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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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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汉大阵!”
苍劲喝声起处,少室山上空钟声随之镗镗齐鸣,四野回荡,振动山峦。但见少林古刹寺门大开,无数身披灰布僧衣的僧众,廿余人为一队,分自两厢急奔了出来。
不过片刻,众僧右手负背,掌中或刀或棍、或杖或铲;左手各捏佛印、沉默不语,脚下奔跑如飞。队伍看似并无章法,却展眼便漫山遍野散将开来;已自围成了一座水泼不进、铁桶也似的大阵。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时俱只见日光映着兵刃青光,四下迸射,跟着便听连声痛呼响做一团,不知多少星宿海座下黄衫弟子抱头拖刀,已如潮水般败退了下来。
正在同时,阵心啪啪数响,唉哟连声,又是十几个黄衫汉犹如渴马奔泉、寒鸦赴水,争先恐后向阵外跌去;个个直飞出丈余,摔得地下尘土溅起半天来高。尘烟散处,但见白衣慕容复长笑一声,已飘然退出了重围之外,身前身后数十名弟子空自犹握兵刃,瞪眼瞧着他拂袖而出,竟无人再敢上前拦阻。
这日正是七月十五,少室山腰平地上黑压压人头涌动,自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已到了上千江湖豪客。忽见星宿海这一败干脆利落,群雄登时震天价喝起彩来。
玄慈方丈踏上一步,朗声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是与少林派为敌。各路英雄,便请作壁上观,且看少林寺抗击西来高人何如?”群雄则纷纷呼叫:“星宿老怪为害武林,大伙儿敌忾同仇,诛杀此獠!”兵乓呛啷声响不绝,各人抽出兵刃,便欲与少林派并肩杀敌。
丁春秋此来少林,原是存心立威。未料与慕容氏狭路相遇于先,被少林寺大阵围困于后,彩声中面沉如水,暗骂了声:“废物!”羽扇挥处,尖声作啸,众弟子如蒙大赦,急急忙忙都掉头奔回了本阵,这才扬声道:“玄慈方丈,你少林寺自称为中原武林首领,但今日一见,实是不足一哂。”
那众弟子惊魂稍定,听得师父开言,忙跟着群相应和道:“是啊,星宿老仙驾到,少林寺和尚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突然有人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笛,或敲或吹,好不热闹。群雄大都没有见过星宿派的排场,骇然相顾,无不失声笑了出来。
燕子坞众人此时皆退到了一边,慕容复既只静静含笑看着,余者自不敢言语。独有包不同看得心痒难搔,却不肯放过这等口舌的机会,咳了两声,嘶哑着嗓子高唱道:“星……”
他原打算也来高歌一曲“星宿老仙,大放狗屁”,助助眼前这份豪兴。只是他一个字刚唱到嘴边,慕容复人不回顾,左掌轻抬,正立在他眼前,分明是不许出声的意思。包不同一时不及,这口气硬咽在喉咙里,险些儿咬着了自己舌头。只可用力捻了捻胡子,侧目瞧着慕容复,心中只道:“奇哉怪也!公子今日怎地,忽然却给那丁老怪留起面子来了?”
一片乱轰轰声浪之中,忽听山下传来群马奔驰的蹄声,越来越响。众人一齐转目,但见四面黄布大旗从山崖边升起,四匹马齐奔上山,马上人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旗面上都现着两个泼墨般巨大黑字“丐帮”。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大旗插在崖上最高处,手扶旗杆,一言不发。
群雄都道:“是丐帮帮主到了。”
果然一百数十匹马疾驰上山,乘者背负布袋,都是丐帮装束。然而丐帮建帮百多年来,除非身有要事,从不乘马坐车,眼前这等排场从所未见,许多武林耆宿都不禁在暗暗摇头。
而玄慈看得清楚,这一惊犹在众人之上。
数月前丐帮易主,震动江湖。少林与丐帮并称中原武林,自是要遣人道贺,却不料丐帮回信,先说了一些感谢云云的客套话;话锋一转,却提到七月十五英雄大会,提出当要在会上推选一武林盟主,天下英雄,尽服其治;言辞之中,隐隐已有唯我独尊之意。玄慈当时便大感惊疑,心道:“丐帮乃是侠义道,他前任帮主汪剑通与我交情着实不浅。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如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眼见会期已近,无暇分身详讯,只想等大会上说个清楚。然今日丐帮这一来,气势与平日大异,也还罢了。更有先到这百余名五、六袋大弟子手持棍棒,当先迅速列开,竟是排出了丐帮嫡传打狗阵的阵法,杀气暗藏,分明是冲着自己寺中这罗汉大阵而来!
玄慈两道白眉一挑,低低宣了声佛号,脸色已不由微变,暗道:“好一位丐帮新帮主!这人心里,却是在打甚么主意?”
蹄声答答,最后三乘马直驰上山。左首马上是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艳文秀,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一见,便知他戴了人皮面具,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这一男一女,众人皆不识得,独有居中马上一名青衫文士,掌中打狗棒碧绿晶莹,正是丐帮新任帮主全冠清了。
便在这三乘马后,步行的丐帮弟子跟着走上山来,棍棒如林,一望无际,然除却脚步嚓嚓之声,自始至终,竟不闻一人一语,隐隐然竟将上山道路尽数封断了。
群雄面面相觑,同觉异样,不由渐渐都止住了议论。而星宿派众弟子心中栗六,歌功颂德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不过片刻,方才还喧声震天的少室山腰忽而陷入一片奇异的沉默。众人目光,都投注在了这新来的丐帮主身上。
全冠清却如不觉,不疾不徐下得马来,踏前两步,自向玄慈拱手道:“玄慈方丈、诸位大师一向清健,丐帮全冠清有礼。”
玄慈虽然疑惑,但见对方礼数周全,自也不会置疑人前,当下合十还礼道:“不敢。全帮主并贵帮大驾远来,英雄大会皆有荣焉。且请……”
在玄慈心中,料道眼下星宿派方是第一要敌,丐帮纵有争雄之意,总是侠义道自身,待齐心料理了邪魔,再来详谈不迟。不意言犹未了,全冠清忽地一声长笑,打断了他道:“方丈大师不必客气。我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亦是武林各门派之首,并峙中原,不分高下。但方今天下之势,愚以为理当择一有能者为盟主,号令武林。此刻众位英雄尽集于此,正可为见证,方丈又何须太过谦让呢!”
此话一出,非但玄慈,少林众僧侣并群雄都不由吃了一惊。众人虽早在接英雄贴时便知今日会上必有争盟之事,却未料这全帮主咄咄逼人如此,上得山来第一句话,便无异于向少林公然挑战,分明已是将盟主志在必得的口气。
丐帮这一来,却也出乎丁春秋意料之外,暗想:“若丐帮与少林两虎相斗,我又何必淌这混水。不妨……”一面向丐帮弟子中扫了一眼,见那盲眼少女正是阿紫,这时靠在那蒙面怪客身边,甚是亲密;不由心中暗恼:“阿紫这小贱人又怎与丐帮混在了一起?那神木王鼎也不知是否落入其手……我不可轻率,要等他斗个两败俱伤,哼哼,方是星宿老仙立威之时!” 这般想着,便也不多言,羽扇摇晃,只是盯着了场中的变化。
玄慈心中愈惊,面色愈端,双掌合十缓缓地道:“全帮主此言差矣。丐帮侠义,天下英雄无不仰慕。敝派弟子向来尊敬贵帮,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贵帮前任汪剑通帮主,与老衲交情也着实不浅。武林中凡有大小事体,亦是共讨邪魔,同扶大义。全帮主新任,敝派得讯迟了,未及遣使道贺,不免有简慢之罪,谨此谢过。却不知全帮主何以今日忽以盟主为号,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这番话朗声道来,群雄听得暗自点头,投向全冠清的眼光,不免都带了几分疑惑不满之色。
全冠清闻言却微微一笑,道:“方丈差了。想我大宋兵微将弱,多年鏖战,终不免时受番邦欺压。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奸人。但若江湖同道不能齐心合力,甚至自己人相互残杀,岂非是大大的恨事?因此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奉号令,倘有什么大事发生,一不致乱成一团,徒劳争斗;二么……”说到这里,双目炯炯直视着玄慈,又道:“二也可免去私心不齐,难以共商大义之弊。方丈素来明见,岂不以为然么?”
玄慈面色微变,还未答言,他身后的师弟玄生性子刚猛,却已耐不得,高声道:“全帮主何出此言?若我派有私心之举,累及了中原同道大义,且请帮主明言。少林祖师在上,合寺必然当众谢过,绝不敢有诿过失。但若如此含沙射影,未免不是大丈夫的作为。”
全冠清含笑躬身,道:“不敢。少林各位高僧持身之正,天下谁人不知?全某并无丝毫不敬之意。只是有一事请问:以大师看来,如今我中原武林首要大敌,应在何处?”
玄生一愣,向星宿海众人横了一眼,不便直斥,便道:“自然是番邦胡虏,辱我中原,欺我武林,莫此为甚!”
当时大宋对外屡屡败绩,习武人莫不对外邦深恶痛绝。群雄中有些性急口快的,立时跟着一起大声附和。全冠清却只微笑听着,待群雄喧声渐止,这才徐徐说道:“大师所言不错。但今天下五国分立,番邦之人,却也并非一般可恶。全某愚见,中原武林的大患,只在契丹胡虏身上!”
“契丹”二字一出,群雄嗡地一声,更加一个个点头称是,只听得全冠清又道:“辽狗残忍暴虐,自来是我大宋不共戴天之敌。前年更有那契丹人萧峰叛出中原,倒行逆施,杀伤了无数豪杰好汉。如此大仇外患,岂可不报!萧峰此人出身我帮,他之恶行,丐帮自当一肩承担。今日得此盟主,便是要与天下英雄同杀此胡虏,护我家邦,又岂敢畏刀避剑,失了我汉家男儿的气概!”
这篇话一气道来,真个字字铿锵,句句有理,群雄初时抱的那些许疑心,竟一扫而空,许多人都禁不住大声叫起好来。丐帮众弟子中多有不满之辈,听到此处,却也不由暗暗地默然点头。
全冠清笑容倏然一收,脸上恭谦有礼的神色却分毫不动,亢声道:“我丐帮遭此大变,人才凋零,帮中兄弟为寻那恶贼下落,徐长老、白长老已是先后遇难。却不知……却不知少林玄苦大师一般亡于其手,方丈却为何迟迟未下法旨,号令弟子报此大仇,除此大患?全某不才,倒要请教!”
轰地一声,无数眼光如万箭攒射,齐齐都投向了玄慈方丈。
少林众僧认定玄苦是萧峰所杀,何况当晚萧峰曾大闹寺中,易筋经又随之失踪,这少林叛徒不问可知。按照寺规,果然应由方丈当众宣告,交由戒律院通传天下少林弟子,人人得而诛之。然不知玄慈方丈有何思虑,法旨未下,亦始终不曾传令众弟子寻访萧峰的踪迹。寺中众僧侣,对此事早不免颇有微词。只是玄慈方丈处事公允,威望素著,并无人敢当面疑问。但今日突来全冠清这一问,竟不能不动人心,刹那间连玄生、玄惭、玄愧、玄念、玄净等高僧,都忍不住凝目向师兄看了过去。
人声涌动之中,只有全冠清仍旧从容不迫,顿了一顿,又朗声道:“玄慈大师佛心仁厚,想是为了免造更多杀戮。但佛家有云:杀恶人即为行善,邪魔当道,菩萨亦化为怒目金刚。以方丈修为,岂还勘不破这一层么?”
群雄忍不住纷纷说道:“是啊,大敌当前,确该如此。”“我中原武林若有位盟主,率领大伙儿杀尽那起辽狗,也是大功德一件了。”
玄慈白眉颤动,心底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知这位全帮主言辞之利、算计之周,今日先机尽被他占去,此战再不可免,只有缓缓踏入场中,合十道:“全帮主如此说,老衲亦唯有义不容辞。但不知全帮主是否将以降龙十八掌赐教本派大金刚掌,或以打狗棒指教本派的降魔禅仗?唉,少林和贵帮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今日为中原武林大局,不得已而争雄斗胜。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历代掌门了。”
全冠清眉心不由一跳。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帮主做得大有问题,玄慈这几句话,实是轻轻儿挤兑住了他,若光明正大地两派论武,自便绝不能动用这阵势围攻算计。但他亦早有备,当下又是微微一笑,道:“大师所言甚是。贵我两派交好,不可因争雄而废,若全某妄自以镇帮之技与方丈动手,那实是对先人不敬。但今日盟主之争专为抗击胡虏,武功强弱高下乃是首务,却非派门间的意气。是以……”
他说到此处,群雄眼前一花,忽见他身边便多了一人,一张脸皮阴沉沉地,正是与他同来那蒙面的怪客,却听全冠清续道:“是以本帮这位庄聚贤兄弟,前日在帮中立下大功,方自升任副帮主,愿与方丈大师切磋一二,以证高下。”
群雄又是轰地一声,却是谁也不曾听过这“庄聚贤”的名字。但此人既身为丐帮副帮主,何况方才一晃眼便到场中,四周不下千百余众,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的身法;这等身份武功,自说不出什么异议。只是免不了交头接耳,均想:“这人以丐帮副帮主之位,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却又如何不显露真相?”虽然也有人从“庄聚贤”三字想到了“聚贤庄”,但庄主游氏兄弟已双双丧命,后来连庄子也给人放火烧成了白地,谁也料想不到,这个蒙面怪人,便是聚贤庄当年的少庄主游坦之。
游坦之突如其来,以玄慈的武功眼力,竟也只觉目光一摇,诡异难言;若非他定力渊深,这一下几乎便被移了心神。又听得此人身份,殊不敢轻忽,道:“如此,老衲且请庄副帮主赐教了。”双掌一合,正是大金刚掌的起手式“礼敬如来”,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足见这一招中蕴藏着极深的内力。
游坦之全无江湖经验,全冠清一退开,他便不知此等场合如何应对的才是。只好一言不发,瞧着玄慈掌路,左右双掌同时奋力推了出去。
他这一出手,群雄中便是“咦”的一声。先前见他身法,人人只道高深莫测,却不到这一下掌法稀松平常已极,休说不能和大金刚掌相比,便是寻常江湖武师练过三年五载,拳掌只怕也不会如此粗浅。
玄慈也不仅瞬间微微一愣。然只这么一瞬功夫,两人掌风已然相击,玄慈猛只觉一股寒冷的内力沉重无比,竟如一面巨大的冰墙直压了下来,跟着嗤嗤两响,飘向身侧的束带已为他掌力震断。攻向己身的劲力虽被“礼敬如来”的守势消解,但玄慈也不仅呼吸微微一窒,一时只觉连吸入的空气都凝结做冰了一般。
群雄不禁又是“咦”的一声,这一次惊呼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这一掌二人势均力敌,在场高手个个看得清楚,想不到如此平常的一掌,竟是既强且邪,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路。
玄慈吸一口气,内息流转,寒气尽退,心中不由越发惊异,正待掌势再发,却忽听得少林僧中有人一声惊呼,叫道:“啊!是你!是你!”
群雄都只一愣,却见有一名中年僧人急奔上前,指着游坦之叫道:“你!你是星宿派弟子!师叔、师伯,玄痛师叔便是伤在此人掌下圆寂的啊!”
这僧人法号慧方,便是当日随玄难、玄痛被星宿派围攻的僧侣之一。游坦之那冰蚕毒掌之威深刻脑海,再难忘怀。此时他本立在罗汉大阵之中,忽然这一阵熟悉已极的寒气随风袭来,不由大惊,激愤难抑,登时叫了出声。
一句话出,四下登时哗然。游坦之猝不及防,脸上虽带着人皮,神色不露,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下意识地嗫嘘道:“不、不是我……”
全冠清也不由大吃一惊,但转瞬镇定,忙扬声道:“这位大师,庄副帮主是中原人士,世家之后,你怎会误认了?他使的是否星宿派邪功,难道方丈大师还认不得么?”
玄慈与游坦之对了一掌,确觉对方寒冰内力邪气出奇,但雄浑处反而邪中有正,隐约与自己所学正宗佛门内功竟有相似,若说星宿武功,着实难信。当下沉声道:“慧方,天下英雄之前,不可失礼。庄副帮主武功殊非星宿一路,你却何故胡言?”
游坦之这时,却惊得一颗心几乎跳上了天去。他的拳脚功夫,皆是寄居慕容氏庄中之时学来的。慕容复只拣那江湖中人人皆会,也无什么门派来路的寻常招数说与他听,游坦之却又哪里懂得?他内力早已非同小可,这些庸招到他手中,便是断树裂石、威力无穷,演给阿紫来听,只是叫她欢喜佩服无已。更兼着那一干下人若不经意,尽在阿紫耳边叨念庄公子如何英雄了得,七月十五少林大会又将如何风光,阿紫虽然聪明剔透,但眼睛盲了,瞧不到游坦之,竟丝毫未觉其中的关窍。日日缠着游坦之,只要他带自己去英雄会上风光一番。游坦之自不会拂她之意,当即听了全冠清安排,顶着这庄副帮主的名号,便上了少室山。
游坦之心上眼里,只得一个阿紫,今番敢与少林方丈当面动手,无非只是想在阿紫面前逞逞威风,讨她的欢心。忽被慧方这一喊,立时慌了手脚。其实他铁罩已除,群雄又皆不识得他,全冠清与玄慈这一对答,只消他跟着坦然以对,必然无人怀疑。但此时脑中乱轰轰作响,浑浑噩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好!这人……这人认得我了,阿紫、阿紫她就要知道我是那铁头人,我、我……”
慧方一时激动,叫了出口也知不妥,忙回身向方丈禀道:“方丈师伯,弟子无礼。只是见这位庄副帮主掌力,与当日星宿派那铁……”
游坦之只听得一个铁字,面具下猛然肌肉扭曲,一跃而起,冰蚕毒掌呼地一声,灌足了十成力气向慧方后心便打。
玄慈本无疑他之意,却万万也料不到这位丐帮副帮主竟会当众杀人灭口,仓促间大喝一声:“不可!”双袖当风,袈裟伏魔功一挡寒掌,一护师侄,刹那间但听嗤嗤嗤响声不绝,玄慈左袖为两股掌力所激,竟尔破碎,无数碎布漫空乱舞,而慧方后心还是为游坦之掌力余风扫到,啊呀一声,一个筋斗便摔了出去。
玄慈亢声道:“庄副帮主!贵帮数百年仁侠之名,自来光明磊落,似你这般,当非丐帮中人所为!”
霎时间,群雄大哗。游坦之这一出掌,直无异于自认星宿弟子。全冠清饶是智计过人,也料不到有此一变,只听着丐帮许多弟子忍不住大声呼喝:“这般作为,丢尽了我帮脸面!” 由不得脸色大变,掌心一阵阵冷汗潜生,心中飞快盘算,却只是想不出如何解这局面。
丁春秋也吃了一惊,暗道:“怪道他与那小贱人如此亲密,原来便是那铁头小子!正是天助我也!”座下几个乖觉弟子一瞥见师父脸露笑容,早已当先大叫道:“我星宿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功无不克。”“我恩师星宿老仙的神功,才能宰了这起臭和尚!”“使什么丐帮狗屁功夫,才是丢尽了脸面!”
就在这片喧哗叫嚷之中,忽听得山下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胜得过丐帮武功?”
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众人耳中,竟如大浪扑至,波涛齐喑,倏然生生将无数人声压了下去。
全冠清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骤射,非是看向声音来处,却笔直落在了一旁兀然静立的慕容复身影之上。冷汗涔涔的脸庞上,慢慢绽出了一个又惊、又喜,又是阴狠,又带着几不可见的一丝忌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