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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二十七章·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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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安南走了,岚翎也走了。偌大的房间里,华贵的物品一应俱全,可原本稍稍有点人气的空间转瞬又寂静下来。
这不是薄猎风第一次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上一次有阎王殿各堂堂主在,而这次,她只有自己。那些原本会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在战争中,又或许是在百里女王运作下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死去。
她出了房间,来到百里安南专门为阎王殿的人准备的府中。白无常红肿着呆滞的双眼看了她一眼,双手捧着黑无常曾经穿过的一件衣服,纤细白嫩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衣袍;赤痕坐在一把漆黑的椅子上,手中倚着赤天刃,一只完好的眼睛看过来,其中红光明明灭灭,赤天刃随之泛起断断续续的光芒;未上前线的绝代和鬼翼双双站在大堂后面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薄猎风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公子,”赤痕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眼中红光渐盛——“你说过这是我们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曾经救了我们,现在兄弟们把命都还给你了……你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吗?是光明神殿的预言者,用言灵……言灵……!哈哈哈言灵!什么鬼东西!她一个人,杀了陪我从永夜森林走到现在的所有兄弟!可百里安南说你都知道!你明明知道……还不提醒我们,让我们去送死?!”
赤痕说到后面声音略有哽咽,他冲上前,一把抓起薄猎风胸前的衣襟,眼尾也泛起红色,“你告诉我,你究竟知不知道!只要你说‘不’,我就信你!”
薄猎风被比她高一头的赤痕轻松抓着衣襟提起,她略过赤痕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白无常还是一副呆滞的样子,绝代和鬼翼从阴影中站出,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盯着薄猎风。
“你倒是说啊!只要你否认!你否认……”赤痕狠狠抓着薄猎风精致的衣袍前襟,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随着薄猎风的点头,几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薄猎风知道他们想质问的不是这件事,可是不管是哪个,她都知道,并且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向前方的黑暗。她不想再骗他们了。也没必要再骗他们了。她创立阎王殿就是为了保护苏生和白秋水,为了护送百里安南一路直至这世间那最高的位置。现在一切实现了,阎王殿何去何从,昔日的部下如何看待她也无所谓了;最好是恨她吧,如果恨她,那就还有一口气能支撑他们活下去,支撑他们走过这段痛苦的战后岁月。
赤痕放开薄猎风,左手摸上那只瞎了的眼睛,右手握着赤天刃对准薄猎风,“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这条命,和阎王殿所有人、噩梦佣兵团所有人的命都是你救的。但欠你的,我们都还清了,以命抵命!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别了,‘蔷薇骑士’!”
言罢,赤痕转身就走,绝代和鬼翼的身影也隐没入黑暗中。只剩一个白无常,温柔而专注地抚摸着手中黑色的衣袍,眼神渐渐凶狠起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个骗子!骗子!!”
阎王殿随着这几人的分崩离析,宛如昙花一现,尚来不及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便消失在历史的阴影之中。
薄猎风退出这座人去楼空的府衙,她来到哪里,哪里就有离别。
她觉得伊安洛的诅咒起作用了,他离间的是百里安南和她,所以百里安南又将所有人从她身边剥离开来。她剥的巧妙,就像剥一颗毫无还手之力的洋葱,一瓣瓣分离开来,露出内里柔软多汁的芯部。
救命之恩、教养之恩,统统被解读成“利用”,薄猎风被百里安南描述成一个别有用心救了他们,把他们当做工具利用、培养,却只为了保护永夜城、为了辅佐百里安南上位、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的野心家。任谁知道救命恩人高高在上帮助自己,不过是为了把他们当作一把刀、一件可以随时放弃的工具,感激之情就可以在瞬间转化为滔天愤怒和恨意。
你救了我,不代表我就必须为你卖命。我可以是自愿的,但绝不能是被强迫的、被欺骗的、被利用的。
百里女王正是利用这一点轻易瓦解了整个阎王殿。
而推动阎王殿解散的,却是薄猎风自己。
百里女王说的没错,她救了这些孩子,确实怀有培养利用的心思,不然就不会和翼龙签订契约,不会轻易将他们视作家园的阎王殿作为筹码放弃掉了,更不会夺取黑无常花费无数心血建立起的稳定地位。
黑无常、暗羽、极夜门的人、百里军的高手的死亡,真的都是因为伊安洛埋下的魔晶炸弹吗?这些在乱世中费心费力的人,在统一稳定的国度却不被需要,这些高手的死亡真的都是巧合吗?
仿佛万事都尘埃落定,薄猎风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永夜城彻底空了,契约时间一到,翼龙自然会直接带着永夜森林的魔兽们通过传送阵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这样这个世界的灵力压制也会越来越强,飞升更会越来越困难。
苏生和白秋水在帮着苏尚浅重建圣甲城,二老有意回清风学院教书或去游历山水。争斗了半生,没了敌人,他们只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极夜门的两个门主一死一飞升,失去主心骨的极夜门人也在一瞬间仿佛从人间蒸发,原本就十分神秘的极夜门,要不是夜鸿临和夜鸿启两兄弟主动找上门,谁也不知道极夜门这个组织的存在。他们只是又退回了历史的阴影中了罢了。
夜倾城也死了。
她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薄猎风回到她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躺在床上放空自己。
夜倾城曾经让她去东部沙漠找一个人,可她为什么要去呢,她是薄猎风,不是文字之主,不是他们追逐的那个人。她只为了自己而活。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薄猎风的思考,是银面,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的薄猎风。
“你还在啊,阎王殿散了。我食言了,希望你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吧。”薄猎风看了银面一眼,又闭上了眼。
“我准备回家了。”银面面色古怪地看着又睁开眼睛的薄猎风。
“家?”薄猎风也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万俟家不是被万俟银一个魔晶炸弹亲手毁了吗,要不是这种能把一座城池一个家族轻松毁掉的魔晶炸弹,他们这次战争也不至于伤亡这么惨重。
“我……母亲的家。”银面冷漠的脸色有一瞬间缓和了一下,转瞬而逝,却被一直注视着他的薄猎风捕捉道了。
在银面直白生硬的诉述中,薄猎风拼凑出他复仇的真相。
多年前,万俟家族曾收拾过东边一个小部落,家主万俟空趁机抢了部落族长之女,将人带回来之后宠幸一段时间之后觉得腻味往后院一塞便不管不问了,只是在知道万俟银出生后赏了一笔财宝。修炼者子嗣稀少,故每个子嗣都十分受重视,只是这不详的阴阳眼减少了这份重视而已。
万俟银童年过的虽不算太过悲惨,也说不上快乐,衣食不缺,但也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若不是万俟银的母亲偷偷教会他族中秘术,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在这大家族中,少不了踩低捧高,暗暗欺压之事。对万俟银来说,他的童年没有任何身体虐待,只有精神虐待。没有玩伴,没有教育,没有接触到外界的机会。上有稳重备受瞩目的大哥,下有机敏聪慧的小弟,他像是一个透明人生活在一群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中,穿着别扭的衣服,说着别扭的话。
火种的种下是他母亲银姬重病那天,刚八岁的万俟银跪了一天一夜求当家主母为他母亲请炼药师看病,主母对其避而不见。
他闯进书房,求正在与各长老开会的父亲万俟空。
“银姬?”万俟空紧皱的眉头经侍卫提醒才松开,“小地方出来的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也上不得台面,没看我正有要事处理!”
万俟银被一脚踹出书房。后来炼药师虽是请来了,但因延误时机,他母亲没能救回来。
修炼者生病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
主母被意思意思惩罚了禁足三天,万俟银在他母亲棺木前跪了三天。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没有心思活到族人联系我的这一天。”银面俯视薄猎风。
薄猎风点点头。
“但是族人这次联系我,主动提起要请你去一趟。”银面又带着那种古怪的脸色看薄猎风。
薄猎风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奇怪。“主动?你没提过我?”
“对。”
两人面面相觑。
“我甚至想过他们其实是为了见你顺便联系的我吧。”银面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薄猎风挑挑眉,银面的族人是东部沙漠里的部落,而夜倾城也曾经让她去东部沙漠找一个人……这里面会有什么联系吗?
“后日封赏大典之后我便随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