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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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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止原本想从出口进去,但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到靴子坪看看,说不准能找到那个要害他们的人的些许蛛丝马迹。到了地方绕过广告牌进去一看,那块空地平平整整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找了一圈无所得,周念止本就明白,那个跟自己作对的大概不仅仅是两三个人的散兵,这么干净利落的案发现场,没有强大的后盾做不到。真不知老爷子要自己来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他送死。那时在电话里听说有人对他们不利,老爷子也什么都没说。
早知道老爷子对他这个假孙子没什么感情,但是被这样忽视还是有点心里不好受。
沿着印象中底下通道一路走,地面上速度快许多,不久就爬上了白龙湖旁的小山,找到了那个出口。周念止定定神,打开手电走了进去。到了岔道口右转,走进原本出来时向左的岔道。这条路难走许多,地上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
走了一段,周念止渐渐发觉这里果然有异。这个岩洞很深也很广,支路也多,在里面转来转去的,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好沿路留下一点小东西做路标。
岩洞很深,但是很奇异的是一点都不暗。恰恰相反,四下里光线都很充足。原本周念止以为是月长石之类的矿物在发光,后来发现这里的岩石都是最普通的砂岩,青色的,硬度不小,断面玉石一样光滑锐利,但是一点光泽都没有。
好像发光的是空气一样。周念止暗自诧异,一步一步往里面走,虽然很小心的扶着岩壁,但还是时不时的就被绊一下。
这里的光很奇怪,虽然亮堂得很,但是光线里的东西却显得很不真实,看上去明明就是一块最平常不过的石头,盯着它看不用多久就会发觉它原本清晰的轮廓诡异的扭曲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像看到眼睛里的都是映在水里的虚像,谁触碰了一下水面,那影子就散开,然后再合拢。
周念止揉揉眼睛,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枚纽扣,景泰蓝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朵鲜红的玫瑰。周念止把它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苦笑着合拢五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即使原来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得到验证之后还是多多少少觉得有点泄气。
这枚扣子是周念止的,就是他刚刚丢下的路标之一。当然不是他身上这件灰色衬衫上的,事实上也并不属于他任何一件衣服。周念止眼光很素,这么华丽到张牙舞爪的东西从来不符合他的审美。会带着这个扣子,仅仅是因为它是流听还在老家那会儿送给他的而已,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虽然这里用了一个“仅仅”,但是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尤其是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的现在。这个扣子原本是在一件蓝印花布的琵琶襟唐装上的,不伦不类的缝在袖口的位置。这个据说是流听的创意,当时周念止没好意思说什么,但是这件衣服从流听手里接过之后就一直压在一堆衣服底下,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如果流听没有这样一个字都不留下就离开的话。
发现要重新独自面对下一个晨昏的周念止忽然发现初秋的气温骤降,即使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年秋老虎横行。于是他翻箱倒柜的找御寒的衣服,从一堆黑灰白中间找到了这件蓝得灿烂的衣服。来天水的时候走得匆忙,随手就塞进了行李箱。
不,应该用“发现”这个词比较恰当,因为再次把它拿到手里的时候周念止其实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件衣服了。
蓝印花布其实只适合做成工艺品挂起来,穿在身上并不好看。但是周念止没有穿它并不是这个原因。
他听人说染蓝印花布的颜料都是从植物里萃取的,而在他的认知里天然的东西总是不耐久的。周念止担心这件衣服上面灿烂的蓝色会被他洗褪色。
就像他担心那些属于他和流听的过去会在他一遍一遍回忆之下渐渐褪色一样。
所以周念止摘下了一枚扣子,用一根深棕色的丝线穿起来挂在胸口,接近心脏的位置。很久之前流听曾经停留过的位置。
现在周念止把它当做一个标记留在了岩洞的一个角落里。把它放到地上的时候周念止犹豫了一下,但是终究还是把它留在了身后。潜意识里似乎是把这枚扣子当做了自己遗落在流听身上的心,手指从扣子还残留着体温的表面离开的时候心狠狠的痛了一下。
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个念头,如果这一路就这么走了出去再没有见到这枚纽扣的话,就把心底的思念也留在这个地方,带着清空重启的心离开。如果在这个岩洞里圈圈绕绕又回到这个地方,又捡回这枚扣子的话,就……就如何呢?
就算已经决定了不放弃,离开的人还是不会重新出现在身旁。即使流听自离开到现在还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但是周念止就是笃定,如果他不去主动把那家伙找出来,流听是不会自己回来的。不是他对自己没自信,而是他了解流听那个笨蛋,早知道他的死心眼远甚于自己,会做悄悄离开这样的决定就是摆明了不想回来。
周念止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拾起勇气继续往前走。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想握着这颗其实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扣子,静静的坐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连骸骨都化成灰烬。
到那时,比起坚硬的骨头要脆弱得多的想念,早就烟消云散了吧。
也许是这个岩洞的空气太压抑,脸周念止这样一向善于自我排解的人也莫名沉郁起来。明明已经做好的决定也像这里看似坚硬其实虚幻的石头一样有些动摇。周念止暗自苦笑,这样举棋不定彷徨失措的家伙,还真不像他自己。
十几个小时而已,竟然能够这样想念。反反复复患得患失,是不是每个在感情漩涡里挣扎的人都这么没有条理?下的决心像是水漂,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隔几分钟就打破一次,再过一会儿又捡起来。怪不得都说恋爱中人是疯子。
周念止其实从不曾忘记,那个一直被他刻意遗忘的事实。最初从衣柜底下翻出这那一件衣服的时候,他其实试着穿了一下,几乎是鬼使神差的。
不合身。短了一点,也瘦了一点,前襟第三个盘扣系不上,衣襟好像裂开一样。
就在胸口中央偏左的,靠近心脏的地方。
流听说过,这件衣服是他自己做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向他展开五指,要他看上面还泛着红的针孔。那时候周念止怜惜地握住那只雪白的手,把那指尖含进嘴里细细的舔,引得流听红着脸咯咯笑。
现在周念止也笑了起来,神情居然有几分像流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念止随手擦擦眼角,把纽扣重新穿上丝线挂回胸口。
他知道流听是根据记忆里的尺寸做的衣服,但是他记忆里的尺寸并不是周念止的。
他也知道,那是属于那个叫姜岐的男人的。那个说不定骸骨都已经成灰,却依然固执的羁留在流听心底的男人。
周念止晓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力量去计较什么,所以当知道流听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离开的时候,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来。
他并不是流听的谁,甚至没有资格为他神伤。
带着浅浅的微笑,周念止重新打量一下四下的景象。还是青灰的砂岩,还是没有来历的光。
还是孑然一身。