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82、82 她感到她的

　　战争的残酷果然是哈日珠拉无法想象的。光是在皇太极身边听着时不时传来的战报，她便已经胆颤心惊了。

　　数日里，哈日珠拉与素锦装扮成近侍的模样待在皇太极的营帐里，一直未引起什么怀疑，连代善、多尔衮等人都未觉出什么异样。只是每每看到有受伤的士兵来报，哈日珠拉几欲颤栗的样子还是引起了些许侧目，不过有皇太极在，自然无人敢多问。

　　战斗终于进入白热化，察哈尔林丹溃败而逃。多数的贝勒、臣子都认为穷寇莫追，但皇太极却采纳了几位年轻贝勒的意见，坚持一击到底，甚至决定亲自带着多尔衮出战。

　　得知皇太极要亲征，哈日珠拉一整天粒米未尽，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素锦怎么劝也没有用。

　　“这是怎么了？”

　　哈日珠拉回过脸，皇太极凝视着她，她的目光与他交汇。

　　她没有回答。

　　“是不是担心我明日之战？”

　　她的肩膀有些颤抖，他伸手抬起她的脸，让她不逃避。

　　“可不可以不要去？”她这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他抱紧她，用温润的声音安慰她：“傻瓜，这有什么可怕的。败军之将，不足为惧的。”

　　说着，他绵密的吻落在她晶莹的泪滴上，再度揽她入怀，直到她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

　　“你如此为我担心，我真的很高兴。”

　　“见我担心，有什么好高兴的。”见他成竹在胸，她才放心不少。

　　“说明你在意我啊。”

　　“您倒是高兴了，只怕我该要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皇太极听她这么说，更是喜笑颜开：“都承认我是夫婿了？”

　　哈日珠拉本来只是随口引了句诗，说出口才发现不对劲，却已经收不回来了。

　　被皇太极逮到话柄，她心知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本想用一如既往的招数蒙混过关，可皇太极这回却没有打算轻易罢手，他甚至扬了扬手示意一旁服侍的素锦退下。

　　他欺近哈日珠拉的面颊，趁她还在说错话的懊恼之中，突然吻上她的唇。

　　一计吻深而长，几乎夺去哈日珠拉的呼吸。她从天旋地转，渐渐地，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飘忽空灵的状态。她感到她的世界陷入某种停顿里，满是惊奇与炽烈。

　　直到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可是，她的心底却浮出一个声音在说，她愿意溺在刚才那般一切都骤停的瞬间里。

　　她看着皇太极，不敢出声，见他再度欺近，她下意识地护住胸口，退了退。

　　皇太极啄在她的额头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有些慌乱的她，柔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等到光明正大的娶了你，才好好要你。”

　　哈日珠拉语塞，头几乎埋到胸口。

　　皇太极微微叹了口气：“你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快走出营帐，忽然开口叫他：“大汗——”

　　他回头。

　　她与他对视着，半晌才继续说道：“明日，请一切小心。”

　　一切如皇太极所料，察哈尔林丹在八旗将士的追击下，狼狈地向西北逃窜。皇太极见其已是溃不成军，遂下令大军入驻归化城，以作休整。对察哈尔部的完胜，彰显了八旗日益强劲的实力，也昭示属于大金的时代，指日可待。

　　归化城中，大战过后，昔日繁华的城镇此时也尽显萧索，尽管在皇太极看来，这一切的惨淡景象不过是迈向成功的前奏，统统都是值得的。

　　在归化城中整饬军队，皇太极也乐得偷闲，起意要带哈日珠拉出去转转。

　　“骑马？”哈日珠拉果然不太感兴趣，听到这俩字就退避三舍了。

　　“蒙古姑娘，有几个像你这样，听到骑马就犯怵的？”皇太极笑话她，“以前你不爱骑马，定然是没有遇到好师父。今时有我教你，肯定让你喜欢上骑马。”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走吧。”皇太极兴致勃勃地领着她朝马场行去。

　　虽然心有余悸，但见皇太极兴致盎然，哈日珠拉也不好拒绝，一路跟他来到马场。

　　皇太极不着急着骑，先精心挑选了一匹精良温顺的纯血母马，牵到哈日珠拉跟前。

　　“来，它是你的了。”他拉起她的手，一同轻轻地抚上马背，“它跟我的坐骑嵩云是一脉血缘。”

　　“嵩云？”她挑眉，“可是李义山《寄令狐郎中》诗中之字眼？”

　　他点点头：“那时正在病中，父汗送了我那匹马，所以我随口取了个名字。”

　　哈日珠拉若有所思，心头默念了一遍李商隐的《寄令狐郎中》，“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其实这诗跟生病也没多大关系啊，她想。

　　他打断了她的思路：“对了，它还没有名字呢，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
　　“那，就叫双鲤吧。”

　　“也亏你想得出，给马取个鱼的名字。”话虽这么说，但皇太极已然对着马叫起了它的新名字，“双鲤，以后海兰珠就是你的主人了，要好好听话！”

　　哈日珠拉见皇太极煞有介事的跟马说话，忍俊不禁，但说也奇怪，给马儿命了名，她莫名地觉得与它亲近了许多，仿佛双鲤瞬间成了她的朋友一般。

　　皇太极将双鲤交给她，又让亲兵将嵩云带过来。二人牵着马，朝马场坡下的平地走去。一路上，皇太极细细地给哈日珠拉讲解了骑马的要领，又亲身示范了一遍，才让她上了马。

　　“其实我以前也骑过的……”哈日珠拉嘴里嘟囔着，可上了马背，她的心脏突突乱跳，手中的缰绳也拽得死死的。

　　“放松点。你紧张，它也会紧张。”皇太极上了马，又一齐拉住她的缰绳，带了她一段。

　　哈日珠拉按照他交代的要领，慢慢地适应了一阵，渐渐地，双鲤便能跟上嵩云了。

　　马背上的哈日珠拉头一次觉得，原来自由的感觉离自己如此之近。驰骋在草原上，呼吸之间都是自由的气息，自由的旋律。此刻，她才明白了，皇太极一定要带她来骑马的原因。

　　“学得不错，快跟上！”皇太极策马扬鞭。

　　哈日珠拉也放开了胆子，与他并驾齐驱。

　　夕阳的余晖下，二人二马，相映成趣，仿佛没有皇太极与哈日珠拉，也没有嵩云与双鲤，只有一方辽阔自由的天与地。

　　“那边的山头怎么好像很热闹？”两人听到临近山头传来阵阵吆喝声，哈日珠拉好奇的问。

　　“诶——”

　　刚刚才打过仗，情况不明晰，皇太极刚想劝她别过去，可她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他便没再阻止她，紧紧跟上了。

　　“大汗，快看！好像是哪个部落在办那达慕大会呢！”哈日珠拉在山头上奋力地朝他挥手，山窝里，有个蒙古部落正在聚会。从离家开始，她已经很多年没经历过那达慕大会了，难怪她如此兴奋。

　　那达慕大会是蒙古部落一年一度的盛大集会，也是蒙古汉子一展身手的大好舞台，人们聚在一起，骑马、射箭、摔跤，较量着，欢呼着。虽然战争刚过，但是似乎并未妨碍这个部落举办那达慕大会。

　　哈日珠拉还想往近靠，皇太极忙快骑了几步，拦住了双鲤。

　　“别再往前了。不知是敌是友，就在这看看吧。”

　　听他这么一说，她心中了然，但观看的兴致却丝毫未减。皇太极只好陪她下马，一同欣赏正在进行的比赛。

　　其实，哈日珠拉对这样的比赛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以前自己的部落举办时，她也不见得会去凑个热闹。不过此时，她忽然觉得，像那达慕大会这样的集会透出一种勃勃生机，哪怕生活多么艰辛，哪怕战争刚刚来过，但人们总是如此坚强的活着，不屈不挠，所以她才饶有兴致地驻足观赏。

　　“大汗，您南征北战，不觉得辛苦吗？”

　　哈日珠拉难得的，主动上前，牵住皇太极的手，却很快被他紧紧反握住。皇太极打量着她，锁住她的眼眸，仿佛在思索她何以问他一个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他终于放弃自己去探寻，直直地问出来，有时候，他还真是弄不清她的脑袋里突来的想法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没有战争，是不是大家就可以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开心安逸，无所畏惧。”

　　他明白她对战争的恐惧，以及对平静生活的向往。他也不愿向她去述说过多的部落、民族甚至国家间你争我夺的残酷现实与堂皇的道理。他喜欢她这样的小心境，正是他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

　　皇太极于是答她：“我想说，不出十年，天下百姓定然都能过上如此安稳的日子。”

　　他握紧她的手，一同牵着马在草原上踱着步。她不再问，他也不再说。

　　天空，撇下一抹残阳，渐渐变得昏暗。所谓的黎明，也许正在这样渐浓的暮色之后，于哈日珠拉而言，穿越这样的黑暗仅仅只需要一双如此温热的手，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