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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官人干干笑了两声:“胡胡,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就跟着你们过来了。”胡不举答道:“我那天跟丢相公了,恐怕是他撞上了你,跑得比平时还快。我明明见了他往山上来的,却在周边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后来就见到你们上山了,于是跟着进了山庄。”
“既然昨天就已经跟过来了,怎么不来找我?”
“我听到你们在说那牡丹三绝的事情,就知道是因为我闯下的祸了。”胡不举面露愧疚羞赧之色,垂下了头。“官人,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娘也不会对你发脾气,故意要为难你。”
其他三人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王官人之所以要找那牡丹三绝,并非如他所说是他自己得罪了他娘,而恐怕是因为胡不举犯了什么错。现下见这胡不举追着王相公到处跑,两个人当时必定也不在家里,王夫人只有把怒气都转移到王官人身上了。三人均想,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窝囊,却还有几分担当,明明是义妹的错,却一股脑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不必多想,这事既然做哥哥的担下了,你就不必多操心,还是追相公去吧。”王官人温柔地揉了揉胡不举的脑袋,却不小心把她头上的发簪弄歪了,微微一怔,伸手抽出她的发簪,目光又柔了几分:“真是个长情的孩子,明明是个清冷性子,却到哪儿都一定要穿着艳色的衣服,头上还必定簪着这根算筹。”
三人这才注意到,那发簪竟是一根细细长长的算筹,若是金玉所制,胡不举簪在发上也还能理解,偏偏却只是一根普普通通铁制的算筹,大概是年岁久了,还有着锈迹,殊无精美之处。
胡不举脸红了红,没有伸手接过那算筹,只说:“官人,我本打算这次追到相公就跟他说近期内不会再追着他了,有些事情得回去一趟。你若是见了他,替我将这算筹给他,他应是知道我事情一了,早晚会去再找他的。”
王官人似是吃了一惊:“是什么事这么重要,让你放得下相公?不如你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去解决。”
“多谢官人,这事别人帮不了我,只能自己做。”胡不举脸却是更红了。
王官人一时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最终长叹一口气,收起了那根算筹:“大哥知道了,此间事一了,便找人送你回去。对了,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昨天没来找我?总不该是因为自己闯了祸要大哥替你收拾烂摊子,不好意思来找我吧?”
“官人,你虽然执意要自己扛下整件事情,但我既然已经不用忙着去追相公,自然也就应该尽我所能帮帮你。我并没有料到天香夫人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要送你们一株翡翠牡丹,原打算是踩好了点子告诉你们,就带你们一起去取的。那地方不太好找,是因为用了奇门遁甲之术在外面布了阵。先前还有人在看守,现在天香夫人去世,她女儿又晕倒了,肯定已经没有人了。既然这位姐姐和敛情姑娘有些误会,我想我们也不便在此多留,不如直接取了牡丹早些离开。”
孟无忧苦笑着挠了挠头:“胡姑娘,你想的很周到,都是我不好,害了天香夫人,也害了敛情姑娘。”虽然刚刚胡不举替自己开脱,她却依然心里愧疚难受。
可能对于天香夫人来说死的确是一种解脱,然而她的死毕竟是由自己间接造成的。天香夫人这一死,敛情就当真无人可以依赖了,再加上心仪的男子心里根本就没有她,甚至可以说是利用她才与她虚与委蛇,恐怕会很难熬过去吧。
想到师兄居然有了心仪的女子,孟无忧没来由地又是一阵苦闷,恨不得也跟敛情一样晕过去算了,什么都不用管。只盼再次醒来之时,这些事情都与己无关。
“姐姐不必过于难受,平素性子看起来越好的人,遇到打击便越容易发狂,倒是如敛情姑娘那般直来直往的性子,终究是能承受过来的。刚刚天香夫人离世的时候,这山庄里的人哭得是真伤心,一定对敛情姑娘也有很深的感情,会好好照顾她的。”胡不举冰雪聪明,一眼看出孟无忧心中所担忧之事,面容虽依然沉静,音色却温柔了许多。
“胡姑娘,多谢。”孟无忧感激地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快些动身吧。这地方,我们的确不便久留。”
其他几人也跟着点头。
胡不举留恋地看了一下刚刚天香夫人被抬走的方向,眼神中微有遗憾之色。王官人见她露出这等神色,知是她老毛病又犯了,苦笑道:“胡胡,你刚刚自己也说了,这庄子里的人对天香夫人感情很深,不会允你解剖她的遗体的。”
孟无忧刚刚还觉得这小姑娘善体人意,听王官人这么一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金诚和龙泽灵的表情,同样没好看到哪里去。
“可是我真的好想看看那些翡翠珠子到了她身体里是什么样啊……说不定真有什么异能可以萌芽开花,只是天香夫人不知道该如何照料……”清浅的声音略带困惑,又有着几分好奇,语调天真无比,却让听的人起了一身冷汗。
王官人只能嘿嘿笑了两声:“诸位不要与我家小妹见怪,她是个学医的,解剖遗体研究死因是她素来的习惯,并没有什么恶意,可别被吓到了。”
其实已经被吓到的三人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被吓到。
“胡胡,既然你已经找着了方位,就带我们过去吧。金兄,烦你带着我,龙龙带着无忧,用轻功过去快一点,迟了的话守卫的人会回去那地方。虽然天香夫人已经允了要送我们一株牡丹,然而以我们现下的身份,若与山庄的人碰面未免尴尬。”
众人均表示同意,当下便如王官人所说,龙泽灵背上孟无忧,金诚一把提住王官人的衣领,两人施展轻功尾随在前方带路的胡不举而去。
不一会儿工夫,胡不举便在一片密林中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这里布了阵,你们跟好我,虽然没有机关,然而走错一步就会绕回原地。”说着,便小心地踩开步子往前走去。除了王官人之外,其他三人见这小姑娘不仅会医,还通奇门遁甲之术,心下都不禁暗暗佩服。
跟着胡不举走了约有一刻,前方居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亭子,要比普通的亭子足足大上一圈儿,更奇的是,亭子中间的地面居然全部被挖空,露出黄褐色的土壤,二十株栩栩如生的翡翠牡丹,便种在那土壤之中。
众人上前细看,只见那翡翠牡丹果然巧夺天工,几可乱真,墨绿色的叶子是以深色翡翠雕成,层层花瓣由内而外颜色由深至浅,玲珑剔透,透过每片花瓣都可看清前后每层的花瓣,层层不同颜色深浅的翡翠花瓣相互映衬,花蕊更是由金丝制成,美不胜收,竟不似凡间应有之物。尤其是花瓣虽为翡翠所制,却不知为何柔软莹润,竟如真的花瓣一般也会随风颤动,只不过结实了许多,不会轻易掉落。
那翡翠花瓣居然也是能吸露水的,此刻朝阳初升,阳光洒在晶莹的露水和花瓣之上,熠熠生光,单只一朵花便是华彩绚烂,精美绝伦,更莫提二十株翡翠牡丹一同盛放,此情此景之绮丽,真乃众人平生难以想象。
这摄人心魄的美让众人一时竟看呆了,只胡不举毕竟先前已见过一回,最先定下了神:“我们挖下一株翡翠牡丹,赶紧离开吧。”
王官人点头,蹲下身便去挖,胡不举拔出背后一直背着的大刀,说道:“官人,你到旁边去吧,我用刀来,这样比较快。”
王官人讪讪地退到一边,很清楚自己在体力活上的确是各种无能。
其他三人此刻再次被胡不举震住了。之前还没留意到她背后背的是什么,此刻才看清是一柄长长的大刀,怎么看怎么与样子娇小柔弱的胡不举不相称。一个小姑娘偏生要使一把大刀,看起来真是有几分滑稽。然而胡不举一把看来厚重的大刀使起来却毫不吃力,三两下便把一株翡翠牡丹挖了出来,却原来带着一个花盆,是连花盆一起埋在土里的。
孟无忧知道这里是临珏的坟墓,蹲下身将刚刚胡不举挖出的土尽数拨回去,又从旁边弄了一些土填满原来花盆在的地方,起身用脚踩平,才拍了拍手,躬身拜了三拜。其他人见状,也默默拜了三拜。
孟无忧转首对王官人道:“王大哥,借你随身带的炭笔和簿子一用。”
接过炭笔和簿子,孟无忧从簿子上撕下一页纸,连同炭笔一起递向金诚:“师兄,烦你帮我写几个字。”
金诚却并不接过:“她既然已经知道我对她无意,我再留字给她终究不好,要么便是让她又有了希望,要么便是以为我在嘲弄她。”
孟无忧咬了咬唇,转身递向胡不举:“胡姑娘,你和整件事情关联最小,还是你来写吧。虽然她不认得我们的字,但是我总觉得如果是我写的,她会更生气。”
胡不举点了点头接过纸笔:“姐姐要写什么?”
“生尽欢,死无憾。”孟无忧低叹一声。前一句,但愿她记得她娘离世之前,嘱她要活得开开心心,后一句,是希望她能看开一些,毕竟她娘是自己选择了离开人世。
胡不举点头,很快写好了字,字体娟秀明丽。孟无忧低声道谢,接过写好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摘下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敛情送给师兄的荷包,将那纸塞了进去。她弯下腰,将荷包放在地上,转身道:“我们走吧。”
然而抱着花盆的王官人却露出了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一把拉过了胡不举指着那花盆:“胡胡,你快看!”
胡不举接过一看,也是一脸愕然:“这,这不是大师父的标记吗?”
其他三人听说,围了上去,只见花盆上居然画了一只看起来很是诱人的大梨子,梨子中还写了一个“德”字。
“真没想到,天香夫人所谓的世外高人居然是大师父。怪只怪大师父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做出这翡翠牡丹,早知如此,又何必绕这一大圈子过来求人!”王官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连摇头。
“王大哥,这翡翠牡丹是你们师父做的?”孟无忧惊问道。
“不错,我们的大师父是一位博学多才之人,在洛阳城外繁花山上建了一处私塾,名为伯乐土,在这里只要你想学,什么技艺都可以教给你。只不过大师父手下还有很多师父分别授艺,我们极少能得到他亲自提点。”
“莫非王兄和胡姑娘的恩师,竟然自号鸭梨士的多德先生?”金诚显然也是大为讶异:“伯乐土私塾名声虽大,却少有人能在那里学习,我听说有时候那里师父竟比徒弟更多,只因为这位多德先生收徒有两个条件,一是每年学费都不得少于千金,二是必须天赋异禀,确实为可造之材,只因为有钱之人少,有钱又有天资之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那里的学生才总是招不了多少。”
“金兄果然见多识广,正是如此。我兄妹三人都曾在那里修习,我学的是商贾之术,相公学的是算学和武功,胡胡天资聪敏,学的东西也多,刚刚你们也都见过了,她会医术,会武功,也会奇门遁甲之术。”
“官人,我看这翡翠牡丹的花瓣很是柔软,质地又如此好看珍贵,若是请大师父以此为样本,做出一方帕子的样子来,可不就是无双底料么?”胡不举果然是天资聪敏,立刻就想到了这一关节。
“不错不错,胡胡就是聪明!只要有足够的钱,一定能请动大师父替咱们做这真真正正的无双底料。以翡翠为底料,天下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到,就算想到,离了大师父他也是万万做不出来的。”王官人喜上眉梢,拍了拍胡不举的肩道:“既然你要回去,不如和我们一同上路。我此次先回家一趟,将翡翠牡丹交与娘亲,再从家里取了翡翠和金银去央大师父给咱们做这无双底料,之后再去寻惜容姑娘的画和那无双美人、无双丝线。”
当下计议已定,众人对临珏又拜了一拜,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