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轶事》九色玫瑰

3、折柳

　　折柳
　　轻轻扬起嘴角，扯出一抹笑颜。
　　江湖中人道“海棠公子”三笑留妍，却不及“折柳居士”一笑倾城。
　　同为江湖初现新星，一举一动自然倍受瞩目，将两人拿来攀比也是极为正常之事。海棠公子出身魔教，非正道人士，举手投足间多了三分邪气，与华山名门子弟“折柳居士”相比，自然少了那一份让人景仰的正气。
　　“正气？呵呵……”
　　似笑非笑，终日沉醉在酒气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靠躲避掩藏自己。如此落败，如此狼狈，如此颓废之人，试想谁又能将这个躲在酒窖里一把胡子一把眼泪的酒鬼，同当年那意气风发一笑倾城的“折柳居士”相联系起来？
　　“一笑倾城，一笑倾城，真是天大的笑话——”
　　哐当一声响，门帘外传来一声怒吼。
　　“又是你，把我的酒坛给砸了？”
　　门帘一挑，探出一张清秀的脸，满含怒气：“我可警告过你了，折柳，这次酒钱翻三倍！”
　　“去，不就是一坛子酒么，还真把人给赶出来了——当年如果不是我，你哪来的本钱开酒店——”嘀嘀咕咕地离开被赶出的酒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再加上臭气熏天，路人纷纷退避三尺。
　　所谓新星，有靠桃花新闻起家的，有昙花一现的，自然也有当初的焦点如今的遗臭。例如此刻瘫倒在臭水沟里的折柳居士便属于后者。
　　“呦，这不是顶顶有名的折柳、折柳居士么？”
　　微微扬起头，灿烂的阳光刺得人眼都眯不开，只听得对方将“折柳”两字念得特别重，特别夸张。
　　凌乱的发，遮掩住黑色的眸，也挡住了五官的感知。深层的黑暗，不过是逃避过往借口；难忍的痛苦，不过是为了冲击更加剧烈的痛楚。宿醉后脑门的胀痛，依然比不上胸口那针刺般的疼痛。
　　“哈哈，当年的折柳居士，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半百的糟酒鬼了啊……”
　　嘻笑声仍在耳边回荡，忽然一双黑色的绸布鞋就这么出现在了低垂的眉眼前。
　　突然，突兀，突发，就像当年他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样。
　　心生一种奇怪的预感，顺着那双脚缓缓抬头，上移视线。直到阳光透过长长的刘海射入，然后映出故人依稀英俊威严的面庞。
　　“是你啊——嗝——”打了个酒嗝，顿时酒臭四溢，四面行人纷纷掩鼻而行，唯独眼前之人依然站立不动。
　　“折柳。”
　　低沉的声音，一如当年那般稳重。
　　那个人啊，即便是全身赤裸被人捉奸在床也一样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呢。
　　“他在哪里？”
　　似乎，每次有熟识的人遇见自己，除了嘲笑外，最多的问题就是这个——他在哪里？
　　他是谁？我又是谁？眼前的这个又是谁？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嗝——”哈哈大笑声中，纤细的手臂挥舞着沉重的酒坛，仿佛方才那些拳打脚踢不曾在其曾经完好的身体上留下伤痕，仿佛擦肩而过的武林至尊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老爷，我看那人已经疯了……”一个不识相的下人凑到孟天健的耳边低语道。
　　“闭嘴！”孟天健铁青着脸，双手握拳，然后转身，背道而行。
　　还没走出两步远，只听得哐当一声，循声回转，却见他倒卧在路边，酒坛破碎一地，却无酒味逸出，可见其空置已久。
　　“抬回去。”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冷涩的街头，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熟悉的黑暗。
　　这是一间密室。没有窗，只有在斜上方有个小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
　　这个地方，是师门用来惩罚叛徒的场所。
　　十年前，在这里首次领略到了黑暗的威力。
　　身为华山派掌门的关门弟子，自幼呼风唤雨，骄傲得宠，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关入那足以令人发疯的黑暗中。
　　直到那一天。
　　莫名其妙地目睹了孟天健与恶名昭著的邪教黑水教二少主华风华的暧昧，无缘无故地被众人发现与深受师父器重的大师兄孟天健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又被铁证如山的设计成为勾引师兄的万恶之首。
　　未来的武林盟主孟天健，黑水教二少主华风华，黑水教大少主华静风，这三个人的恩怨纠葛，本与他无关。偏偏恋弟至疯的华静风将魔爪伸向了无辜的自己。折柳居士虽然江湖闻名，毕竟还不是阴险毒辣的华静风的对手。原本一心想要替师兄隐瞒，结果却成了分离师兄与其恋人的催化剂。而罪魁祸首的自己，却有口难言，瞬间自云端摔进了泥地。
　　华风华失踪，华静风隐退，而英明神武的大师兄却摆脱了那场阴谋带来的不良影响，成功接掌师父的职位，然后一步步迈向了武林的顶端，成为至尊。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现在的自己，应该是陪在仰慕的师兄身后，一同为维持武林秩序而努力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威逼利诱的道具。名门正派的丑事，势必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而自己，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当从黑暗中逃出，第一次接触期盼已久的阳光时，不能适应光线的眼，在那一瞬间被刺伤。
　　那时起，他就知道，折柳已断。
　　当华风华得知情人的“背叛”后，曾经在自己的面前出现过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拂袖而去。
　　他们两人之间，甚至连一个字的对话都不曾拥有。
　　曾经，那样风华绝代的佳人啊——海棠公子三笑留妍，果然名不虚传。
　　折柳居士的一笑倾城，不过是外人看在华山派位高权重的面子上，不服海棠公子名号而衍生出来的东西。海棠留妍，折柳倾城，一见面高低立显分晓。
　　当初齐名的两人，在销声匿迹长达十年之久后，一个依然被人牵挂在心，一个却成为了路边的酒鬼，被人践踏在脚下。
　　“师父……”
　　环抱起双腿，蜷起身子，畏缩在黑暗的角落。这样，就听不到自己懦弱的叹息；这样，就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样，就感觉不到即将留下的冷泪；这样，就能代替酒的麻痹。
　　这样，就能遗忘十年前的那个认知——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
　　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被众师兄呵护在掌心，那些不过是用名声堆砌起来的假相。一旦事件发生，没有人相信自己，没有人需要自己，更没有人会拯救自己。
　　黑暗，弥漫在今后的生命里，不知从哪里掉入的食物，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声，靠着这些微薄的救济，苟延残喘着无用的生命。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就连腐臭的食物也没有落下，生命，静静地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直到——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娃娃脸出现。
　　再次从地底的深层重返人间，这样的滋味不是一般语言所能形容。重生，希望，这样用来骗人的词语，在已经绝望的生命面前，无能为力。
　　“我叫步信！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喝辣好了！”
　　少年有着一双与其可爱外表不符的黑眼。透过那深邃的眸，他看到了拥有同样眼神的自己。
　　莫名地，他嘴角微翘，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一向刺眼的阳光，仿佛也不再那么令人难受，温暖得如同母亲的怀抱。
　　一代武林盟主孟天健忽然消失，让华山派和整个武林震动不少。新任华山派掌门大典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人注意到一名其貌不扬的少年，偷偷溜到了华山派后山，也无人注意到他释放了被禁闭在密室禁地的囚徒。
　　“好，好漂亮！”步信的眼里有着不容掩饰的惊艳，“所谓‘折柳居士’一笑倾城，也比不上你的一个小小的笑容！”
　　折柳居士？是谁？
　　他无所谓地笑，七年的监禁生活，让他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物破烂成了布条；曾经被称赞的长发，已经纠结不堪；多年积攒的污垢和长年在地下的生活，让他几乎与一个野人无异。
　　这样的一副模样，如何担当得起一个“美”字？
　　“你的笑容，很纯真，很无垢。”
　　步信向前一步，他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忘记自己长久不曾进食虚软无力的现状，结果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不悔！快，快点带他回谷！”
　　耳边，还残留着步信焦急的呼喊。
　　终于，也有人为我担心了吗？
　　嘴角微翘。
　　海棠三笑留妍，折柳一笑倾城。
　　（折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