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84、第二十六章·百里女王

　　薄猎风醒来的时候，距离决战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睁开眼，头下是赤寒山天丝玉枕，身上是薄如蝉翼却因内里填充五星魔蚕丝而冬暖夏凉的云绣锦被，屋里燃着赤冰白蓝，内里置有熏香，让整个空间充满云云绕绕的白雾，助人安眠。
　　但同时，空无一人。
　　岚翎在契约的作用下第一时间就知道薄猎风醒来了，他不紧不慢叫上了百里安南，又眼睁睁看着百里安南超过了自己，急匆匆如飞蛾扑火般扑向他的灵魂契约者。

　　一周时间足够现任大陆掌权者、新任女王百里安南整顿好一切战后事务，同时有条不紊地安排整个大陆进入新纪元。
　　通过百里安南，薄猎风知道了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薄猎风来的很及时，也在昏迷前完美地供给了何以默足够的灵力，将伤亡减小到了最小，即使这个最小也几乎让整个联盟全军覆没。而在她昏迷后接替她给何以默供给灵力的人如她所料，正是夜鸿启。
　　百里安南在一切结束后整理信息时才发现，夜鸿启曾经在混战中突然不省人事，而他出事的那一刻，正是夜鸿临死亡的那一刻。后来估计是感受到生命危险，才清醒过来协助薄猎风和何以默支撑庞大的植蔓。
　　可惜他支撑的时间远远不如薄猎风长，和他高深的实力完全不相符。
　　也正是灵力供给不足，在藏于端木主城之下的数十枚魔晶炸弹还没完全爆炸完毕，何以默召唤出来的植蔓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六剑以上的修炼者还好，他们可以御空飞行，可百里军中九成人都是六剑以下，在铺天盖地的植蔓消失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高温和爆炸吞噬，很多人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阎王殿和极夜门的人大多由精英组成，但还是比不上底蕴深厚的百里家族。可这巨大的差距，在毁天灭地的魔晶炸弹面前，都被骤然拉平。
　　曾经一枚魔晶炸弹摧毁了万俟主城，如今数十枚魔晶炸弹，将端木主城直接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也使盟军中的精英损失了2/3。
　　炸弹爆炸的那一刻，产生的不仅是巨大的高温和冲击波，还有迫人的高压、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溅起的高速飞屑、漫天尘土和尘土下熊熊烈火。从高空掉入翻滚的烟尘中的人，若还能有知觉，便会眼睁睁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自己，惨叫被掩盖在响彻整个天地间的爆炸声之下。
　　何以默在植蔓消失、灵力被抽空的那一刻便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极夜门其他人自顾不暇，分不出一丝心神来拉他一把。大陆最后的召唤师竟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少赤归、黑无常、暗羽……阎王殿全军覆没。
　　百里军活下来的也不过几个高层。
　　百里安南赢的太惨烈了。
　　薄猎风挑了挑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太大的意外。她只是有几点疑问，首先一个问题就是，夜鸿启明明实力超群，为什么没能支持何以默将这个召唤术延续下去。如果夜鸿启这里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那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十分完美了。
　　百里安南看了看薄猎风，又看了看岚翎。
　　“他飞升了。”岚翎淡淡道，是他发现了这个事实，并且告诉了百里安南。
　　薄猎风猛然想起那日震惊整个大陆的爆炸和接连飞升的白清明，再联系到这次数十枚魔晶炸弹集中在这么小的范围内爆炸和紧接着飞升的夜鸿启，明白了些什么。
　　恐怕爆炸引起的灵压变化会让这个世界将飞升标准一降再降，所以白清明飞升了，夜鸿启飞升了。如果她不能在将来合适的时间抓住这次机会，就将永远留在这个灵力渐渐枯竭、世界渐渐封闭的大陆。
　　而她预感到，这个时间不会很久了。
　　没给薄猎风太多思考时间，岚翎继续扔出一条爆炸性的消息，“还有一个问题，夜鸿临和伊安洛尸体里的灵魂……都消失了。”
　　薄猎风怔住了，百里安南愣了愣，紧接着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岚翎的能力她是知道的，既然他说夜鸿临和伊安洛的灵魂消失了，那就说明连他也不知道他们的灵魂去了哪里。非正规途径轮回……并且消失在魔晶炸弹爆炸和夜鸿启飞升之时……薄猎风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虽然薄猎风现在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是和她相处很久并且十分关注她的百里安南知道她这时正在沉思。可是最大的敌人都赶跑了，好不容易取得了胜利，她不想薄猎风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先不管这个了。连安哥哥，后天是个好日子，我已经安排人下去准备封赏大典，届时我就会封你为‘蔷薇骑士’，希望你以后……”百里安南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神变幻了一下，看似不留痕迹很快用相同语气接上了话头，“留在我身边辅佐我。”
　　可是百里安南关注薄猎风，薄猎风更是万分关注这个第三世的妹妹，她刚刚一瞬间的脸色变幻没有被薄猎风放过。岚翎很快感知到了薄猎风心底不爽的情绪。
　　他有些讶异，薄猎风人看似很好说话，与常人无异，可是实际上能触动她情绪的事物很少，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哪里让他的灵魂契约者不开心了。
　　薄猎风勾了勾嘴角，“第二个问题，联盟军损失这么惨重，恐怕有你不少手笔吧。真正的……百里女王。”
　　百里安南愣了一下，似是不懂薄猎风在说什么，“连安哥哥，你说什么？”
　　薄猎风不理百里安南，继续说着，“来到这个世界安南的付出怕是不小，但她想使用你的身体，还是要征得你的同意。我的安南妹妹那一世便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自然知道万人之上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而且她希望我无忧无虑地活完这一世，不必再受人挟制。而你的条件却是成为大陆霸主。”
　　百里安南听着听着，原本热情洋溢的脸，渐渐变得冷漠高傲了起来。
　　“没错，她助我铲除异己，收拢你和极夜门。可是她不在了呢？你是因为她才会帮我，而现在，你们稍微有点多余了。”
　　薄猎风自嘲地笑了一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还是没理解这句话啊……她还有多长时间？”
　　双方心知肚明薄猎风口中的“她”是谁。
　　“你在，她便在。”百里安南道。
　　薄猎风不知她的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只道自己累了，然后将百里女王赶了出去。
　　等到百里女王走远，岚翎才优雅地坐在了薄猎风面前。
　　“她……还在吗？”薄猎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
　　既然第三世的百里安南能追到这个世界入住这个世界中“百里安南”的身体，并且这个“百里安南”还存在，那就说明这具身体中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她的安南妹妹，一个是百里女王。而岚翎对灵魂的特殊感应，自然可以知道这具身体中另一个灵魂的去向。
　　岚翎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薄猎风看。薄猎风察觉到他的视线，看了回去。
　　表面一室沉默，实际只有两人知道，他们的精神世界波动多大，契约在两人暗暗角力之下微微动摇。
　　灵魂契约是上古传承的秘法，也是世间发明的第一种契约，古老、神圣、强大，同时坚不可摧。灵魂契约双方如誓言一样灵魂共存、生命共享、永不背叛，可架不住契约双方的离心。
　　契约再强大，效用再强，可终究只是一纸契约；它既可结成，也必然能解开。更何况薄猎风和岚翎之间的灵魂契约，早已在双方的漠视之下出现了裂缝。可那又怎样呢，没人在乎。
　　良久，薄猎风冷汗直流，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而岚翎依旧高贵优雅地坐在她面前，与之前并无二般。
　　岚翎轻笑一声，“呵，现在与我们刚见面的样子很像。只不过，你变了。”他微微眯眼，那双温柔如海的双眸里掀起惊天巨浪。
　　岚翎说的话让薄猎风恍惚了一瞬，回忆起多年前永夜森林中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彼时岚翎恢复真身为她解开禁制，她因没有灵力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岚翎依旧轻松让她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那个温柔、优雅、高大的男人渐渐和面前这位端坐在她面前面色不虞的男人重合在一起。岚翎一直没变，只是她从岚翎的外表走进了他的内心，又退了出来而已。
　　薄猎风还没从刚才与岚翎的角力失败中缓过来，她没开口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道，“不过是我现在才认识了你而已。”
　　岚翎没变，她也没变。只是她知道了，当初岚翎不惜陷入沉睡也要为他解开禁制，不过是因为被迫和她签订灵魂契约后担心她太过弱小而影响了他。如果不是在无意识情况下与她签订了契约，他根本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他沉睡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双方没有利益冲突，直到她要去永夜森林内环对战翼龙，他才拼命阻止自己。那时她以为岚翎在担心自己，颇为感动，后来她回想起来，才觉得岚翎大部分还是怕她死于翼龙之手，从而连累了他。
　　最终确定岚翎的本性是在苏生和白秋水出事的那天，她恍恍惚惚传送回家，遇见了很多人，见到了他们平时看不见的一面，更明白了岚翎的真实想法。他希望她为她找出封印所在，就算那时她遭遇大变，整个人浑浑噩噩，可是没死就好。对于岚翎来说，没死就好。没死就还有用处。
　　薄猎风不怪岚翎，不过像他一样将这个灵魂契约看的轻了而已。
　　见薄猎风许久不说话，岚翎冷笑一声，以为她是承认了，“她还在，不过被人强行从另一世界抽入这个世界，魂魄快要散了。下一次出现便是最后一次，好好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