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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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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卷上了山来。每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马上乘客一色玄色薄毡大氅,里面玄色布衣。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是黄金打就。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不过区区一十九骑,气势之壮,却有如千军万马一般。
当先十八骑奔到近处,拉马向两旁一分,居中那一骑乌骓纵声长嘶,踏尘便至。猛只听丐帮帮众之中,不知多少人高声大叫道:“乔帮主,乔帮主!”数百名三、四袋弟子疾奔而出,棍棒一立,在那人马前躬下身去,竟不由自主皆行起了丐帮的大礼。
来人正是萧峰。他自身出丐帮,只道帮中人人视已如仇,万没料到今日敌我已分之时,尚会有这许多旧时兄弟如此过来参见。陡然间往事历历宛在目前。禁不住虎目含泪,一跃下马,抱拳还礼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无瓜葛。众位何得仍用旧日称呼?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最后这句话旧情拳拳之意,竟已是难以自已。
这数百名弟子听得这一句话,才省起行事太过冲动,这契丹人“乔帮主”便是今日英雄会上要对付的头一人,如何只一见他现身,便将这大事忘了?有些人当下默默低头,退回了本队,不少人却仍不舍,张口想叫什么,却又不好叫得出口,一个个相顾黯然,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然而这数百人一动,丐帮水泄不通的阵势已是不能不动摇。五、六袋的帮众虽然年长位尊,不如年青的热肠汉子说干便干,但眼见萧峰火热的目光射来,却也多半忍不住一阵辛酸,低垂了头,不肯去与他目光相接。只一瞬间,本来水泼不进、势可降龙的丐帮大阵,竟自在萧峰面前缓缓让出了一条通路。
咯地一声,全冠清一只手死死握紧了那支打狗棒,五指关节白得骇人,几乎连青筋都要迸出了肌肤外来。
阿紫双目不见,大会轰然嘈杂之中,游坦之如何上前动手也听不真切,正在气闷;忽然萧峰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耳中,真不由喜心翻倒,哪里还记得那庄聚贤是什么人?尖呼一声:“姐夫!”循了声音,跌跌撞撞地便直扑上来。
萧峰大步踏入,第一眼便猛见阿紫那小小身影,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依旧,却是双目无光,瞳仁已毁,已然盲了。胸中一阵难过,疾步上前,伸出双臂,将阿紫稳稳接在了怀中,柔声道:“阿紫,姐夫来得迟啦,害你吃了这许多苦头。”
阿紫平日里心眼玲珑,但此时被萧峰双臂环住,一阵阵温热的熟悉气息扑上面来,却哪里还忍耐得住?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伏在萧峰胸前,只叫道:“好姐夫,你可来了!我的眼睛都是丁春秋那老贼害的,姐夫,你快快把丁老贼杀了,给我报仇!”
这几句娇声言语钻进耳中,萧峰心中却猛然一凛,立知不对!
当日镇州城慕容复不告而去,萧峰甚是不意,只想道:我那贤弟究有何事匆促如此,竟不能对我明言?但心中虽然惦念,大战方罢,军务之多,却容不得他抽开身来查问。而班师回京,举朝庆贺自不必提,待他回至南京王府,早过了数月有余。又听报阿紫至今未回,真个忧急交加,连番使出南院府大批探子,四下寻访。然探子消息尚未传回,却出了一件事情。
那一日萧峰出城巡视,遇见一队辽军缚了一人而来。众军见是大王,忙来禀报,却因见着此人身有武艺,形迹大是可疑,故而擒来,这人负隅顽抗,还被他伤了好几名士卒。
萧峰早知常有武林志士在宋辽边境暗伏,本以为这人也是如此,不欲为难,心想寻个理由发放了便是。不料这人一见他面,便是脸色大变,萧峰才沉声一问,那人霎时间一阵慌乱,竟脱口叫出来道:“乔帮主……!”
萧峰猛惊,立时喝住,带回了王府细问。这一审不打紧,自那人怀中搜出一封信函,
所盖的竟是丐帮总舵封泥。萧峰廿余年帮中生涯,是真是伪入眼便知,心头大震,急展开看时,这封信非写给别个,却是直署当朝太师,耶律乙辛之名!
信中言道,阿紫今已落入我帮之手,必能引萧峰前来中原,大人正可借此良机,除去这眼中之钉云云。再喝问那丐帮弟子时,那人虽不敢不答,却也所知有限,问了半日,也只说出阿紫确然便在帮中,详情不得而知,双目却已然盲了。
一番话,却叫萧峰如何不惊,如何不怒!自阿朱死后,阿紫的安危便是他在世上头一件挂心之事。更何况丐帮自来暗助宋军,不知曾挫了多少辽人南下的图谋。若今番为除自己一人,竟至与乙辛密谋,无论成败,战祸危矣!萧峰又焉可坐视?殊不多虑,立时上奏耶律洪基,将南院军政事务交由耶律莫哥代行,径自南下而来。
宁不料此刻一见阿紫,她分明身无缧绁,举动自如,这双目更是盲于丁春秋之手,萧峰心中骤如火焚,眼光倏沉,已知先前所料全然差了。阿紫、乙辛、丐帮印信,尽是为他一人而设的幌子。今日甫踏少室山上,自己一十九骑,便已在这一张千万人的天罗地网之中了。
——当世之中,能有何人,竟觑准了他萧峰的所思所虑,朝堂江湖,环环相扣,算得到这般滴水不漏?
萧峰左臂仍轻轻揽着阿紫,右手疾抬,向背后十八骑一挥。这燕云十八骑士皆是他南院府中顶儿尖儿的好手,更随他一路征战漠北,武功默契,早不需言。一见萧峰手势,人人手按长刀,身不离鞍,足下踹蹬,十八匹骏马倏然原地兜转,已排成了雁行之阵。马头所向,正是适才丐帮阵势动摇之处。
萧峰的眼光,却缓缓向上千群雄扫视了过去。
只见丐帮群中,一痕碧光,正是紧握在全冠清之手的打狗棒。棒影之侧,不见宋长老、传功长老身影,只余吴长风满面涨红,陈孤雁默然侧首,自始至终,都未向萧峰投上一眼。独有打狗棒后一双眼睛笔直迎视过来,全冠清眼中光芒,竟比他手中法杖还更青得骇人。
萧峰胸中冰火交迸,右手拳头猛握得喀然一响,亦不再多看,目光转处,已自见到了人群中的大理段氏诸人,刹时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段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携着阿紫的手,走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地将她一推。
段正淳父子或惊或喜,还来不及与他叙话,人丛中却已有人忍耐不住,放声大叫:“姓乔的!聚贤庄上你杀了我师兄,血仇未报,今日和你这恶贼拼了。”
自萧峰上山,群雄震动,本都在一片不安的沉寂之中。这声喊便似一星燎原,刹那间万众汹涌,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他杀了自己父亲。有些粗鲁急仇之辈已是口出污言,叫骂得异常凶狠毒辣,恨不能立时便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全冠清始终一言不发地直盯着萧峰,嘴角痉挛般抽动了数次,直至此时,方渐渐上扬,扭成了一个微笑,忽然高声断喝道:“众位英雄,家仇当报,国仇更加当雪!你们可知,萧峰这厮已坐了辽狗的南院大王之位?那狗皇帝亲授兵符,许他南院扫北,辽国兵权,已半落此人之手。今日若放他生下少室山,只怕我大宋亡国无日了!”
——当世之中,尚有何人,竟亲见他萧峰的所经所遇,王爵兵权,宣之于众,说词下得这般不失毫厘?
此话一出,更无可逆,群雄叫喊之声震彻云霄,声势愈盛,胆气愈壮。满山沸然声中,丐帮众弟子四顾失色,呆了好一刻,终究也一个接着一个,随着吴陈二长老,呛啷啷都抽出了兵刃。
全冠清嘴角笑意,这才染上了眼底,转过头去,笑吟吟看向了呆在一边的游坦之。
而玄慈方丈默然听着,花白须眉不住抖动,终于合掌当胸,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佛号朗朗,竟自压过了那片叫骂喧声,一字字肃然道:“萧施主,你今日既到少室山上,恩仇因果,必有偿还。但我玄苦师弟圆寂时曾道,宿因所种,皆为业报,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亦不过徒然自苦。玄慈忝为少林掌门,不能无视师门大仇,却亦不能随众滥施杀孽,有误了玄苦师弟身后境界。你——且好自为之!”
众僧但听得玄苦圆寂之言,不由震动,一齐合十,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沉痛肃穆,显是为方丈之言所感,便不愿加入这一场形同杀戮的群殴之中了。
萧峰抬眼向玄慈方丈望去,见他也正目注自己,神色哀然端严,目光之中,竟隐隐还有一丝酸痛之意。他虽不知这位高僧何以竟会对己回护,但思及恩师,亦是胸口大震,叉手当胸,遥遥只向玄慈施了一礼;一回身单臂扬处,大氅当风掷去,双目如电,直视向了叫喊不休的万千群豪。
萧峰此来中原,并非无备。燕云十八骑座下,皆是千里挑一的快马良驹,但此时万众汹涌,若自己凭战马之威硬冲而出,未始不能全身而退,那十八人却必至死伤惨重。眼见群雄嚣嚣,胸中热血上涌,暗道:今日我一十九人来,便须一十九人去!当下吸一口气,便待要凭一己之力力压群雄,争得这一线突围之机。
群雄见萧峰随行不过十八骑,虽少林方丈不愿趁人之危,但丐帮却已决意一拼,近千弟子加上这里各路英雄,要围攻他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天之能,也决计难出重围。然见萧峰这么回身一站,一十八骑身后拱卫,战马风中萧萧嘶鸣,凛然竟如天降,不由齐齐倒吸了口冷气,俱是一窒。人人皆知,就算战到最后必能诛敌,但在萧峰手下,头前数十百人殊无幸理,一时之间,叫骂声倏而低沉,竟是谁,也不敢率先上前作此一战。
——当世之中,又敢有何人,当面此时,一搦萧峰之威?
猛听一声清啸,白衣振袂,越众而出,朗声说道:“萧峰!你以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在下今日但愿为中原一领高招,得尽微力,纵死犹荣。”
群雄俱震,霎时间喝彩之声,响彻四野。
这一人,唯有姑苏慕容复!
一言出口,万籁俱消。萧峰心中,从未曾有的这一个“疑”字,此时此刻,亦已不须了。
慕容复猛觉萧峰两道目光直视过来。此刻他两人之间,遥遥不下数十丈之距,这眼光却如咫尺之地铁水乍迸、赤流狂飙,明明只是无形无质之物,竟将面上生生烫得一痛。瞬息间,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便想避开这双烫得骇人的眼睛。然也便是这一瞬之刻,一侧头时,眼角忽瞥见那边数千丐帮弟子,并全冠清手中青幽幽一杆打狗棒。刹那心底猛一声断喝,暗道:“慕容复!慕容复!你今日少室,所为何来?”
这一瞬之迟顷刻须臾,除他本人,更无第二人知。倏转头时,双目冷光,已直迫萧峰!
两人目光,便于半空交撞在一处。只听得山风呼呼,入耳惊心。
丁春秋想起自己大弟子折在萧峰手下,又见他回护阿紫,暗道:“这人不死,老夫终难称霸中原。” 当下一摇羽扇,上前打了个哈哈,道:“姓萧的,你要带走那小贱人,须得先问过老夫。”
而游坦之一见萧峰,便是大惧。然转眼见他伸臂抱住了阿紫,轻言细语,那一股怨毒之意再难忍受,阵阵狂涌,竟自盖过了惧意。丁春秋一来,愈激起了他三分胆气,见全冠清冷笑着向他连使眼色,便也顾不得适才之失,纵身上前,叫道:“我、我庄……我中原人和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姓萧的,咱们今日便来作个了断。”
三大高手,势成鼎足。萧峰却直如不闻。眼中所望,但见山风飒飒,慕容复衣袂随风,宛然是大漠万马军中,狼居胥上,白衣胜月色,含笑声声唤道“兄长”的模样。然只一定睛时,那一片乌压压的铁骑旧影,已尽化作了乌压压满山的江湖豪客,耳中只闻那白衣人声音清峭,森然道:“正是!慕容复今日,断断放不过你这契丹胡虏!”
契丹胡虏?
契丹胡虏!
萧峰猛可里仰天长啸,喧天人声,刹那齐喑。亦不知多少人脸色发白,抓紧了兵刃,却一步步向后退去。这般啸声,他们生平只在一处听过。那一处,至今江湖中人听之丧胆,闻之色变,正是——
聚、贤、庄!
萧峰啸声倏然一收,沉声喝道:“慕容公子,庄副帮主,丁老怪,你们便三位齐上,萧某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