动了，张了张口，吐出半句话，“可我感觉你说的这些……不及你能施展的半分之一……”
　　薄猎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话便大步离开。
　　“那是因为她不是百里安南。”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欧阳泽，对着手里泛着淡淡光芒的记录魔晶若有所思。
　　多年后，人们仍记得这位开国骑士——蔷薇骑士，他带给他们和平安稳的环境，人们称赞千古第一女皇——百里安南的开明盛世，将两人并称为那段贫瘠文明里最伟大的人物。
　　几万年后，灵气荡然无存，世人甚至怀疑史书中记载的那段飞檐走壁开山劈海的岁月是真是假。
　　某日地动，一无名墓穴露出地面，附近围观的人只觉得那一霎那仿佛清风拂面，连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后来经专家勘探，这无名墓穴正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千古第一女皇——百里安南的墓室。专家进去后才发现，墓穴被破坏后，其中某种不明气体成分大量泄漏，原本馆前一朵栩栩如生盛开的蔷薇花很快枯萎凋谢，而水晶棺中原本保存完好的女皇尸身和馆前一头三米长黑斑豹尸身也渐渐化为粉末。
　　幸好跟随专家的实习生偷偷带的相机记录下女皇最后的画面。
　　那张照片里，女皇和她的爱宠仿佛只是静静睡着，馆前的蔷薇花像是静静陪伴着他们，一切定格于千万年前那一刻，时间仿佛在这个墓室中静止了，只是在有生人进来的那一刻，才又飞速流动了起来。
　　人们纷纷转发这个神迹，但三天后，又被另一热闻吸引了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