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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   子清那次病得不轻,开始时只是低烧,眯着眼睛躺在炕上还知道跟我道歉,后来热度越来越上去,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烧得没意识,竟就那么人事不知地睡着,喊他也只动动嘴角,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我把三姐给我配的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都给他灌了进去,他还是没反应,我只得直着眼睛坐在床前朝他喊话,“我说过的,你要是敢生病,我不会原谅你!”

      一屋子人不知是被子清的样子吓到,还是被我的样子吓到,都不敢出声。过了很久,许良才端了盆水上来,递了条毛巾给我,“上次孙荪发烧也是这样的,太累了所以不想说话,热度总要发出来一会儿才会退下去,你帮他用毛巾物理降降温,别这么朝他喊,弄得你累他也累。山里面跑了那么久,会生病也是正常,能发出烧来也说明他体质好。”

      我勉强朝许良点了点头,但我心里知道,子清的体质从来都不好,那时在T大监改大院看完他妈妈后,他也是发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消停下来。

      想到这些,我便忍不住生气,难道他都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吗?明知道自己身体差还要惹些危险的事上身,明明可以提醒大家晚上一起去后山找还偏偏自己一个人去,明明可以跟我说他不舒服还硬撑着自己走回来……可看着床上的人双目紧闭,烧得两颊通红,连嘴唇都干裂了起来,我只得吞了怒气,一语不发地把毛巾敷在了他的额前。

      孙荪给我递来一杯水、一个玉米面馒头,“吃一点,你也在外面跑了一夜,不要跟他一样也病倒。”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心里有些感动,但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得简单道了声,“麻烦你们了……”

      孙荪听了,叹了口气,“何必说这样的话?什么你们我们的,大家都是流落到异乡的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我生病的时候,子清不也一样端茶送水的。而且,子清帮我们把牛找到了,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不是吗?”

      我抬眼看向孙荪,她的脸上全是真诚没有做作,忽然就明白了许良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

      而吴册那此时坐在炕边,用棉棒沾了些水醮在子清烧得干裂的嘴唇上,看也不看我,“孙荪你别跟他说那么多,他啊,是觉得自己和余子清兄弟情深,别人都是外人。”

      我无语,只得默默嚼起了手里的馒头。

      一直到晚上,子清终于有了些意识。原本大家都松了口气,可没想到,他的烧不仅没退,还开始说起胡话来。我凑到他跟前,才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他有枪……他有枪……他会开枪……开枪……”天啊,他说的竟是我们在蜀中时的那次,我拍了拍他的脸,心里难过得不行,忙不迭地安慰道,“他没枪,他不敢开枪,他被我们吓跑了。”

      “我没开枪……我没杀他……我没杀他……”子清像是能听到我说话,又拼命对我说。怪不得那时我妈对我说,子清那孩子吓坏了,那时我受了伤不知道,醒来后子清从来都再没和我提起蜀中的事,原来,他心里竟然这么害怕。如果不是烧到这么人事不知,怕是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吧。

      我把他腋下的温度计再次拿了出来,已经快四十度。

      许良把月妹叫来的赤脚医生请过来时,子清的胡话已经越来越让人听不懂,我也只隐约听到爸爸妈妈之类,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

      那赤脚医生大概五十来岁,翻了翻子清的眼皮,又为子清诊了脉,始终一语不发。我不禁想起以前国营药房的那位老师傅,对中医,我还是心存敬畏的,此刻几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医生身上。

      “在哪里吹的风?”他抬了抬眼皮,问道。

      这时常贵也跟着月妹等在一旁,毕竟如果队里的知青真出了事,他也要担一份责任。

      “昨天夜里,去翻了西山,天亮才回来,在那边受了凉。”我不敢有丝毫隐瞒,照实回答。

      “怎么大晚上的跑去翻山啊?”常贵警醒地问。

      “牛丢了,子清担心找不到,就一个人去了,不过牛已经找回来了,你不用担心。”我对常贵道,该说的终是要说,但我宁愿那牛真的丢了,也不想子清现在这样。

      “丢了几天了?”常贵却不甘心,仍是追问。

      “昨天早上。”我实在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常贵竟然还在关心这没有意义的问题,或者,按照牛丢的天数定我们的罪吗?

      谁知,常贵却一脸无奈,手背拍着手掌道,“才一天你们那么急着去找它干嘛啊?”

      这话听来风凉得着实可以,连好脾气的孙荪都忍不住生气,“难道等丢了十天再去找吗?找不回来你再把我们告上去?”

      那常贵看向孙荪,摇头语重心长道,“你们不知道这母牛生小牛如果受了惊,会躲个三两天,等到确认小牛安全了再回棚里吗?这牛你们不去找也会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吴应杰操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知识青年连这点知识都不懂?而且,牛丢了,你们来问过我吗?还是没把我这个生产队长放眼里吧?”常贵说着,竟像我们得罪了他似的,语气生硬了起来。

      是或非,善或恶,常常是件太明了的事情,但就是有的时候,它颠倒着,可你无可辩驳。此时,我深深体会到这种感觉。但现在病倒的是子清,是非善恶即使辩明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只对那医生道,“大夫,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退烧吗?”

      那医生也不说话,又撬开子清的嘴看了看他的舌苔,很久,才开口道,“他是不是经过那片墓地了?”

      “墓地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当然是经过了。”我答他。

      “这……”医生说着,眼睛却瞟到了常贵的身上。

      “你看我干吗?人家找你看病呢。”常贵冷笑了声。

      “爹你别这样,时粒叔是怕你说他搞迷信,除四害的时候你不是说不准他再搞那套吗?”月妹像是看出了什么,对她爹说。

      “你个女孩子懂什么?”常贵斥责起她来。

      “常贵叔,我知道我们错了,事先没有向您请教养牛的经验,牛丢了也没有马上去报告您,可是子清已经这样了,也是我们队里的事,请让大夫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责任全由我承担。”我向他低下头来,那一刻我真是觉得什么尊严、什么气节都不重要了,如果他们真的有能让子清好起来的法子,让我给他跪下都可以。

      “都跟你们说过那小孩儿唱歌的事了!唉……”见我这样,常贵终于才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出去,不再看那医生一眼。

      医生这才放开了胆子跟我们开“方子”,他说子清是在坟头吹到了阴风,阴间事得阴间法来了,要用一小碗新鲜的狗血撒在子清的脸上床头,再把剩下的狗血混着坟头的泥土让他喝下去,等第二天在家门口朝北边喊他三声,他就回来了。

      这“方子”听来荒诞又离谱,许良几个脸上已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时,林炳奎却应和到,“我觉得这法子有用!听我妈说,我小时候有次被脏东西吓到,也是用狗血给修的吓,打针吃药怎么都好不了,后来请了个先生给修了一下,就好了。说我三十岁才能结婚的也是那先生,我特别信他。”

      “可是哪里去弄新鲜狗血啊?”龚志军皱眉道。

      “阿塔莎小姐……”我闭了闭眼睛,看向正蹲在子清炕边的那条小黑狗,如果子清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让我们去放它的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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