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94 ...
-
十里亭。皇太极偕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等一众原出科尔沁部的后宫妃子、女眷,出迎科尔沁部大妃。一切仪仗就绪,大妃的队伍也步步临近。
车辇刚刚停妥,皇太极便亲迎至前。大妃从车内出来,她身着蒙古盛装,精神矍铄的样子,一脸亲切而慈祥的笑容。一见到这个新晋黄袍加身的女婿,顿时笑不打一处来:“怎敢劳皇上亲迎?”
哲哲忙上前搭把手,与皇太极共同将大妃迎下了车。
“漫说皇上,即便是当了玉帝,那不也还是额娘的女婿吗?”
大妃闻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她转头对身后的科尔沁次妃们道:“你们瞧瞧,我这女婿,又威武又孝顺,总是哄得我这么开心,看你们今后还敢讲我偏心是错吗。我不偏心他偏心谁!”
“额娘谬赞了。”
皇太极将大妃扶入亭内,歇脚备的茶果早已上桌。
“休息一会儿,额娘乘朕的轿子入宫吧,坐着舒坦些。”
大妃满意地点点头,她四下打量,看到一边站着的姐妹二人,忙问道:“这是寨桑最宝贝的一双姐妹吧。”
二人忙屈身上前:“哈日珠拉/布木布泰给祖母请安!”
“好,好,我有多久没见过你们了!”她左右手一边牵起一个,“咱们草原儿女就是这么漂亮,这么有灵气。今日就你两个陪着我,可好?”
姐妹俩点点头,又看了看皇太极和哲哲,得了首肯,才在大妃近旁挨坐了下来。
休息了片刻,皇太极便下令回宫了。大宴设于清宁宫,各亲王、贝勒府的福晋们早已等候于此,见皇太极与大妃到来,齐齐俯身请安:“皇上吉祥!大妃吉祥!”
皇太极恭谨地请了大妃,大妃忙招呼女眷们平身:“我一个老太婆,惊扰了这么多人,着实过意不去啊。”
哲哲引着大妃朝前走去,一边说道:“额娘快别这么说,都是儿女们应当应分的。再说您看看,莫说皇上的后宫,就是堂下各府的福晋,有多少是出自咱们科尔沁的。额娘您是科尔沁最为人尊敬与仰慕的女子,是科尔沁骄傲中的骄傲,是我们所有人的标榜。”
“我姑娘这张嘴也越来越甜了,当年做格格时可没这么能说会道啊。这都是皇上的功劳吧。”大妃笑意盈盈地看向皇太极,她对皇太极的满意与钟爱,全都写在脸上了。
皇太极笑而不语,请大妃入了席,下令大宴开始。
因为全是女眷,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畅聊着,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可是皇太极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其乐融融地与大家一起陪着大妃说话,还不忘时不时提点大妃,各人都是谁家的福晋,是谁谁的女儿或孙女儿,把大妃哄得极为开心。
海兰珠也在一旁静静地陪着,看着,她极少接触这一面的皇太极,在长辈面前全无素日里的威严与冷峻,始终是笑脸相迎,说话也全是挑了让大妃入耳中意的,而又不觉得是刻意逢迎,句句都在情在理。
“姐姐是天聪八年嫁到大清的吧?”
突然被大妃提问,海兰珠愣了一下,马上回道:“正是。”
“妹妹呢?我记得更早些吧,是……”
布木布泰赶忙答道:“回大妃的话,臣妾是天命十年来归的。”
“呦,还是天命年间的事儿了。”大妃感叹道,“可有子嗣了?”
布木布泰面色稍冷:“臣妾仅只育有两位格格,未得男嗣。”
哲哲听到她们的话题,忙说道:“大妃有所不知,庄妃育有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如今交由宸妃抚养。”
“却是为何?”
“是皇上的意思。三位格格都尚在幼年,故让暂时没有子息的宸妃帮个手。都是自家姐妹,倒也好得很。”
“原来如此。”听说是皇太极的意思,大妃自然不会多言。她虽人在草原,对海兰珠的事也是略知一二的,心头倒也颇感怜惜。她就势拍了拍海兰珠的手:“说不定还是个招弟的格格呢。到时得偿所愿,可得感谢你妹妹。”
“大妃说得是。”海兰珠点头回道,又看向一旁的布木布泰,她脸上笑意未退,可眼神中的凄冷落到海兰珠心中则更为冰凉了。
————————————————————
一场热闹而不失温情的家宴,很是让大妃觉得窝心。吃过饭,看过戏,哲哲自然是将大妃安顿在清宁宫与她同住。
皇太极也陪了整整一天,回了关雎宫,海兰珠早已让采苹备下了茶果小点。两人又随意吃了些,早早就了寝。
次日一早,采莲便过来传话,让海兰珠前往清宁宫。皇太极还在半寐之中,朝她说道:“今日还有政务要处理,你且转告大妃与哲哲,我晚些时候再过去陪她。”
“知道了,皇上再睡会儿吧。臣妾先过去了。”她为皇太极掖好被角,又放下床帘,才转身随采苹离开。
清宁宫一大早便已是欢聚一堂。
“人老了,觉少。我让皇后不用去吵你们。年轻人难免嗜睡些,可她非让人唤了你们来。既然都到了,不如就照皇后说的,同去花园走走吧。”大妃一脸慈祥地看着几个小辈。
“祖母哪里话,您大老远从科尔沁来,难不成尽守着咱们睡觉了?”布木布泰说道。
海兰珠也应道:“是啊,如今园子里虽说不上百花齐放,但是紫薇、茑萝、翠菊、葱兰都开了,亦是姹紫嫣红的,更胜春·色呢!”
“这么多花,那我定然是要去瞧瞧了。”
“对了,祖母,皇上特地嘱我向您致意,他今日还有政务要办,恐怕要迟些时候才能来问安。”
“无妨的,无妨的。咱们女人家去赏花散步极好,多个男人倒是不便了。”大妃笑道,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
哲哲忙命人拿来披风,亲自给大妃披上,道:“入秋了,天凉,额娘多穿些。”
大妃点点头,依然是海兰珠和布木布泰一边一个搀着,服侍着她朝花园行去。
花园里果然是尽目的缤纷,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或花团锦簇,或星星点点,幽幽的香味随风入鼻,令人心旷神怡。
“真是美丽得紧呀。”大妃感叹道,“咱们草原上虽有些无名的小花,但淹没在漫山漫野的青草之间,哪有这般分明,这般鲜艳?”
“额娘,话不是这么说。红花也需绿叶衬才更出挑。在茫茫原野中顽强生长的花朵不是更加独特吗?如今这些个花儿全聚在一起,互相的争奇斗艳,互相攀比着,倒是各自都失色了不少呢。”
“你这话说得倒有些意思。”大妃细想来,越觉赞同哲哲的看法。
走着走着,大家驻足于一片黄色的花海之中,大妃问道:“这是菊花吧?”
“正是。”
“听说汉人中,颇多文人都爱这菊花,留下的诗词字句也不少。置身这菊园之中,倒也有些想附庸风雅一番,”大妃笑吟吟地朝海兰珠说道,“早年常听你阿玛提起你最爱读那些汉人的圣贤书。素闻你是汗宫里出了名的才女,可否吟上两句品菊的诗来听听?”
“臣妾不过是闲着,略识了几个字而已,哪担得起什么才女之名啊。”
“你就别谦虚了,”哲哲道,“既然大妃有雅兴,你且吟几句,权当助助兴。”
“是。”海兰珠应道,“臣妾读过的诗里,记得最早以菊花入诗的是东晋时候一位叫陶元亮的诗人,他最闻名遐迩的一首有关菊花的诗,道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讲的是,诗人弃官归隐后的闲逸生活,远离人世的纷繁杂尘,每日以菊为友,以鸟为伴,自在而脱俗。”
“我倒是不懂这诗中之奥妙,只觉你吟来琅琅上口,甚是好听,”大妃赞许地看着海兰珠,“的确很少有草原女子有你这般才情。”
海兰珠淡然一笑:“大妃谬赞了。”
“走了这半天,倒有些乏了。”
哲哲说道:“那去亭子里坐坐吧,我已让下人备上了茶果点心。”
“好。”大妃点头,“哦,对了,我还想见见姐妹俩的三位小格格呢。”
哲哲听闻,立马传了旨,遣了人去接。
行至凉亭,茶果已摆满了桌子。雅图、阿图、还有月儿也由教养嬷嬷领着赶了过来。
“哎呦,这就是我的三个小重孙女儿啊。快来,快来让我看看。”大妃一一抱了抱她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可爱,一个比一个水灵呀。”
哲哲扶了坐:“额娘,您坐下歇歇。这些小点都是膳房用园中之花果制成的。您尝尝是否可口?”
大妃拿起眼前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尝了尝:“很香甜啊,这是什么?”
“这正是用菊花,加以蜂蜜、雪梨制成的糕点。”
“不错,这丝丝菊瓣甜而不腻,还有淡淡幽香。”她边说着,又分给了三个小格格一人一块,“你们也吃吃。”
三个小人儿开心地吃起来。
大妃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叮嘱道:“慢些吃,还有呢。”又向众人道:“你们也吃啊,别光看着我,倒让我老婆子也不好意思吃了。”
众妃嫔闻言,纷纷拿起近旁的糕点,品尝了起来。
“咦,妹妹你吃的这是什么呀?煞是好看呢。”
布木布泰闻言,赶紧挑了一块,递到大妃嘴边:“这是金橘制成的蜜饯,可生津解郁,理气止咳,祖母可多食些。”
“好吃,倒也不难嚼。”她说着,又自己拣了一颗,“姐姐怎么不吃些?”
海兰珠有些不适,原不想吃,听大妃问话,只好胡乱拿了一颗,可刚到嘴边,胃里翻滚的味道更让她不舒服,一阵干呕,惹得旁人纷纷侧目,连一旁玩耍的月儿都跑了过来,凑到她身边,直叫额娘。
大妃也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海兰珠歉意地摆摆手,还不忘哄着月儿,然后又紧着回了话,“许是夜里受了凉,稍有些不适。”
“这孩子素来体质弱些。”哲哲也从旁解释,倒不是不关心海兰珠,而是为了宽大妃的心。
“你们啊,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大妃语重心长地说道,“女人啊不关心自己,难道还等着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男人来关照你?莫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再讲究也于事无补了。”
“额娘教训得是。”
“还有你,如今是后宫之主,后宫女眷们的桩桩件件都系于你一身,你且得多担待些,才不负皇后二字。”
“谨记额娘的教诲。”哲哲恭敬地听着,说着便要宣召太医,立时来看。
“不用了,皇后,臣妾过会儿自行传召太医便是。”海兰珠深恐自己影响了大家赏花游园的心情,“都怪臣妾自己不小心。”
“算了,即刻召了太医来,也好让额娘安心。”
“正是,正是。”大妃满目慈爱地看着海兰珠,她本就清瘦,如今更觉孱弱了,“早些看看,早把病根断了。”
太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想皇后、大妃请过安,便请了海兰珠的脉。
太医仔仔细细地把了又把,不时皱眉、凝神又点头,终于有了定论,才恭敬地走到一旁,朝哲哲跪着回话道:“奴才回皇后娘娘的话,宸妃娘娘并非有恙,是喜脉。”
“你说什么?”哲哲激动得拍案而起,“再说一遍!”
“奴才向皇后娘娘道喜,宸妃娘娘有孕了。”
哲哲扬了扬手,令太医退下。
一旁的海兰珠还愣在当场,大妃倒是早已乐不可支:“多亏传了太医来吧。孩子,你有身孕了,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大妃似乎比海兰珠还开心,来盛京不仅受了如此款待,还得见如此喜事,真是心情大好。
哲哲却有些紧张,毕竟海兰珠是小产过的人,她问采苹道:“怎么之前没一点一样吗?”
采苹赶忙跪倒:“回皇后的话,宸妃娘娘之前是稍有些恹恹的,不怎么爱吃食,奴才也……也只道是着了些风寒。”
“你也太不谨慎了!本宫让你去服侍宸妃,就是看你老成稳重,可你对主子怎么就这么不上心呢?”
“奴才……奴才知错了,请皇后责罚。”
“皇后,请不要责怪采苹了,都是臣妾自己不留心。”海兰珠劝阻道。
“起来吧,快去给你主子拿件厚点的褂子来。”哲哲将诞育男嗣的期望立马放到了海兰珠身上,“宸妃,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为皇上诞育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这可是皇上即位后的第一个儿子。”
“我看保准是个儿子,”大妃也附和道,她拉过一旁的月儿,亲昵地拍着她的额头,“我就说这个小格格是个招弟的主儿吧。”
“什么,什么叫做,招弟的主儿啊?是——是额娘要有,有弟弟了么?”月儿怯生生地问,她口齿还不怎么清楚,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看得真真的。
“是呀,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得了大妃的夸奖,月儿又凑到海兰珠身前,指着她的肚子问道:“额娘,额娘,弟弟是不是在你这儿?”
海兰珠恍惚地点了点头,她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晕晕乎乎的,哲哲沉重的期望更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只得想法子逃脱:“大妃,皇后,臣妾实在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也好,风也渐起了。采莲,你伺候宸妃先回宫吧。”哲哲安排采莲送她回关雎宫,又道,“一会儿还得将好消息告诉皇上呢。”
于是,海兰珠带着月儿,在其它后妃或艳羡或妒忌或嫉恨的眼神中,快步逃回了关雎宫。
————————————————————
海兰珠从未想过她还能有身孕,这天大的惊喜着实让她颇为意外。她让玉嬷嬷带走环绕在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月儿,想好好地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才刚刚闭上眼,便听得屋外通传皇上驾到,她只得赶忙从床上下来。采苹开了屋门,皇太极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
“皇上吉——”海兰珠正要俯身,被他一把接住。
“快让我看看,”他把她扶到床边,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小腹,“有动静吗?”
海兰珠不由噗哧一笑:“才刚刚怀上,哪就能有动静啊。”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皇太极还是自顾自地将头轻轻枕到她腹边,嘴里念叨着,“上天真是待我皇太极不薄啊。”
他又兴奋地握住海兰珠的手,问道:“想吃什么?要准备些什么?统统告诉我!”
“最近什么都不想吃。”海兰珠淡淡笑道,“皇上不用太心急,十月怀胎,可以慢慢准备。”
“是啊,是啊……”皇太极点头叹道,喜悦的神情忽然有些黯淡。
海兰珠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她,“只是苦了你了。十月怀胎可不是轻松的事儿,你的身子又素来不太经得起折腾。”
“皇上,”她的手抚上他的面庞,用手指轻轻晕开了他紧锁的眉间,“我知道的,我们的心中都很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只是……所以我一直也不敢说,而您怕惹我难过也从来不提。如今,既然上天让我有了孩子,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一定会好好地将他生下来。”
“海兰珠……”皇太极紧紧抱住她,“我们真的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朕要有皇子了!”
她亦紧紧回抱了皇太极,这是头一次,海兰珠如此欢欣鼓舞,觉得自己承恩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报之万一,成全他的小小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