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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那一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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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知道了什么叫急病乱投医。
我看着他们抓着阿塔莎小姐的前腿,慢慢一滴滴取了一小碗血,那小狗竟通人事似的,也不叫也不动,异常配合。我又看着他们把那血和着杨红骏从墓地上取来的泥土,洒了子清一头一脸,他那可怜的样子,让我不忍直视。他们把血水灌向子清嘴里时,子清闭着眼睛,却开始抗拒,那血一部分被呛了进去,更多的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暗红中混着肮脏,狰狞可怖。
“医生”说,狗血是开天眼的引子,能让子清看清回来的路,所以不能擦掉。于是,那一整夜,子清就这么狼狈地顶着血水沉沉睡着。
我用最大的耐心等到了天亮,可是,子清的烧仍是没退。除了两颊上的红,他整个人那样没有生气,像随时会飘散一样。
还有最后一步……
日头升起来时,我冲到门外,闭上了眼睛,用尽全力大喊了三声。
“余子清——余子清——余子清——!”
你赶紧回来,像那天我找到你时一样,睁开眼睛对我说,你看我不是好的很吗?……我疲惫得跌坐在了地上,身体被那三声呐喊弄得脱了力。
“余子清怎么了?”这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抬头看向来人,竟是军宣队的那个龙杰,他慢慢走过来,朝地上审视地我看了一眼,一时间我只觉尴尬异常。
龙杰走进了屋里,当他看到满脸是血却仍没有退烧的子清时,口中低低吐出了两个字,“胡闹!”
那天,龙杰把子清抱进了他的军绿色边三轮里,看着子清闭着眼睛垂头坐在那副座,而龙杰敛着眉踩下油门转动手柄,车子迅速绕着山侧的小道隆隆离去时,我忽然有种要失去子清的感觉。尽管,我知道在县里的医院,子清会得到真正的治疗,但那种子清不再属于我的情绪却越来越强烈。
难道,他是应该附属于我的吗?
我强迫着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再回房看见那被狗血和泥土弄得一片狼藉的土炕时,心里一阵阵地懊恼,怎么就会糊涂至此,以为这样的荒唐愚昧真的能救人呢?阿塔莎小姐的前腿被白纱布裹着,里面渗出道暗红,它静静走到我身边,摇着尾巴蹲了下来,舔了舔我那满是尘土的解放鞋。
我没有去医院看子清,三天后,他被龙杰和大家送了回来。
被送回来的子清气色已经恢复了许多,一张脸白皙干净,早不见了那日的血污,他看向我时有些小心翼翼,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让大家担心了……”
我看着他,终于还是对他笑了笑。
他像得了特赦,表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常贵在身后适时地插话,“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迷信的事了,迷信害死人,这次要不是龙宣传员,子清怕是连命都要丢了。你说你们这些娃子,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呢?”
他说完这话,阿塔莎小姐竟立刻对着他叫了起来,受伤的小前腿不停地踢着他的裤子,引得大家一阵低笑。
那天,我终于对龙杰说了声谢谢。
……
子清病好后,又跟着大家一起忙碌了起来。那时,地里的种已经撒完,我们整日忙于灌水、施肥。
春天后,二洞沟的水质变得越来越差,从井里打起来的,都是黑黄黑黄的碱水,需要沉淀上许久才能给人饮用。即便是这样,我们这些外来的年轻人喝了,还是总会腹泻。浇到地里去的水也是如此,一早打好,等它沉淀,在走上好几里路去田头,一日来回几趟。
挑水的活太重,全由我和林炳奎、许良几个个大的承担了下来。龚志军和子清这样的,则负责施肥。事实上,施肥也不是件易事,在麦地里堆肥沤肥,用的是人畜的粪便,植物腐败的枝叶。子清也和大家一起,用他那原本拉琴的手去捡牛粪、堆牛粪。草料不够时,牛粪还要用来作燃料,硕大一团,用手揉上朝阳的墙壁,晒干,再掰下来,存着烧火用。
有时在煤油灯下,我总会拉过子清的手检查,看看上面有没有新的伤口。这时,他会不好意思的抽回手,只道,“指甲缝里很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龙杰也来过队里几回检查春种,有时来的早,会脱了鞋挽起袖管和大家一起下地。他虽年纪与我们相仿,可也许是军人的原因,身形比我们要结实许多,处事也硬朗得很。常贵总当众夸他多才能干,并且谦虚和气,据说他父亲是首都军区里的上将,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可却愿意踏踏实实地到这西北的穷乡僻壤来接受锻炼,不可多得。每当这时,龙杰从不会理他,只抢过子清手里的肥料桶,一担担帮他播撒出去。
不久,队里种的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新鲜翠黄,映得原本晦暗的天色都灿烂了几分似的。一日,龙杰竟带了架相机,跑到菜花田里拍起照来。
我们在田头休息,远远看到,姑娘们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子清,你跟龙宣传员熟,让他帮我们拍个照吧,我好想寄照片给家里呢。”吴曼丽拉过子清,一脸激动。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子清有些尴尬。
但最终,受不住那些女生的劝说,他慢慢站了起来,临走时还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去吧,还可以让他帮我们大家拍张集体照。”我朝他笑,能感觉出他对我的依赖。
就这样,他朝对面跑了过去,我远远看到他在油菜地里跟龙杰说话,纤瘦但却挺拔,已经不再病态的身体在日光的照耀下,竟像闪着光似的,漂亮的侧脸微微仰起。
龙杰很快跟在子清身后走了过来,见到我们时,像个朋友般开口道,“来给公社拍照片做宣传栏,你们愿意当模特更好!”
那天,龙杰给女孩们分别拍了照片,又给我们大家拍了张集体照,我们每个人拿着红本本,一字排开,阳光下笑得有些僵硬。许良很是自来熟,厚着脸皮请龙杰帮他和孙荪拍了张合照,被大家嘲笑以后可以省了拍结婚照的钱。
因为许良起的头,几个姑娘也纷纷想要拍合照,但又羞于开口,躲在一边窃窃私语。龙杰眼明,只道,“军宣队的胶卷不少,平时都拍些开会讲话的,给你们知青拍照,才算真的物尽其用,公家的东西,你们别客气。”
姑娘们听了,这才放开心来,两两合着拍照。
龙杰也帮我和子清照了张,两个人站在田头的铃铛刺旁,肩膀靠着肩膀,他喊一二三时,我们认真地对那镜头笑了笑。
照片洗出来拿给我们,已经是半个月后。那张集体照被我们裱在了用小树枝钉成的大相框里,挂在我们这屋的墙上正中。许良和孙荪的合照被孙荪收了起来,据说压在了箱底。
我和子清的照片照得很清晰,我们穿着一样的蓝色运动衫,我比子清高半个头,两个人都笑得露出了牙齿。
煤油灯下,子清拿着照片反复地看,放不下手似的。
“可惜只有一张,要是两张就好了,一人一张。”子清自言自语着。
“别那么贪心,人家帮我们照了就不错了,你喜欢你留着好了。”我笑他。
“那好,这照片就暂时由我保管。”子清挺高兴的样子。
“你也可以跟人家孙荪一样,拿这相片压箱底。”我一边逗他,一边学着他从前的样,用手去拨弄煤油灯的灯芯。
来不及看清子清的反应,眼前的煤油灯竟啪啪啪闪出了一簇簇小小火苗,跟着那棉芯绽开五瓣,变成了一朵漂亮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