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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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无忧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夫人,你真的信是你夫君背叛了你么?”
天香夫人窒了一窒,缓缓闭上了眼,嘴角溢出一丝凄凉的笑意:“都亲眼看到了,容得我不信吗?”她想信,但是不敢信。若真是冤枉了临珏,她……
她只有不信。
“夫人,今天你一进了师兄的房,就被我大姐头发现了。她带着我一直趴在房顶上,看到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若是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师兄推门的那一刹那你把衣服剥光,大喊一声他非礼你,恐怕亲眼看到的事实,似乎就确确实实是他非礼了你。”孟无忧见她神情凄楚,心下十分不忍,只盼她若是能信她夫君爱她,心里的疙瘩能平复一些。
天香夫人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有两行清泪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滑下。
她想说她看到的是临珏和那个女人都赤-裸着躺在床上,想说这样怎么还可能有什么误会……但是那一瞬间眼前又浮现了那时临珏死死盯着她的眼神,如此坚定,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说一声,阿音,信我。
其实一直是她自己不敢信。她想信他的,所以她才想尽千方百计求来这二十株翡翠牡丹;但她若是信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犯下的过错!人说弑母为大逆不道之罪,然她心里从没把那女人视作母亲。若她有罪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折磨,定是因她杀了他……
“夫人,虽然常有人道眼见为实,但看到的并不代表一定是事情的全貌,也许是你母亲用了什么手段,也许是其他一些原因,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可以用心去看。这件事苦了你这么多年,还是想开些吧。”孟无忧见她只是不停地流着泪,并不做声,忍不住又劝解道。
天香夫人蓦地睁开眼来,对着孟无忧扯开一抹凄美绝艳的笑:“孟姑娘,你说的很是。有些事,本不在于你看到了什么,而在于你认为该相信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每当她想起临珏,就心如刀绞。一年一年过去,初时的怨愤和恨意越来越淡,那痛却是越来越深,一次比一次更叫她痛彻心扉,好似是一片一片割着心头的肉,永无止尽的凌迟。
天香夫人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泪痕未干,被接二连三发生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瞪着眼睛的敛情,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天香夫人在敛情身边弯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长叹一声:“敛情,娘对不起你。娘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娘亲。”
“娘!”敛情抱着天香夫人哭了,泪水止都止不住,边哭边喘。初时在门外窃听的又恨又惊,到此时听完这个故事的满腹心伤,她早已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只想放声大哭一场,待哭过了再说其他的一切。
天香夫人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笑道:“我们敛情长成又聪明又漂亮的大姑娘啦,离开家这么长时间,除了最后那一次因为好心被人骗了,一直都能照顾好自己,真不容易。敛情,不要再喜欢那位金公子啦,听娘的话,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个位置你挤不进去的。”
敛情哭得更厉害,双手死死抱着天香夫人,整个脸也深深埋在她怀里。
金诚的表情有点尴尬,然而到底皮厚,很快恢复了常态。孟无忧没有错过师兄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心下微微有些不舒服,却努力压制下去了。龙泽灵看看金诚,又看看孟无忧,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意。
“孟姑娘,多谢你的提点,我想通了。”天香夫人没有转头去看孟无忧,然而谁都听得出她声音里释然的解脱:“为了答谢你,你们可以带一株翡翠牡丹走。”
“多谢天香夫人!”孟无忧喜上眉梢,躬身行礼。
“不必客气。”天香夫人放开敛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抖了几下,倾倒出十几颗碧绿的翡翠珠子来。
“这是……情种?”龙泽灵问道。
“龙姑娘好眼光。”天香夫人微微一笑,将两粒情种递与敛情:“敛情,将来若是碰见值得托付终身、对你一心一意的好男子,便赠他一粒情种。这次可看好了,别又是刚送了人,人家就转手给了其他姑娘。”
金诚这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脸色不变,孟无忧的耳根却红了起来,不觉伸手握住那绣着绿牡丹的荷包,打算过一会儿还给敛情。
敛情终于不哭了,狠狠瞪了孟无忧一眼,伸手接下了情种。
天香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猛地抱住她:“乖孩子,照顾好自己,答应娘,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金诚察觉到苗头不对,待要出手,却见天香夫人已经一把将手中剩下的情种全部塞入了口中,片刻便咽了气。
“娘!”敛情痛呼一声,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停地拍着天香夫人的背,想要她把那情种吐出来,想要她醒过来,哪怕仍是像以前一样对自己漠不关心,只要她好好地活着,不管她以前做错了什么事。
敛情的哭声凄厉无比,庄子里的人都被引了过来,眼见天香夫人已然去了,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晨光逐渐洒满了山庄,然而那金光笼罩着的山庄,没有一丝温暖,只有愁云惨雾。
孟无忧心里很不好受,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如果不是她说的那番话,天香夫人可能就不会死了吧。无忧知道,天香夫人是要去黄泉之下亲自去问一问她的夫君,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从心底里是想信他的,只是没有办法像自己的母亲抛开孩子一样抛下自己的女儿,所以年复一年,欺自己不信。只因为一旦信了,她就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活下去。她再不懂得怎么做一个好娘亲,也知道不该在孩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就丢下她。
所以,敛情大了,孟无忧又恰恰好在此时戳破了她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让它浮上来的想法,她终于可以没有负担地离开了。
去看一看黄泉之下,那个一直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是不是真的冤死在她手上。若是,她定要逼他饮下孟婆汤,忘了这一世她欠他的债,只求下一世仍能执子之手,当真与子偕老。
临珏……一腹情种,可能偿一世情债?
敛情突然不哭了,站起了身,神色麻木,面容平静无波,一步一步向孟无忧走去。
孟无忧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两下,然而终究是没有躲开,闭上眼等着敛情上来打她。
她几句话害死了人家娘亲,被打一顿也是活该……反正,打不死人的,师兄一定会救她。
“啊呀呀,敛情姑娘这是怎么了,你娘亲去世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你也不能这么激动呀。”
孟无忧睁眼,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王官人已经来了,挡在她前面拦住敛情。偷眼看了看师兄和龙泽灵,均是刚刚松懈下来的样子,想是就算刚刚王官人没冒出来,敛情也近不了自己的身,心下好生感动,可接着愧疚又汹涌而至:自己的身边有师兄,有龙泽灵,有王官人,可是敛情呢?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是她害死了我娘!她要是不说那些话我娘根本就不会死!”敛情疯了一样地掐住王官人的脖子拼命摇晃着他,眼珠子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咳……咳……姑娘……轻,轻些……”王官人面色通红,想挣开敛情,奈何终究不负素来手无缚鸡之力之名,怎么挣都挣不开。
龙泽灵刚想出手,却居然从上方翩然跃下一个红衣小姑娘,轻轻松松挪开了敛情掐着王官人脖子的手,清清冷冷地开了腔:“你还不懂么,你娘亲这些年早就知道当年自己错了,无时无刻不想下去见你爹爹,只是怕你没人照顾。现下你终于长大了,她了了一桩心事,总算可以放心去见你爹爹了。或早或晚,她总是要去的,去得早,解脱的也早。放手让她去,才是孝顺。”
敛情先是一怔,紧接着放声痛哭,一时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天香山庄的仆婢们连忙冲上前扶住她,匆匆抬着她回房去了,临去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瞪他们这些人。
那小姑娘回过神来,容貌甚是可爱,脸蛋圆润,下巴却是尖的,两眼乌黑圆亮,鼻尖微微上翘,小巧的樱唇左边一颗娇俏的痣,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只是脸上的神色不知为何淡漠得紧,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王官人,清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官人,最近可曾见过相公吗?”
孟无忧刚刚还沉浸在自责和伤痛中,此刻听她一开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龙泽灵也哈哈大笑,只金诚微微挑了挑眉:“却原来是你家娘子来了。”
王官人满脸尴尬,眼睛慌张地瞟向一旁也有些莫名其妙的龙泽灵,生怕她误会了。他张口正待解释,那小姑娘没错过他那一瞬的局促,眼眸中竟有着些微笑意:“我不是他娘子,未来却一定要做相公的娘子的。”
“你自然是你相公的娘子。”龙泽灵明明知道小姑娘指的是谁,却也忍不住取笑了两句。
没想到小姑娘一直神色淡淡的脸却微微红了起来,半晌才道:“姐姐说得很好。不举总是要做相公的娘子的。”
这一次孟无忧和龙泽灵都笑不出来了,脸上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金诚的脸也不听话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刚刚说……”
“各位哥哥姐姐,小妹胡不举,是官人的义妹,相公的未婚妻。”
胡不举神色仍是清清淡淡的,却微微躬身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