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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若只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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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后堂,寒风透过银狐披风,拂过脸颊,面上立时升起酡红之色,头晕的有些厉害,上官羽脚下趔趄忙扶住身侧栏柱,轻揉额前。
入夜之时方见圆月高挂,为何此时却又墨云遮月,暗夜回塘假石影影绰绰,教人看不真切。
“小姐……”身后传来兰芝轻呼,上官羽将要转身答应,岂料,唇上突然传来一阵寒意,来人手掌宽大而厚实,一只手掌几乎覆盖了她的半个脸颊,覆在她的唇上,身后凉意更甚,顿时,酒意醒了大半,躬身屈膝袭向来人,身后男子未料她会反抗,堪堪避过一击,改抓藕臂,上官羽挣脱出身,挥起银狐披风,改守为攻,依照幼时所学擒拿之术抓向对方肩部,男子反身避开,并以同样招式袭来,二人逼近,四目相对之时,女子陡然松手,眸中染起点点光华,欣喜道,“哑奴?”
身后兰芝急忙追来,略喘着粗气,“小姐……没事吧?你是何人?你是?哑奴?”
望清来人,兰芝杏眸圆睁,圆润面上皆是惊异之色,不由上下打量着面前男子。
“你,你,你怎会着禁军军服?”
听闻兰芝问话,上官羽这才看清哑奴所穿寒衣竟是禁军军服,暗黑大氅,寒色头盔,衬得双眸炯炯有神,一瞬不瞬望着她。
“哑奴,这是为何?你遣六儿带来口信,只说会伺机混入皇后护卫,并未言明是皇后所带禁军,倘若今上知晓此事,罪及杀头。”上官羽将其拉至一旁,出声询问。
这厢男子半眯起鹰眸,抿着唇角,挂起一丝笑意,缓缓摇首,执起面前女子纤细素手放于胸前,见其动作,方才将消酡红瞬时染满两颊,近来再见哑奴,他总是陌生而莫名,教她猜不透也想不通。
身后兰芝轻咳一声,上官羽缓缓抽出素手,启声道,“柳老可好?”
哑奴将要颔首,只闻身后兰芝轻呼,“小姐,有人。”
随即,身侧男子握住那双纤手,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共披一件大氅,隐于回塘假石之中。
额上传来温热气息,均匀洒在面上,略略抬首,暗夜里,那双鹰眸之中溢满光华清晰可见,或是感知怀中女子凝视,哑奴垂目,抿着唇角噙着一丝浅笑,紧了紧大氅,上官羽回首噤声望向来人,看清来人,心下一阵抽痛,竟是他们……
九曲回廊之上,距他们藏身之地十步之遥,宫娥奉命熄了宫灯,悄然退了下去,只余廊上二人,其中一人身着艳红宫装,发髻高挽,额前金步摇泛着幽光,在她身侧,男子素衣广袖,负手背身而立,姿态从容俊雅,正是皇后与苏墨漓。
隐于假石中人,皆是屏住呼吸,望向廊上之人。
却见艳丽女子回首盈盈下拜,秀丽美眸雾气朦胧,若弱柳扶风,纤腰略弯,不足一握,柔声唤道,“清儿拜见苏先生。”
背身而立男子身影一僵,迟疑探手将她扶起,“你如今贵为皇后,而我亦非旧日寒玉公子,今时已非往日,皇后娘娘不必如此,苏某担待不起。”
女子轻咬下唇,语声柔美而空灵,“苏先生,还是唤我清儿吧,当日我为你所救,恩同再造,清儿无以为报,还望苏先生莫与我生疏。”
“二小姐。”苏墨漓语气稍顿,“今时苏墨漓已非昨日寒玉公子,有人曾说,待我醒来,便再无旧时苏公子。”
阮清清垂目颔首,未曾料到,两人再见竟是如此光景,初闻篱落弑师,她正陪皇上下棋,黑白二子壁垒分明,厮杀正浓,纠缠之际,难分胜负,孰料,内侍踟蹰立于帘外,不时偷眼望向帘内厮杀二人,清儿被扰的乱了气息,嗔怒道,“洛儿,何事?”
内侍洛儿挑帘碎步进来,慌忙俯首叩拜,“洛儿知错,望娘娘赎罪,只是……只是,奴婢,奴婢。”
夜无旻执起黑子落于棋盘一处,并未抬首,“可是有事禀报?”
女子轻抬下颌,返身落下白子,盈盈浅笑道,“皇上,这一局恐怕您是要输了。”
跪于下首女子垂首颤声说道,“奴婢听闻清谷谷主易人,现任谷主苏篱落弑师夺位……”
一声脆响,青瓷茶盏落地,滚烫茶水溅满洛儿俏脸,“你说什么?!”只闻上首女子娇呵,随即便是棋盘被毁,乱了棋局,洛儿瑟缩俯身于地面,“奴婢听说寒玉公子已逝……”
已逝……
清儿脸色瞬时惨白,怎会如此……
“二小姐?”清冷语声划过耳际,清儿回神抬首。
“苏先生方才说什么?”
“苏某说天色已晚,二小姐弗如回房早些休息,且想必家母对你亦是想念。”
“想念?家父家母想的只是我为家族带来的荣耀与富贵,他们何时挂念过我这个女儿。”清儿声线陡然转冷,面上肃然。
“二小姐,请恕苏某直言,你今尊为皇后,统领后宫,此般家族荣辱早就与你系为一体,当初……”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女子轻抚左臂,绫绡之下,凤凰浴火,震翅欲飞。
“曾经有人用炼金朱砂为我细细描摹,温言浅笑,炼金朱砂色泽鲜亮,经久不褪,用来遮疤最好,且凤凰集香木自焚,复从烈火中重生,还说,这便是我新的人生。”虽身着艳红宫装,女子声线却是哀怨凄婉,稍顿继续道,“那人,带我游历名川河流,教我识得星象医理,海棠树下,漫天金针飞舞如花雨……”盈盈美眸抬首望向身侧男子,假石之中,裹于大氅内的素衫女子只觉一丝寒意透过假石缝隙渗入四肢百骸,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房,每呼吸一次便有一股腥甜涌出,原来他们有着如此过往,想来那时,他是极爱她的。
“于你而言,那是过往,于苏某而言,那已是前世。”素衣男子沉吟片刻,启唇说道。
“既是前世,那又为何对家父出手相救?倘若不是篱落刚巧在我身边,而我又闻是雪寒冰凝救我父亲,此次省亲恐怕会推至三月之后。”清儿上前一步,与男子只一步之遥。
“有人曾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某不会见死不救。”苏墨漓垂下眼睑,避开身前女子眸光。
“寒玉公子苏墨漓随心自由,与星辰为伴,不受世俗羁绊,此番看来,想是有人使得先生变了。”艳装女子微微侧身,语声肃然。
“此人有恩于我,我欠她一条命。”苏墨漓沉下声线,语调转缓。
“她?”清儿启唇,挑起声线,然,话未出口,便被身侧男子打断。
“谁?鬼鬼祟祟躲藏于此?”
兰芝惊起一身冷汗,忙掩住口鼻,上官侧眼掠过上首男子,略略挣扎,躬身离开大氅,提裙步出假石,素手背于身后,朝向假石中人挥了挥,哑奴二人退后隐住身形。
“上官姑娘?”看清来人,苏墨漓微愣。
上官羽并未理会素衫男子,绕过其身侧,盈盈俯身下拜,“草民,上官羽,参见皇后娘娘,草民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还望娘娘恕罪。”
“娘娘,此人便是在下救命恩人,还请娘娘恕罪。”清儿并未料及苏墨漓突然出声,略略抬首望向身前男子,他果然此前不同,如若换做以前,他是不作理会的。
思及此,沉首望向下首跪拜之人,语声清冷道,“抬起头来。”
缓缓抬首,黛眉轻扫,美眸含情,琼鼻秀挺,檀口紧闭,面若桃李,两颊微红,一袭雪白狐裘衬得脸色越发莹润。
“你便是苏先生的救命恩人?”冗长裙摆映入眼帘,轻纱之下艳红宫装之上金丝彩凤清晰可见。
“是。”上官羽脆声答应。
低首见那裙摆停于眼前,似是沉吟良久,方听她缓声说道,“上官姑娘,起来说话。”
“谢皇后娘娘恩典。”
“上官姑娘既是苏先生救命恩人,想来必是医术精湛。”抬首缓步慢行,身后二人紧跟。
“娘娘谬赞,民女对医术略懂。”稍稍沉吟,应道。
红衣女子停步弯身捡起一枚圆石,随手置于回塘之中,“真既是真,假便是假,莲花虽美,却原是墨石。”言罢,柳眉微挑,“上官姑娘可愿随本宫入宫?方才苏先生已经答应本宫入宫为圣上诊治,倘若加上上官姑娘,则圣上旧疾必是彻除。且,宫中太医院并无女医师,哀家身边亦少一位可靠之人……”
上官羽垂目蹙眉,方才并未闻得苏墨漓答应她什么,难道是她漏听了什么?
“娘娘……”苏墨漓听罢方才清儿所言,朗眉蹙起。
“苏先生,本宫话还未说完,若是上官姑娘不同意便作罢吧。”言毕,素手轻抚回廊栏柱,低喃,“粉饰再新,亦遮不住原本面貌,又何苦做这等无用之功。”
“娘娘。”身后女子轻唤,趋步上前,“民女愿意入宫。”
“姑娘可是决定了?”清儿噙笑温言道。
“恩。”
“既如此,待本宫回宫之时,你与苏先生便随本宫入宫吧。”说毕,不再理会二人,唤来洛儿,燃着宫灯回房就寝。
待柔美红影消失于回廊尽头,女子方紧了紧身上雪白狐裘,略略颔首,与他擦身而过,“上官姑娘。”
“苏公子还有何事?”并未回身,顿住脚步,启唇道。
“为何不拒绝?”
上官羽垂目微笑,隐去眸中浅浅悲哀,思及方才皇后低喃,并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再抬首时,眸中一片清明,并未回首望他,只是对着暗夜笑了笑,“既然流水无意,落红又何苦痴缠,弗如化作春泥,至少可以护得那些在意之人。”
言毕,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