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77、77 鸳鸯可羡头

　　近来，皇太极频频得报，明廷一方面派祖大寿等人修筑大凌河城，加固宁锦防线，另一方面又派兵出锦州北上，图谋后金领地。诸贝勒大臣纷纷提议，应出兵速往，皇太极遂决定亲率大军西进。诸贝勒也几乎倾巢出动，连莽古尔泰也主动请战，多尔衮等年轻贝勒贝子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同时，皇太极谕令蒙古科尔沁、奈曼、敖汉、土默特等部也迅速前往集结，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出征前的布置紧锣密鼓，皇太极也不得空来别院，倒是莽古尔泰独自又来了。他行色匆匆的，也并不进屋，在院门处猛然间扶住哈日珠拉的肩膀，吓得素锦赶忙关上院门，哈日珠拉挣脱不得，一时只好由着他。

　　“我想过了，不管从前怎样，从今天起，你能不能给我和他一个平等的机会，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都重新开始？”

　　哈日珠拉面色凝重，缓缓说道：“从前，奴才总是犹犹豫豫，以为这样便能求得内心的平静与周遭的和睦，然而，时至今日，奴才才明白，这样做只会伤人伤己。三爷，您与奴才之间，早已是前尘往事，您对奴才的好，奴才感佩于心，只是今后，三爷是三爷，奴才是奴才。这样，才最好吧。”

　　哈日珠拉的话，一字一句，重重地击打在莽古尔泰的心上，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两步离开了别院。

　　希望战场能让他找回曾经的自己吧，哈日珠拉心想。

　　天聪五年七月，出征的号角终于吹响，八旗将士浩浩荡荡地向大凌河进发。哈日珠拉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为皇太极祈祷，为莽古尔泰等一众将士们祈祷，不奢求他们沙场胜敌，只愿他们平安归来。

　　大凌河一役三月有余，哈日珠拉闲下来，又过上了独自蛰居于别院的恬淡日子。时而去宫中跟哲哲请安，但总是避及皇太极的话题，知道他在前线安好，哈日珠拉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布木布泰似乎与她越来越疏离，在宫中碰到，也只是点头而过。

　　入了秋，宫里传来消息，大汗不日凯旋。哲哲已在宫中着手准备庆功宴席，有布木布泰帮手，哈日珠拉自觉帮不上什么忙，索性踏踏实实在别院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去多过问旁的事情。

　　是夜，秋风送爽，秋蝉的流音也渐渐隐去，哈日珠拉走到院子乘凉，暗自踱着步，行至大门前，她恍恍惚惚的，随手开了门。

　　门外，一身戎装的皇太极正举起拳头准备叩门，见门忽然打开，不由呆住。

　　哈日珠拉眼睫低垂，一抬头正对上皇太极讶异的目光，额头上还浸着涔涔的汗水，身后的卫兵牵着他的马，可以想见是一路疾驰而来。

　　“这可算得是心有灵犀吗？”皇太极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哈日珠拉，将她在怀中紧了紧，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还没来得及回宫，先绕道来看看你。”

　　“这样不妥吧……”哈日珠拉听他这么说，深觉不安，想推开他，却被死死抱住。

　　“别动。我就待一会儿，这就走。”皇太极霸道地打断她的话，“再说，我是大汗，谁敢管我！”

　　哈日珠拉少见他这么任性的要求，有些好笑，但又不敢出声，只得让他这么抱着。他默默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松开，恋恋不舍地说道：“我回宫了。会再来的。”

　　哈日珠拉乖巧地点点头，挥挥手道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醉人的夜色中。

　　次日，宫中大摆宴席，庆祝将士们凯旋。哈日珠拉虽意兴阑珊，但又不得不出席，如今她的身份甚为尴尬，一路上不断有各府的福晋们指指点点，她只能置若罔闻，只不过布木布泰的冷漠，却始终让她无法释怀。她一言不发地依照哲哲的吩咐坐在近旁，强迫自己忽略掉所有的目光，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所有的喜庆与喧嚣都不属于她。

　　不过，让哈日珠拉感到奇怪的是，宴席上，她没有看到莽古尔泰，她记得从前，他最爱这热闹的场合。贝勒席上，代善、多尔衮等主将都在，连拘禁于府中的阿敏也在，惟独不见莽古尔泰。

　　哈日珠拉心中疑惑。这疑问一直待到宴席散后，回了别院，皇太极夤夜到访时，哈日珠拉才得以知晓。

　　“大汗今日似乎并未多饮。”哈日珠拉让素锦奉上醒酒茶。

　　“你不也没吃什么吗？”皇太极微微一笑，关切地问，“可是让你不自在了？”

　　她摇摇头：“大汗是担心我，才特地过来的吗？”

　　“不全是，就是想看看你。”他的直白让她顿时红了脸，可他偏偏爱极她这羞赧的样子，“整晚上都见你闷闷不乐的。”

　　“哪有。”哈日珠拉别过脸，伺机问道：“对了，大汗，今日宴席之上，怎么不见三贝勒爷？”

　　此言一出，皇太极眉头骤然一锁，威严的神情使得哈日珠拉打了个冷颤。还是不该多问的，她想。

　　皇太极叹了口气，道：“战场上有点儿分歧，他正赌气。”

　　这显然不是“一点儿”分歧，哈日珠拉暗想，但她没有胆量再追问，支吾着应了一声，接着，又试探着道：“夜色很浓了，大汗要不要尽早回宫休息？”

　　“今日就在你这儿歇息吧。”

　　皇太极突如其来的这么一答，着实让哈日珠拉不知所措了。

　　他满意地再次看到她慌如惊弓之鸟的可爱样子，朗声笑道：“放心，只是借你这儿住一宿，我实在没那个力气再折腾回宫了。”

　　“那……大汗请便吧。”哈日珠拉说罢便要退出去，将主卧房让给他，却被皇太极飞快地拉住了。

　　“我又没带贴身侍女，只能劳你大驾了。”

　　见他这般耍赖，哈日珠拉好笑而又无奈的，吩咐了素锦打水，并亲自为他洗漱，更衣。

　　好容易服侍了皇太极躺下，他却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再陪我一会儿。”

　　她依言，坐在床榻边，看着他渐渐入睡，呼吸也变得沉重而均匀。她费了些力气才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没想到他睡梦中也有这样的力气。

　　哈日珠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不觉充溢着一种满足感，如果时光就此停住，她也会觉得不虚此生。她忽想起李商隐的一句诗来——“鸳鸯可羡头俱白，飞去飞来烟雨秋”，细细吟来，此时此刻更体会了个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