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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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夫人以前并不叫天香,叫阿音。
阿音是个挺文静的姑娘,话不多,但是很爱笑。笑起来两个梨涡甜甜的,让看着她的人心情不由就好起来。
阿音八岁的时候,娘跟人跑了。倒不是因为那人如何有钱如何有权,只因那人长得俊秀。
阿音爹爹年轻的时候长得也是极俊秀的,只是年纪大了,发了福,日渐胖了起来,阿音的娘却依旧是袅袅娜娜,美丽不可方物。阿音的爹爹待她娘很好,也很有钱,是山东临海边的大户。然而阿音的娘却说,钱再多也留不住真爱。她曾经爱过他,现在却不爱了,有了更爱的人。于是阿音的娘就跟着她爹生意上的一个客户这么跑了。
阿音的爹很气,但却是个宽厚的人,并不因此迁怒阿音,反而因她失了母亲的照顾,对她更好。小阿音身体不好,爹爹就专门请了师父回来教她习武健身,偏偏又心疼她,每次师父教了没多一会儿,就冲上去给她擦擦汗,直嚷着该要歇息了。小阿音从小被爹爹呵宠着长大,虽然没有娘亲,日子却也过得幸福愉快。
只可惜阿音十五岁的时候,爹爹却因病去了,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钱,足够她此生衣食无忧。爹爹临死之前对阿音说,这辈子从没看过海外的世界是什么样,要阿音将他的骨灰撒到海里,好让他去了以后可以到海外一尝夙愿。
那天阿音抱着爹爹的骨灰坛来到海边,爬上一块岩石,打开坛子撒了一把骨灰出去,却听见有低低的咳嗽声。阿音吓了一跳,探身下去看,却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浑身湿透,头发披散在脸上,双眼紧闭,一声声吃力地咳嗽着,却是被骨灰呛着了。
阿音脸上一红,连忙放下骨灰坛去探那人的脉,脉象虽然微弱,却是只要好好调养就能救过来。
那天阿音按照爹爹的嘱咐将骨灰撒了之后,以身子撑着那人一点一点吃力地将他带回家。家里的仆佣见她带了个男人回来都大为惊讶,只碍着她是小姐的面子什么都不敢说。
阿音看着梳洗干净,被灌下药之后安稳地躺在床上的男人时,脸又红了,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阿音想,是爹爹指引自己发现这个男人的,自己一定要救活他,好好照顾他。
男人醒了以后,睁眼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阿音,睁了眼又闭上,复又睁开,反复多次,才张嘴说了一句话,然而声音极低,阿音听不清楚。当阿音将耳朵凑到他身边时,只感觉到他暖暖的气息扑向脸上,让她有些心颤,然后听到他说的话,她脸又红了,接着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脸颊上两个梨涡好看得让那个男人几乎花了眼。
“我不是天上的仙女,你还活着呢,我是阿音。”
男人日渐一日好了起来,阿音总是陪在他身边。他说他叫临珏,并非天朝之人,而是东海中一个岛国的人,和亲戚出门一道来天国做生意,却在快上岸的时候遇上暴风雨,只他一人拼死撑到了岸上。
临珏说,我运气好,遇到阿音,我的亲戚怕是都已经去了。
阿音说,你别怕,以后有我照顾你。
临珏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小袋翡翠珠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翡翠珠子,在我们那里,这叫情种。听说若是一心一意只恋一个人的人,若是吞下这珠子,死了以后坟头上会长出翡翠一般的花来。只不过终究是传说,从没有人想过吞下翡翠的珠子,又贵,又不好吃。”临珏这么说的时候阿音浅浅笑了:“若真有翡翠一般的花,必然是极美极美的,嗯,一定比花中之王的牡丹还要美的。”
临珏看着她的笑,看着看着就痴了,阿音脸上浅浅的梨涡,竟然像大海上的漩涡,把他的心卷了进去,再也挣脱不了。然后不知怎么的,临珏就吞下了一颗情种。阿音惊叫着想叫他吐出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好在那翡翠珠子极小,临珏并没有大碍。
“阿音,你嫁给我,自此以后我心里便只有你一人,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能在我坟头看到翡翠一般的花。”
泪珠突然就从阿音的眼眶里滑了出来,临珏吓了一跳,抬手要去给她擦,阿音却已经握住他的手,浅浅的梨涡又冒了出来。
“好。”阿音有些羞涩,垂首说好。
阿音是孤女,家里没有长辈,不然断断不可能允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一无所有的男人。阿音爹爹刚去,若换了别人必然要守孝三年,然而她爹爹临去之时,却千叮咛万嘱咐,若有良人,尽早托身,不必为守孝所累。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拜堂,成亲。爹爹走了以后,来了临珏,对她很好很好,比爹爹还好。爹爹会在天冷的时候给她盖上一床又一床的被子,而临珏会紧紧抱着她,让她暖暖地睡去,暖暖地醒来。醒来之时第一眼便是他清俊的面容,她会忍不住轻轻吻一吻他,然后他会睁开星子一样亮的眼睛,低低哑哑地呢喃一句:“阿音。”再然后她就会忍不住地一直笑,任他亲吻她脸上如花的笑靥。
临珏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借着爹爹留下的家产将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好。然后有一天,临珏对阿音说,想让她看一看翡翠色的牡丹花。
“阿音,我不知道情种是不是真的能长出翡翠一般的花,但我想活着的时候,和你一块儿看一看翡翠色的牡丹花,好么?你说牡丹是天朝最美的花,我定要种出翡翠色的牡丹花送给你。”
她当然说好。于是两个人迁了家到盛产牡丹的菏泽,临珏亲笔题了“天香山庄”的牌匾,字体遒劲有力,却又含着一股子柔情。
“阿音,我日后定要在山庄内种满牡丹,只有国色天香的牡丹,才配得上我国色天香的阿音。”临珏的唇凑在她耳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耳根一点一点变红,红得像已然盛放的红牡丹。
绿牡丹很娇贵,极难培育,临珏又坚持一定要培育出色如翡翠通透的绿牡丹。虽然一直没有成功,牡丹却是越长越好,天香山庄也因为色泽明丽的绿牡丹而闻名天下。
那一天阿音忽然从后面抱住双手沾着泥,正在伺弄牡丹的临珏,低笑着在他耳边说,她有了孩子。临珏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忘了手上的泥,抱起她转了好几个圈,放下她的时候,阿音两边的腰上都有着大大的泥手印。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婢女通报说,阿音的娘亲来看她了。
阿音的娘亲气色不太好,容色却依旧美丽,告诉阿音她夫家没落了,所以来投奔阿音。
阿音没有问她丈夫是死了还是发福了,也没有问当年说钱财不重要真爱才宝贵的娘为什么在夫家没落的时候又来投靠她,只是默默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
这终究是她的娘亲。
春日日暖天长,阿音又是有孕在身,极是贪睡,常常一睡就是一天。一开始醒来的时候临珏总是会在身边的,后来不知怎么地,醒来的时候婢女总是说,临珏被夫人请去喝茶了。
阿音总是有些不高兴的。虽然娘亲和夫君联络感情并未有何不妥,然而终究是习惯了临珏的陪伴,少了一刻都觉得寂寞。
有一天她醒得早了,起了童心,蹑手蹑脚去娘的厢房找临珏,推门进去,却见那两人光裸着身子躺在床上。
阿音已经记不得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只记得醒过神时,原本墙上挂着的装饰用的剑握在自己手里,血色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临珏的胸口被血染得一片红,好像妖冶的红牡丹在胸口开了一朵又一朵,只不过刹那芳华,转瞬便要枯萎。像他们初见之时一样,他低低地、费力地咳嗽,只为了说一句话。
他说,阿音,信我。
阿音不知道看见了那样的场景,还该信什么,然而却亲眼看着临珏一直到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有羞愤,有愧疚,但是却矛盾的有着一种坦然,还有她很熟悉的,每天一醒来便会看见的温柔。
那个她应该呼作娘亲的女人,阿音把她的尸首扔在了后山野兽常出没的一块地方,再也没去管过。
她可以不计较这个女人抛夫弃子,却不能不计较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裸身躺在一张床上。
这个女人,终究不是她的娘亲。
然而她却不能那么对临珏的尸体。她觉得不能信,可是他至死也要撑着说一句信我,让她不知道究竟是信,抑或不信。或许还是不信的好。因为每每想起她或许是因为不信临珏误杀了他,她就一阵心悸,痛不欲生。
她想起了他说的翡翠般的花儿。她将他葬了,却既没有立碑也没有堆起坟头,等了一年,却始终没见葬他的地方开花。
然后她想起了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菏泽。
“阿音,我不知道情种是不是真的能长出翡翠一般的花,但我想活着的时候,和你一块儿看一看翡翠色的牡丹花,好么?你说牡丹是天朝最美的花,我定要种出翡翠色的牡丹花送给你。”
阿音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但是却抑制不住的,一天比一天更想看到在他的坟头长出翡翠一般的花儿,他倾尽心力却一直没有种出的翡翠牡丹。那些牡丹在他死了以后被她全部除了,此刻她却怀念着那天他在牡丹花丛中,两手沾着泥抱着她欣喜若狂地转圈。
她去求了一位世外高人,花重金求他用翡翠和各种宝石做出了看起来几可乱真的二十株翡翠牡丹。
这是他和她的翡翠牡丹,她不想让别人看。所以将他在后山的坟围了起来,轻易不许人接近,只她一个人常常去那里看,有时带着敛情一起。敛情不知道这里埋着她爹爹,只知道牡丹花好看,每次都想采一株带回去,每次都被她阻止。
敛情,与其吞下情种自食苦果,不如冷冷清清过了一辈子,不会被人伤,也不会伤了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娘亲,只刻意和女儿保持着距离,就算女儿再怎么闹腾想引起她注意,对女儿也总是淡淡的。唯一对女儿严格的要求,就是不准她下山,怕她如自己一般,陷入了情的圈套。
然而女儿终究长大了是关不住的,下了山,还如自己当年一样对一个俊美的男子一见钟情。她不知是发了什么疯,允敛情下山带他上来,然后再亲自去勾引他,好叫女儿知道,天下男子都是不可靠的,却没想到这个叫金诚的年轻男子,无论怎么勾引都不为所动,叫她更难去相信当年的临珏。
临珏,为什么你不能如他推开我一样推开娘亲?
天香夫人说到这里,天色竟已然微微发亮了,她深潭般的眼眸却是空洞无神,仍然被紧紧锁在夜色中。听故事的人谁都没有说话,都在那个故事带来的深深痛楚中无法自拔。晨曦的光照不暖冷了的心,一丝一丝的痛像在把绕在心脏上的脉络一根一根切断。
半晌之后,却是说故事的人幽幽开口了:“敛情,你知道娘亲为何不传你武艺吗?因为怕你太能干,一个人闯出去,又救了个男人回来。却不料正因你不会武艺,却被一个男人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